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陸執醒了。
他揉著額角走出臥室,臉色因宿醉而蒼白。
看見一桌食材,他腳步頓了一下,沉默著走到沙發邊坐下。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他按下接聽,電話那頭聲音洪亮,透著股事業有成的勁兒。
「喂?陸執啊,我李濤!」
「好久沒聯繫了!聽說你現在不在臨床了?」
「哎,真是可惜了,你那雙手當年可是全校公認的天才啊……」
陸執臉色漸漸發青。
「我?我還在附一院,剛升了副主任,忙是忙點,但充實啊!」
「對了,下個月有個全國神經外科峰會,你要不要來聽聽?」
「雖然你不上手術台了,但聽聽前沿進展也好嘛……」
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進來。
陸執的呼吸越來越重,左手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謝謝,不用了。」
他啞聲打斷,聲音冷硬。
掛斷電話後,客廳里一片死寂。
他突然抬手,狠狠將手機砸向牆壁!
「砰!」
碎片四濺。
小燃從房間衝出來,看見滿地狼藉,又看見我愣在一旁的樣子,突然也爆發了:
「你又惹爸爸生氣!你就不能消失嗎?!」
陸執喘著粗氣,眼神赤紅地瞪著我:
「聽見了嗎?李濤,當年手術考核從來贏不了我的人,現在都是副主任了……」
「我呢?我是什麼?一個右手都沒了的廢人!」
「陸執……」我嘴唇發抖。
他一步一步走近,聲音低得像詛咒。
「如果不是那場車禍,我現在該在手術室里,該在講台上,該被所有人捧著、敬著。」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老同學打個電話,都他媽像是在施捨!」
他猛地抬手,掃落了餐桌邊緣我剛擺好的兩隻碗。
瓷片炸開,有一片濺到我腳邊。
我沒動,只是望著他輕聲說: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他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抓起手邊一個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對不起有用嗎?!我的手能長回來嗎?!我能回到手術台上嗎?!」
「喬妍,你告訴我啊!」
小燃被嚇住了,躲到牆角,卻又用怨恨的眼神瞪著我。
仿佛這一切混亂的源頭,依然是我。
我慢慢蹲下,開始撿拾碎片。
他看著我默默收拾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
最終卻像突然被抽空所有力氣,踉蹌坐回沙發,用左手捂住臉。
我安靜地收拾完,將菜端上桌,擺好三副碗筷。
小燃不肯出來,陸執也一動不動。
我看著陸執的側臉,這個我愛了十幾年的男人。
從青澀少年,到意氣風發的醫生,再到如今……面目全非。
「陸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要好好吃飯,按時睡覺,少喝酒。」
「你的醫學筆記在書桌第二個抽屜,我都整理好了。」
「小燃的教育基金存摺在床頭櫃里,密碼是你生日。還有……」
他打斷我,終於轉過臉,眼神煩躁。
「你煩不煩?咒我死呢?」
我走近一步,看著他。
「沒有。就是……想交代一下。」
「你還記得嗎?我們結婚那天,你說,無論健康疾病,無論順境逆境,都會愛我,珍惜我,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
他僵住了。
我聲音很輕:「我記得。我一直記得。」
他別過臉,喉嚨滾動。
我抬手想摸他的臉,到一半又縮回來。
「別恨自己了,所有錯,都是我一個人的。你要好好的。」
他轉回頭,眼神複雜:「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我出去一趟。晚點回來。」
我轉身走向門口。
「去哪?」他啞聲問。
我換好鞋,手扶在門把上:
「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喬妍。」
我回頭。
他坐在昏暗的客廳里,半張臉埋在陰影中。
「早點回來。」
我輕輕應了一聲,帶上了門。
樓道里很安靜。
我走下樓梯,走出小區,朝著城西的方向慢慢走去。
腕上的青痕,已燃燒到盡頭。
遠處,暮色深處,兩道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
我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角,捋了捋頭髮。
手腕上,最後一道香已經燃盡。
我向著家的方向,輕輕說:
「陸執,小燃,再見。」
「這一次,我真的……還清了。」
5.
再睜眼時,我已站在閻羅殿上。
殿中煙霧繚繞,兩側鬼差肅立,高台之上,閻王正翻看著手中的生死簿。
「喬妍,你可知,活人替死,罪業深重,本當永世不得超生。」
我跪了下來:「我知道。」
「那你為何執意如此?」
我抬頭,聲音平靜。
「欠債還債,欠命還命。」
「他因我斷手,人生盡毀。我這條命,本就是該還他的。」
閻王盯著我看了許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揮手:「罷了。既是你自願,本王按律將你打入無間地獄,永世......」
「且慢。」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白無常飄然而至,對閻王躬身:
「大人,此女雖犯天條,但其情可憫。她塵緣未了,不妨讓她看看身後之事。」
閻王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白無常手指輕點,一面巨大的銅鏡出現在大殿**。
鏡面中漸漸顯現出人間的景象,正是我家客廳。
已經是第二天清晨,小燃自己熱了牛奶,背上書包去上學。
陸執一直睡到下午。
他是被餓醒的。
「喬妍?幾點了?做飯!」
他啞著嗓子喊。
沒有回應。
愣了幾秒,才想起昨晚的事。
「還不回來了?」他冷笑,搖搖晃晃站起來。
「行,有本事永遠別回來!」
他翻出泡麵,燒水,左手笨拙地撕包裝,調料撒了一地。
吃完面,小燃快放學了。
往常這個時候,我已經在廚房準備晚飯。
客廳總是整潔的,無論他前一天砸了多少東西,第二天總會恢復原樣。
可現在,家裡還是昨晚的狼藉。
陸執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拿出手機,撥通我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掛斷,再撥,還是關機。
一種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
「能去哪兒?」他喃喃自語。
「回娘家?她媽早去世了......朋友?她哪還有朋友......」
這三年來,我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照顧他、研究醫學資料、打理這個家。
我的世界,只剩下他和兒子。
陸執站起身,開始在屋裡翻找。
我的證件都在,錢包也在,只少了一件外套。
他盯著空蕩蕩的衣架,突然想起我昨天說的話。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要好好吃飯,按時睡覺,少喝酒......」
「你的醫學筆記在書桌第二個抽屜......」
「小燃的教育基金存摺在床頭櫃里......」
當時他只當是嘮叨。
陸執衝進書房,拉開第二個抽屜。
整整齊齊的筆記,按照年份和科目分類,每一本都貼了標籤。
字跡工整,顯然耗費了無數心血。
他又衝進臥室,在床頭櫃里找到了存摺。
打開,裡面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存款,從未間斷。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
「陸執,無論發生什麼,請一定讓小燃讀完大學。錢不夠的話,把我那枚婚戒賣了吧,應該值點錢。別告訴他。」
陸執的手開始發抖。
突然,他像瘋了一樣衝出門。
6.
陸執找遍了所有我能去的地方。
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公園,結婚的教堂,甚至我母親的墓地。
暮色漸深,華燈初上。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左手撐著路燈杆,喘著粗氣。
空蕩的右袖管在晚風中飄蕩,引來路人側目。
「看什麼看!」他紅著眼吼。
路人匆匆走開。
陸執滑坐到路邊,用左手捂住臉。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
是小燃的班主任。
「陸先生,小燃怎麼還沒人來接?學校要關門了。」
陸執猛地驚醒:「我馬上來!」
他攔了輛計程車,趕到學校時,小燃獨自坐在保安室,低著頭。
陸執一把拉過兒子:「你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接電話?」
小燃小聲說:「手機沒電了。媽媽呢?」
陸執僵住了。
小燃抬頭看他,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媽媽是不是......真的不回來了?」
陸執吼得更大聲:「胡說八道!她敢不回來!」
可是連他自己都聽出了聲音里的顫抖。
帶小燃回家後,陸執繼續打電話。
給我的每一個朋友、遠房親戚,甚至曾經的同事。
「沒見過。」
「好久沒聯繫了。」
「陸醫生,你們......還好嗎?」
得到的全是類似的回答。
夜深了,小燃餓得肚子叫。
陸執想做飯,卻連切菜都做不到。
左手根本握不穩刀。
最後只能叫外賣。
吃飯時,父子倆相對無言。
小燃扒了幾口飯,突然小聲說:「爸爸,我昨天對媽媽說了很過分的話。」
陸執抬頭。
「我說她是掃把星,說恨她,說永遠不原諒她。」
小燃的眼淚掉進碗里。
「我不是真心的......我只是......同學們都笑我,我生氣......」
陸執握著筷子的手開始發抖。
「她會原諒我的,對吧?」
小燃哭著問。
「媽媽最疼我了,她一定會原諒我的,對吧?」
陸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陸執先生嗎?這裡是市巡捕房......」
後面的聲音,陸執聽不見了。
他只覺得世界突然失聲,所有的顏色都褪去,只剩下電話那頭冰冷而公式化的語句。
「......在城西老城區巷口發現一具女性遺體,根據證件顯示是您的妻子喬妍......需要您來辨認......」
手機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螢幕碎裂。
小燃嚇壞了:「爸爸?怎麼了?誰的電話?」
陸執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他往外走,絆到門檻,重重摔在地上。
「爸爸!」
小燃衝過來扶他。
陸執趴在地上,沒有起來。
7.
停屍房很冷,冷得刺骨。
陸執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小燃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小手冰涼。
「陸先生,請節哀。」巡捕的聲音很輕/
「我們發現時,她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初步判斷是突發心梗,沒有外傷,也沒有掙扎痕跡。」
陸執機械地重複:「心梗?她才三十二歲......」
「是的。法醫說可能是長期精神壓力過大,加上過度勞累......」
巡捕頓了頓。
「現場很......平靜。她靠牆坐著,像是睡著了。」
陸執眼中一片死寂。
他牽著兒子,一步一步走進去。
白色的布蓋著一具軀體,輪廓熟悉得讓他心碎。
工作人員輕輕掀開白布一角。
「媽媽......」
小燃輕聲叫,然後聲音陡然拔高。
「媽媽!媽媽你醒醒!小燃知道錯了!小燃再也不說你了!媽媽!」
他撲過去,被工作人員攔住。
「媽媽!你起來啊!小燃以後聽話!媽媽!」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冰冷的停屍房裡迴蕩。
陸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我的臉,看著那平靜的睡顏,看著這個為他付出一切、又被他傷得體無完膚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