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笑了。
他笑著,眼淚卻滾落下來。
「喬妍,你好樣的......用這種方式懲罰我......你好樣的......」
他轉身往外走,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陸先生!請節哀!後續手續......」
陸執聽不見。
他衝出巡捕局,衝進夜幕,衝進一家還在營業的酒館。
那一夜,他喝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能買的酒。
喝到意識模糊,喝到胃裡翻江倒海,喝到眼前出現幻覺。
我還在廚房做飯,回頭對他笑:「陸執,洗手吃飯了。」
小燃舉著滿分試卷跑進來:「媽媽!爸爸!我考了一百分!」
陽光灑滿客廳,他穿著白大褂回家,我迎上來接他的包:
「今天手術順利嗎?」
畫面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車禍現場,是搶救室,是空蕩蕩的右袖管,是他砸碎的酒杯。
是他罵出的每一句「掃把星」,是小燃怨恨的眼神。
「啊!!!」
陸執將酒瓶砸碎,玻璃碎片割破手掌,鮮血直流。
他卻感覺不到疼。
心裡的疼,已經蓋過了一切。
酒保來勸,被他推開。
最後是巡捕趕來,將他送回已經空了一半的家。
小燃被臨時送到了鄰居家。
空蕩蕩的屋子裡,陸執癱在地上,看著天花板。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不管。
他摸索著找到手機,螢幕已經碎了,但還能用。
他翻出相冊,一張一張看我們的照片。
婚禮上,我穿著白紗,笑靨如花。
蜜月時,我們在海邊,他背著我奔跑。
查出懷孕那天,我舉著驗孕棒,又哭又笑。
小燃出生,我虛弱地躺在床上,抱著孩子,眼中滿是溫柔。
後來,車禍之後,照片就少了。
僅有的幾張,每一張,我都在看他。
每一張,他都在避開我的目光。
陸執抱緊手機,蜷縮在地上,像嬰兒般嚎啕大哭。
「喬妍......喬妍我錯了......你回來......求你回來......」
夜色深沉,他的哭聲漸漸微弱。
失血過多加上酒精中毒,意識開始渙散。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看見兩道身影出現在客廳。
一黑一白,鎖鏈輕響。
然後,他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8.
再醒來時,陸執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大殿中。
四周煙霧繚繞,高台之上,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陸執,陽壽未盡,魂魄離體,所為何故?」
陸執茫然抬頭,看見高台上端坐的閻王,和兩側的黑白無常。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大殿一側,我靜靜站在那裡,身上纏繞著淡淡的鎖鏈虛影。
陸執喃喃,隨即猛地驚醒:「喬妍......喬妍!」
他想衝過去,卻被無形的力量擋住。
「喬妍!你真的在這裡!你真的......」
他語無倫次,眼淚奪眶而出。
「跟我回去!我們回去!」
我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
「回不去了,陸執。」
「為什麼?為什麼?!」
他嘶吼。
「你沒死對不對?這只是夢對不對?」
閻王的聲音如驚雷炸響:
「陸執,你妻子喬妍,三日前已替你赴死。如今站在這裡的,是她的魂魄。」
陸執僵住了。
「替我......赴死?」
閻王緩緩道:
「那日黑白無常本要勾你的魂,你陽壽將盡卻不自知。是你妻子跪地哀求,願以永世不得超生為代價,換你性命。」
「她只求寬限三日,為你過完結婚紀念日。」
「如今香盡命隕,她本該打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進陸執心裡。
他想起那三天,我的反常。
想起我做的飯,我說的話,我最後的囑咐。
陸執腿一軟,跪倒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
他搖著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她怎麼會......我那麼對她......我罵她打她......她怎麼會......」
黑無常冷冷道。
「因為她愛你。」
「就算你折斷她的翅膀,碾碎她的尊嚴,她還是愛你。」
陸執抬頭看我,眼中儘是血絲。
「喬妍......為什麼......我不值得......我那麼混蛋......我不值得啊......」
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陸執,那場車禍是我的錯。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如果那天晚上我不說想吃糯米飯,你就不會出門,不會出事,不會變成這樣。」
「所以當鬼差來時,我很高興。終於有機會還清欠你的了。」
「不!」
陸執嘶聲喊。
「那不只是你的錯!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說為你淋雨也值得的!」
他跪著爬向我,卻被結界一次次彈開。
「喬妍,我錯了......我這三年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放屁!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是我接受不了自己變成廢人,我把氣全撒在你身上......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一下一下磕頭,額頭磕出鮮血。
「求求你,讓我死,你回去。你還有大好人生,小燃需要媽媽......我才是該死的那個人......」
我靜靜看著他瘋魔般的樣子,眼中終於泛起漣漪。
「陸執,你聽我說。」
他抬頭,滿臉是血和淚。
「我替你去死,不是為了讓你愧疚一輩子。」
我深吸一口氣。
「是為了讓你好好活下去。」
「你的手沒了,但你的大腦還在,你的知識還在。你不能做手術,但你可以做研究,可以寫論文,可以指導更多醫生拯救更多人。」
「小燃才十歲,他需要父親。你不能讓他成為孤兒。」
我放緩聲音。
「如果你真的覺得虧欠我,就活出個人樣來。讓所有人都知道,陸執就算只有一隻手,也是頂天立地的男人,是最好的醫生,是最好的父親。」
陸執跪在那裡,渾身顫抖。
良久,他深深伏地,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
「我......答應你。」
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
我笑了,眼淚終於滑落。
「還有,」我輕聲說,「告訴小燃,媽媽從沒怪過他。媽媽最愛他了。」
陸執重重點頭。
閻王看著這一幕,長嘆一聲。
「罷了。」他揮手,「陸執,你陽壽尚有四十五年。本王這就送你回去。」
「至於喬妍......」他看向我,「活人替死,本當永世不得超生。但念你一片赤誠,本王許你輪迴十世,十世之後,可重新為人。」
我跪拜:「謝閻王恩典。」
陸執被鬼差帶離前,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悔恨,痛苦,愛意,還有終於覺醒的決絕。
白光閃過,他的身影消失了。
大殿重歸寂靜。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聲說:
「再見,陸執。」
「這一次,真的再見。」
9.
陸執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
左手打著點滴,額頭包紮著紗布。
小燃趴在床邊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鄰床的大爺看見他睜眼,鬆了口氣:
「你可算醒了!喝那麼多酒還割腕,不要命啦?」
陸執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記憶如潮水般涌回。
地府,閻王,喬妍......還有那些話。
不是夢。
他猛地坐起,驚醒了小燃。
「爸爸!」小燃撲上來,「你醒了!你嚇死我了......」
陸執緊緊抱住兒子,抱得很緊很緊。
「對不起......」他啞聲說,「爸爸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媽媽。」
小燃在他懷裡大哭。
出院後,陸執變了。
他戒了酒,扔掉了家裡所有酒瓶。
把亂糟糟的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的遺照被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每天他都會換上一束新鮮的花。
「媽媽最喜歡百合了。」小燃小聲說。
陸執摸摸他的頭:「以後我們每天都給媽媽買。」
他開始聯繫以前的導師和同事。
起初很多人婉拒,畢竟他頹廢三年,名聲早壞了。
但陸執不放棄。
他帶著我整理的筆記,一家一家醫院、一所一所大學去拜訪。
「我不能做手術了,但我還能做研究。」
「這是我整理的近三年神外領域所有突破,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我覺得都有進一步研究的空間。」
「陸醫生,你的手......」
「我的手沒了,但我的腦子還在。」
他的執著終於打動了曾經的導師。
老教授看著那些詳盡到可怕的筆記,紅了眼眶。
「回來吧,我的實驗室缺人。」
陸執重新拾起了事業。
他開始研究假肢神經接駁技術,研究截肢後的康復方案,研究如何讓失去肢體的人重獲生活的尊嚴。
每天工作到深夜,累了就看看我的照片。
「喬妍,今天我又解決了一個難題。」
「喬妍,小燃考試得了第一名。」
「喬妍,我想你了。」
三年後,陸執發表了第一篇論文。
五年後,他主導的「智能仿生手神經接駁系統」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
領獎台上,他穿著西裝,左袖管依然空蕩,但脊樑挺得筆直。
主持人問:「陸教授,是什麼支撐您走到今天?」
陸執看向鏡頭,仿佛透過鏡頭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是我的妻子。」他緩緩說,「她用生命教會我一件事:一個人真正的價值,不在於他擁有什麼,而在於他即使失去一切,還能重新站起來。」
台下掌聲雷動。
小燃已經長成了少年,在台下用力鼓掌,眼中滿是驕傲。
又過了十年,小燃醫學博士畢業,成為了一名神經外科醫生。
入職那天,陸執把我的戒指穿成項鍊,戴在兒子脖子上。
「帶著媽媽的愛,去拯救更多人。」
小燃重重點頭:「我會的,爸爸。」
歲月如梭。
陸執成了國內截肢康復領域的權威,帶出了無數學生。
他主編的教材被各大醫學院採用,他發明的假肢系統惠及數十萬患者。
每年我的忌日,他都會帶著小燃去掃墓。
「喬妍,小燃要結婚了,姑娘很好,像你一樣溫柔。」
「喬妍,你要當奶奶了。」
「喬妍,我老了,頭髮全白了。但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四十五年,彈指一揮間。
陸執躺在病床上,已是彌留之際。
小燃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面。
「爸......」
陸執微笑,用蒼老的左手輕拍兒子的手。
「別哭。爸爸這輩子,值了。」
他看向窗外,陽光很好。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我站在光里,還是三十二歲的模樣,對他微笑。
「喬妍,」他輕聲說,「我做到了。你看見了嗎?」
我笑著點頭。
「那......」他眼中泛起淚光,「我可以來找你了嗎?我好想你......」
我伸出手。
陸執緩緩閉上眼,嘴角帶著笑意。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拉成一條直線。
小燃伏在床邊,痛哭失聲。
窗外,一陣風吹過,帶著百合的香氣。
10.
地府,輪迴井前。
我已在世間輪迴十世。
做過山間的風,做過溪中的魚,做過枝頭的鳥,做過街角的貓。
每一世都很短暫,但很自由。
第十世終結時,我再次站在了閻羅殿。
閻王看著我,微微頷首。
「十世已滿,恩怨已清。喬妍,你可以重新為人了。」
我跪拜:「謝閻王恩典。」
孟婆遞來湯碗,我接過。
湯入喉,前塵往事如煙消散。
再睜眼時,我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生了!是個女兒!」護士歡喜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見一張疲憊而幸福的臉,我的母親。
然後是另一張臉湊過來,英俊,溫柔,眼中滿是愛意。
「老婆辛苦了,」他親吻母親的額頭,然後看向我,「寶貝,我是爸爸。」
這一聲「寶貝」,帶著毫無保留的珍視與愛意,將我輕柔地包裹。
從蹣跚學步到亭亭玉立,父母的掌心永遠是我的港灣。
沒有指責,沒有怨懟。
後來,我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當我將那個柔軟的小生命擁入懷中時,心中充盈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圓滿。
原來,被好好愛著的一生,是這樣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