「因為不聽話,她們……都死了。」
「一下一下,活活抽死,或者,一刀一刀……凌遲的。」
她臉上瞬間慘白,握住我的那隻手,也沒了半分溫度。
我說的每個字,都通過了錄音筆轉達到了爸媽耳中。
她給我下了診斷。
創傷後應激障礙伴情感隔離。
爸媽在書房把自己關了一整天。
直到哥哥周揚帆,踢開門沖了進去。 周揚帆和爸媽吵得很激烈。
最後爸爸摔碎了一隻花瓶,才結束了爭吵。
那之後,爸媽對我的一舉一動,都小心謹慎。
生怕一眨眼,我又做出什麼讓人不可思議的舉動。
起床後和睡覺前,會親自把牛奶送到我跟前,一勺一勺喂給我。
吃飯時,媽媽會親自將蝦剝好,把沒有一絲蝦線的肉夾到我碟子裡。
就連湯,也是小心翼翼試過溫度,才喂到我嘴裡。
爸爸找到我小時候的照片,投屏電視上。
「云云你看,五歲的時候,你第一次上台表演。」
「你穿著裙子,跳著拉丁舞,多開心。」
周揚帆偶爾經過,看著我的樣子,笑得諷刺。
「不就是想把檸檸擠出去嗎?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周云云,你可可千萬要演得更像啊,千萬別在哪天露出破綻,到時候就不好玩了。」
「你這副樣子,噁心得讓人想吐,也就爸媽,甘心上當。」
我的目光落在和螢幕中哥哥緊緊握住的手上。
哥哥從前對我太好、太好。
以至於我根本不願意去回憶,我們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直到爸爸落在周揚帆臉上的那一聲巴掌,才將我帶回神來。
媽媽也皺眉起身。
他們生氣了。
周檸檸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扯住哥哥手臂,擋在中間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樣子。
「爸媽別生氣,哥哥也是為了我,他也是一時衝動。」
「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會和姐姐和睦相處的,再也不會發生不愉快的事。」
她垂眸思索一瞬,忽然道,「云云姐姐從前不是最喜歡跳舞了嗎?」
「我這裡有一封請柬,周末有個舞會,我帶姐姐一起去,說不定能讓姐姐心情變好,有利於康復呢?」
爸媽看著螢幕中那個自信徜徉的女孩。
思索一瞬,點頭答應。
參加舞會那天,周檸檸主動提出帶我去換衣服。
牽著我的手在各色人物之間穿梭。
直到離開了了爸媽的視線,她突然趴到我耳邊。
「周云云,你不會真以為我是想跟你和好吧?」
「以為自己這幾天裝出一副乖乖女的樣子,就能搶走我的一切?做夢!」
「告訴你,周家的千金,爸媽和哥哥的愛,永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我雙眼空洞,並未聽出她話中的意思。
直到她把我拉到一處人煙稀少的池塘。
她嘴角彎起一抹惡劣的笑。
「來呀,賭一把?要是我贏了,你就自己收拾行李滾出周家,再也別出現在我面前。」
「要是你贏了……」
周檸檸突然將我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你怎麼可能贏呢?」
隨即高聲大喊:「哥哥快救我!」
說著,一把將我推到泳池裡踩住我的頭後,做出一副掙扎的樣子。
周揚帆立刻衝來。
周檸檸踩水踩得極好。
我卻在池塘中一點點下墜。
看著一點一點離我遠去的岸邊。
難道,這就是我的結局嗎?
直到遙遠的水面上似乎有人高喊:「水裡還有一個人!你們誰快去救人啊!」
周揚帆並不理會,直到爸媽在池邊看見我遺落的頭飾,大喊:「是檸檸,快來人救救我們的女兒!」
周揚帆擔心爸媽把罪責怪到周檸檸頭上,才不情願再次將我救了上來。
回到地面後,周揚帆將我後背拍得極重。
我不停地咳水,大口喘息。
他卻不給我片刻休息的機會。
「周云云!演上癮了是吧?!」
「你水性好,明知檸檸怕水,卻還帶她來這裡!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作的案吧!」
「這齣戲我看夠了,你他媽別再演了!我噁心」
說著,一腳將我踹翻在地,「跪下給檸檸磕頭道歉!」 「那是什麼!」
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呼。
周揚帆踢我踢得太狠,我腰下突然一空。
撲在地上的一瞬,假肢也跟著飛了出去。
空氣突然凝滯。
緊接著,人群中爆出一片驚恐:「她的腿!」
周揚帆和周檸檸的臉色瞬間刷白。
周揚帆向後踉蹌了幾步,跌坐在地。
周檸檸直接身上不穩,跪在地上。
但兩人眼裡都是一片不敢相信。
「那……那是什麼!」
周揚帆顫抖著朝我假肢爬去,顫抖著手不敢觸碰。
回過頭,朝我的方向爬來。
面色慘白,額頭布滿汗珠。
他想觸碰我,卻在即將接觸的一瞬,陡然收手。
拳頭不要錢一樣砸在地上,手背立刻血肉模糊一片
可他就像中邪一樣,不聽捶著。
直到我猛地嘔出一口髒水,他才回過神來。
「醫生!快來個人叫醫生!」
「快來人打電話,給我妹妹叫醫生!」
短短的兩句話,卻讓他花光了所有的力氣。
他終於鼓起勇氣,將我從地上抱起,擱在懷裡。
一下一下,拍打我的後背。
「云云別怕,哥哥在呢,哥哥在呢。」
可我還是止不住地乾嘔。
恍惚間,卻似看到很久以前的周揚帆。
那時的他,是我生命里的光。
不論我想吃什麼,想要生麼,他都能幫我找到,送到我面前。
要是我晚上突然想吃什麼,他也會親自給我下廚。
會帶我去遊樂園,會給我數不清的零花錢。
會告訴我,將來如果有人對我不好,他就幫我教訓他們。
甚至爸媽把周檸檸接回家時,他也只冷冷「哦」了一聲。
轉頭便對我說,「周檸檸?為什麼也姓周?是我們家的孩子嗎?就隨便領。」
「就算是什麼流落在外的真千金,也別和我說,我心裡只有云云一個妹妹。」
爸媽只能從我下手,「都是妹妹,云云要和妹妹好好相處對不對?」
「云云和檸檸都是爸爸媽媽的女兒,沒有伯仲,不分彼此,對不對?」
那時的我,天真地以為,既然是一家人,當然要和睦相處。
可惜我還是太天真。
他們也私下找過哥哥,解釋說周檸檸是他們從前流落在外的孩子。
到現在才找到,不能不管。
哥哥卻冷冷道:「和咱們長得一點不像,誰知道真的假的。」
爸媽卻仍不停給他洗腦。
哥哥卻始終不屑一顧,「我妹妹只有周云云。」
可是,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的呢?
大概是從那場聚會。
我和周云云一起去了朋友的生日宴。
回來的時候,朋友卻說她已經提前離開了,讓我自己回家。
直到回到家,竟空無一人,直到後半夜,他們才帶著滿面淚痕的周檸檸回來。
我問周檸檸去了哪裡,四個人,卻沒有一個人理我。
當我不存在?
他們繞過我去向周檸檸臥室。
媽媽坐在床頭給她講故事,爸爸拍著她的背溫聲哄她睡覺。
哥哥在門口擋著,我走一步,他擋一步。
直到她睡著,哥哥才把我拽回自己房間。
「周云云,爸媽和我從來沒偏心過誰,你為什麼就是和周檸檸過不去!」
「要不是今天我們接到電話,說周檸檸差點沒命!你是不是打算和我們說周檸檸自己走丟了!」
我拚命辯解,還給朋友打電話證明自己的清白。
可朋友卻說,她們根本沒見我領周檸檸去派對。
最後,我受不得冤枉,離家出走。
可一整夜,沒有一個人來找我,街上遇到酒鬼,要不是警察叔叔也在。
恐怕我就……
直到次日天明,我從外面回來,看到的卻是一家四口,和和睦睦。
哥哥小心地將雞蛋剝了皮,又用刀叉切成適口大小,推到周檸檸面前。
媽媽將麥片小心推到周檸檸面前,囑她慢點。
爸爸在旁邊笑看著他們,像是在守護這來之不易的溫馨。
我卻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這一切。
等我進來後,也沒人給我投來半個眼神。
我從小到大第一次體會到一種,沒感覺過的慌亂。
好像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在眼皮子下面悄悄流失。
我拼了命地想找回那些屬於自己的東西。
得到的,卻是越來越多的疏遠。
爸爸、媽媽、哥哥,所有人的愛,似乎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即使我努力考了年級第一、市區第一,即使我成了學校的模範學生。
拿了一張又一張的獎狀。
卻再換不回他們哪怕一個目光。 甚至家長會那天,我從早到晚,也沒等來哪怕一個人過來。
甚至是家裡的保姆,也沒過來。
我帶著一身怒火進門,質問他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換來的卻只有爸爸的一巴掌,和被哥哥撕得粉碎的成績單。
「考第一了不起啊?」
「周云云,我告訴你,檸檸是身體弱,上不了學,不代表不如你!」
「你要是再拿這些東西刺激她,告訴你,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越過他的肩膀,我看見了餐桌上正沖笑得恣意的周檸檸。
她眼裡,滿是得逞的狡詐。
那天,我房間裡所有的獎狀,都被哥哥撕得粉碎。
滿地的紙屑,粘不回的榮耀。
原來,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而是我做什麼在他眼裡都是錯。
人群中熙攘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拉出。
醫生終於來了。
爸媽的臉上,卻已沒剩半分血色。
大夫的臉色十分凝重。
爸媽緊緊盯著他的表情,生怕錯過什麼。
媽媽被同樣顫抖的爸爸攙扶著,才不至於跌倒。
「醫生,到底是怎麼了!我們的云云,云云她到底怎麼了!」
爸爸竭力讓聲音平穩,可惜沒用,聲音里仍是止不住地顫抖。
「這一切,到底是誰做的!」
「云云,你告訴我們,告訴爸爸媽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用力握住我的手,可我卻感受不到絲毫溫度。
身體搖搖欲墜。
那些淫膩猥瑣的笑,噁心的面孔,咸腥的……嘔……那些東西抑制不住地在涌在腦海里。
不聽話的同伴們,被扯著頭髮拖了出去,回來的卻只剩一塊塊破布般的屍體
「我聽話,你們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求你們,我只想活著!」
那些永無休止的噩夢重新浮現在腦海。
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走開!」
我突然推開所有人,從床上跌落。
痛!
身上的痛!心裡的痛!
一處處撕裂、一處處鞭打。
痛!痛!痛!
我竭力搖頭,向窗戶爬去。
跳下去就不痛了。
跳下去就不會被威脅了。
跳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爸媽冷了一瞬,隨即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悲吼:「云云!回來!」
哥哥搶先一步,衝來勾住我雙肘,將我帶了回來。
喑啞的嗓音中帶著了絲絲哀求。
「云云,我是哥哥,你看看我!」
「別再瘋了,云云!」
媽媽嗚咽著看我:「云云,你看看我,我是媽媽!」
「云云,別再……求你回來,媽媽再也不會讓人欺負你了。」
我仍拚命扯著窗簾。
他們說的話,像沙子一樣。
風一吹,就散了。
哥哥像是怒到極點,突然用力,將我連窗簾一起扯了下來,抱回床上。
「周云云!」
可他起身的一瞬,也許是過於用力吧。
又或者是衣服並不結實。
嘶啦一聲,那些深淺不一,新舊交替的疤痕,就這麼暴露在眾人面前。
空氣凝固了。
連呼吸都安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突然倒坐在身後的沙發里。
緊緊捂著嘴,不敢相信,「怎麼會……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