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一隻貓嗎?」
我重複著她的話,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它不能應激,我寫了紙條,發了信息,打了電話。」
「我求你,只是每周去兩次,就兩次!你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呢?你去給你未來的兒媳婦做飯。」
「你把我的貓忘得一乾二淨,讓它在絕望中死去。」
我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憤怒。
媽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隨即臉色沉了下來,提高了音量。
「你吼什麼吼?我是你媽,為了一隻貓跟你媽這麼說話?」
「我怎麼知道它那麼嬌氣,誰家的貓像它這麼難伺候?」
「你自己要出那麼遠的門,怪得了誰?我看你就是沒事找事,故意找茬!」
她永遠有她的道理。錯的永遠是我。
「它對我來說不是一隻貓,它是我的家人,它陪了我五年!你明知道它對我多重要!」
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多年的委屈一股腦的用上心頭。
我毫不顧忌的將心中所想全都說了出來。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從來就沒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弟弟的事是事,我的事就屁都不是!」
「你胡說八道什麼!」媽徹底惱羞成怒,指著我的鼻子還想繼續教訓我。
「我看你是培訓培傻了,六親不認了,我白生你養你了!為了個畜生……」
「滾。」我打斷她,聲音不大,卻用盡了全身力氣。
她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我讓你滾。」
我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從今以後,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你,也別再進我的家門。」
媽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我這就走,我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不識好歹的東西!」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摔門離去。
樓道里恢復寂靜。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這一次,我連表面的關係都不想維持了。
也好,就這麼徹底斷掉吧。
我以為決裂就是結束,但我低估了我媽顛倒黑白的能力。
幾天後,我稍微平復心情,回去拿一些之前留在父母家的個人物品。
剛打開門,就發現客廳里坐滿了人,不僅有我媽家的親戚,還有幾個平時走得近的鄰居。
氣氛有些微妙。
媽坐在沙發正**,眼睛紅腫,拿著紙巾正在拭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弟弟坐在她旁邊,沉著臉安撫。
看到我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大姨率先開口,語氣帶著責備。
「小夜,你怎麼回事?把你媽氣成這樣?聽說你為了一隻貓,把你媽從家裡趕出去了?」
我心裡冷笑,果然來了。
她又開始惡人先告狀,準備給我扣一頂頂帽子了。
8.
媽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開始她的表演。
「大姐,你是不知道,我現在是里外不是人啊。女兒出國,我好心好意去幫她照顧房子,生怕有點閃失。」
「那貓,我確實是忙,偶爾去晚了一兩次,誰家還沒個事呢?結果她一回來,就不分青紅皂白地罵我,說我想害死她的貓。」
「那貓自己身體不好沒了,能怪我嗎?她竟然,竟然讓我滾,說再也不認我這個媽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控訴我的刻薄,給自己開脫,仿佛受了莫大的冤屈。
舅舅皺著眉看我,帶頭開始指責我的不不對。
「小夜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再怎麼著,她也是你媽,生你養你不容易,你怎麼能為了個畜生這麼傷她的心?」
鄰居王嬸也附和。
「是啊,丫頭,你媽平時多疼你啊,你可不能這麼不懂事。貓死了再養一隻就是了,媽可就只有一個。」
弟弟適時地添了一把火,陰陽怪氣地說。
「我姐現在厲害了,眼裡只有她的貓,哪有我們這些家人。」
我看著這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看著那些被蒙蔽的、或真心或假意的「勸和」者。
看著中心那個演技精湛的「受害者」。
我忽然連解釋的慾望都沒有了。
你跟一個裝睡的人,怎麼講得清道理?
你跟一個習慣了用委屈和孝順來綁架你的人,怎麼爭得出對錯?
我徑直走向我以前住的房間,開始收拾我的東西,把他們的議論和指責隔絕在身後。
「你看看她!現在連話都不願意跟我們說了!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媽的聲音在後面哭喊著。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走到客廳,平靜地看著那一圈人,目光最後落在媽臉上。
「你說完了嗎?」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你說我為了貓不認媽。好,那我問你,如果今天,是弟弟托你照顧的狗,因為你忘了,餓死病死了,你會是現在這個態度嗎?你會覺得不就是一條狗嗎?」
媽的表情瞬間僵住,眼神閃爍,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大姨和小舅他們也愣了一下。
我不需要他們的答案。我心裡清楚得很。
「所以,別再演了。」我拉起行李箱,
「以後,各自安好吧。」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裡,我大概成了那個不孝冷血,為只貓連媽都不要的罪人。
但我不在乎了。
再和他們說一句話我都感覺是浪費口舌。
和他們絲毫關係我都覺著噁心。
9.
日子在我和家裡人保持距離的刻意疏遠下安穩的過著。
弟弟的房子最終還是買了,首付的缺口,聽說母親又找了幾個遠房親戚,幾乎是跪下來道德綁架硬要來的,才勉強湊齊。
為此,父親和她大吵一架,責怪她掏空了家底。
母親卻振振有有詞,為了他的寶貝兒子,一切都值得。
弟弟和他女朋友小雅搬進了新房,房貸的重壓並沒有讓弟弟變得成熟。
工作換了一個又一個,不是嫌累就是嫌錢少。
小雅起初還勸幾句,後來見毫無作用,加上母親無底線地寵溺和補貼,矛盾漸漸滋生。
母親開始頻繁地跟我抱怨,說小雅不懂事,不體貼她兒子,花錢大手大腳。
言語間,透露出希望我能接濟一下弟弟房貸的意思。
我每次都直接掛斷電話。
後來,聽說小雅懷了孕,她託人通過一些手段得知懷的是個男孩後,直接辭職在家養起了胎。
養著兩個閒人,使得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為了自己的金孫能平安到來,爸媽也只好咬牙認了下來。
也許是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也許是受不了老婆天天在家的冷嘲熱諷。
弟弟在他好兄弟的慫恿下開始玩起了賭球。
一開始確實小賺了一筆,但他這種毫無經驗的小白怎麼玩得過資本呢?
結果就是不斷加碼砸錢進去,越陷越深,最終虧的
母親起初還幫他還了幾次債,罵他不爭氣。
可每次弟弟抱著她哭訴她就心軟了,再次掏出為數不多的養老金。
「他就一時糊塗,以後會好的。」
面對父親的質問,她也是一次次為寶貝兒子開脫。
那段時間,母親給我打電話的頻率莫名高了,語氣也軟了很多。
她不再提弟弟,只是問我的工作,我的身體,說些「一個人在外不容易」的話。
我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但之前產生的種種隔閡使我不願深究。
我只想守護自己來之不易的安穩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父親帶著哭腔的電話。
「小夜,你媽,你媽不行了!」
趕到醫院,父親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頭髮白了大半。
他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雙手捂著臉。
「你弟那個畜生!他欠了高利貸,被人追債,偷了你媽的身份證,把她存的最後那點救命錢全取走了!」
「他還偷偷用你媽的名義,在網上借了好多債。」
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你媽發現的時候,當場就暈過去了,醫生說是腦溢血。」
我推開病房門,母親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臉色慘白。
醫生說,出血量不小,就算搶救過來,也可能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而我的弟弟,在捅下這天大的簍子後,捲走了家裡最後一點現金。
和小雅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電話打不通,所有聯繫方式都斷了。
只留下一堆滾雪球般的高利貸和網絡貸款,催債的電話瘋狂地轟炸著我和父親的手機。
曾經被他視為命根子,要傳宗接代的獨苗。
在榨乾她最後一滴血汗後,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入了深淵。
我站在病床前,看著母親昏迷中仍微微蹙著的眉頭,心裡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看啊,這就是你傾盡所有,甚至不惜犧牲女兒去供養的兒子。
10.
十天後的深夜,我在一個破舊網吧找到了弟弟。
他蜷在角落的沙發上,眼裡布滿血絲,面前堆著泡麵盒和煙蒂。
看到我時,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撲過來想搶我的包。
「姐!給我錢,我再翻一次本就能贏回來!」
我側身避開,他踉蹌倒地,不敢置信地瞪著我。
身後,接到我通知的巡捕迅速上前控制住了他。
「你害我?媽不會放過你的!」他嘶吼著,面目扭曲。
我靜靜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媽還在ICU,她會不會放過我,已經不重要了。」
證據確鑿,加上巨額債務和網絡賭博的行為,弟弟最終被判處六年有期徒刑。
同時,因拒不執行還款,被列為失信人員。
父親仿佛被抽走了生氣,整日守在母親病床邊喃喃自語。
母親的生命力頑強得驚人,竟從鬼門關掙扎了回來。
但腦溢血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她偏癱了。
右半邊身體幾乎不能動彈,口齒也變得含糊不清。
得知弟弟的下落後,她渾濁的眼裡爆發出驚人的執念,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死死摳著床沿,咿咿呀呀地哭喊。
「兒子……我的,獨苗……」
我和父親沉默地看著她。
這一刻,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
她開始瘋狂地復健,用驚人的毅力對抗著偏癱的身體。
她不是為了自己能更好地生活,而是為了能去監獄看她那個獨苗。
半年後,她終於能勉強坐著輪椅出行。
她立刻催促父親和我帶她去探監。
隔著玻璃,弟弟穿著囚服,剃了光頭,眼神陰鷙頹喪。
母親顫抖著左手抓起話筒,未語淚先流。
「兒啊我的兒……你受苦了,媽來看你了。」
她含糊不清地說著,臉因激動而變得扭曲。
弟弟抓起話筒,第一句話卻是:。
「錢呢?帶錢來了嗎?趕緊幫我還債!這鬼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母親愣住了,結結巴巴地解釋。
「沒,沒了。錢都沒了。房子也抵押了。」
弟弟的臉色瞬間猙獰,猛地捶了一下玻璃。
「都怪你!老不死的!都是你害的!」
母親渾身一顫,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要不是你從小什麼都給我安排好,我會變成今天這樣嗎?」
「都是你,把我慣成廢物。現在好了,我坐牢了,你滿意了?」
他咆哮著,將所有的失敗和怨恨,都傾瀉在玻璃窗外那個為了看他一眼而拼盡全力的母親身上。
母親張著嘴,眼淚洶湧而出,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回家後,母親徹底沉默了。
她不再進行任何復健,也不再哭鬧著要去看兒子。
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眼神里的光徹底熄滅了。
原來,徹底的醒悟,是以如此慘痛的代價換來的。
儘管媽對我不怎麼樣,但對於她的生死我卻沒法置身事外。
最終我將她送進了養老院,每個月探望一次,也算是仁至義盡。
每每去探望媽後,她總拉著我的手不放開。
嘴裡咿咿呀呀的全是抱歉的話。
我看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心中五味雜陳。
我從未回應過她的道歉。
漸漸的,她似乎是認命了,不再強求我留下來。
或許,她也明白,遲來的懺悔,比草都賤。
而她對兒子的驕縱所造成的後果,已然全報應在他們倆身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