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話,我怕再不說,以後遇到更多生死場面,會來不及。」
我擰瓶蓋的手頓了一下。
「我欣賞你,不只因為你的專業。」
他轉頭看著我,目光在星光下格外認真:
「我欣賞你的堅韌,你的清醒,你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的冷靜和善良。」
「我想以後的路,能不能都以搭檔的身份,一起走下去?不只是學業和事業上的。」
夜風很涼,吹散了些許疲憊。
我看著楚懷景。
他眼底有真誠,有期待,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尊重。
沒有顧明昭那種自以為是的掌控和算計,只有平等和珍視。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仰頭喝了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
「楚懷景,」我慢慢說,「我身上……有很多過去。很重,可能一輩子都卸不掉。」
「我知道。」他點頭,「我看得到。」
「但那是你的過去,不是你的枷鎖。」
「我認識的是現在的陸安,是那個在手術台上能跟死神搶人,」
「在災區背著藥箱翻山越嶺的陸安。這就夠了。」
沉默在星光下蔓延。
遠處傳來傷員壓抑的聲音和醫護人員疲憊的交談。
「給我點時間。」最終,我這麼說。
「好。」他鬆了口氣似的笑了笑。「不急。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晉升為正式隊醫的評估考核,設在了某訓練基地。
考核極其嚴苛,是實戰環境下的衛勤保障。
在這裡,我再次見到了顧明昭。
他已經不在之前的位置了。
據說是因為沈念跟人炫耀自己顧夫人的身份,
無意間被透露了一些秘密,導致某行動失敗了,
因此顧明昭被降級了。
他在一次突襲行動中負傷,被送到了我們醫療所。
當他被抬進來時,我正處理上一個傷員。
「醫生!快!我們隊長受傷了!」
一個滿身泥土的人跑進來焦急地喊道。
顧明昭躺在擔架上,臉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蒼白。
他看見我,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劇痛打斷,悶哼了一聲。
「放那邊床上。」
我說完,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快速,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顧明昭一直死死盯著我,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
有震驚,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的祈求。
「陸……」
「不要說話,保持體力。」
我頭也沒抬,聲音平穩無波,專注於手下猙獰的傷口。
口處理完畢,準備包紮時,
他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我正在纏繃帶的手腕。
「安安,」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後悔了,我後悔娶了沈念,你看看我現在……」
他語無倫次,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動作一頓,眼皮都沒抬。
然後堅定地抽出自己的手,
繼續剛才被打斷的包紮動作,力道不經意間加重了些。
顧明昭疼得嘶了一聲,卻執拗地不肯放棄,又想來抓我。
「顧同志,」我停下動作,終於抬眼看他。
「請不要干擾治療,你的傷勢需要靜養。」
「不,安安,你聽我說!」
他激動起來,不顧傷口可能崩裂,掙扎著想坐起:
「沈念就是個瘋子!她毀了我的一切!我每天都在後悔。」
「如果當初我選的是你,如果我沒有鬼迷心竅……」
「你不是後悔了。」
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針扎進他喋喋不休的懺悔里。
他愣住了。
我看著他,面無表情道:
「你只是覺得娶錯了人,押錯了寶。」
「覺得沈念沒能給你帶來你想要的前程和體面,反而拖累了你。」
「如果我沒有幡然醒悟,繼續對你死心塌地,甘願對沈念伏低做小,維持你們的深情不渝,你會後悔嗎?」
我俯身,湊近他,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出最殘忍的真相:
「你不會。」
「你只會洋洋自得,覺得自己手段高明,把領導千金拿捏得死死的,」
「一邊享受著陸家的資源,一邊哄著你的心上人,把我的付出都當作理所當然。」
「就像上一……」
就像上一世,我剛在ICU咽氣,
他就馬不停蹄的跑去逼我爸爸交出最後的資源,最後讓我爸爸慘死精神病院。
我頓了頓,將最後這句咽了回去。
顧明昭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死灰。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也看清他自己。
「不是的……安安,我愛你,我是愛你的!」
他喃喃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污,狼狽不堪。
我輕輕扯了下嘴角,露出一譏諷的笑:
「你的愛,太廉價了,我要不起。」
說完,我利落地打好最後一個結,直起身。
「傷口處理完畢,注意不要沾水,定期換藥。接下來由其他醫生負責觀察。」
我公式化地交代完,摘下沾血的手套,扔進垃圾桶。
「不!安安!你別走!求你了!」
顧明昭在身後嘶喊,想下床追我,卻被傷口的劇痛和趕來的護士按住。
走出那頂瀰漫著XueXing的帳篷,強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楚懷景等在外面,見我出來,遞給我一瓶水,什麼也沒問。
「我申請調換負責病房。」我輕輕的說,聲音帶著疲憊。
「好,我去安排。」楚懷景點頭。
「你去看看3床那個胸部外傷的,我剛處理了血氣胸,需要密切觀察。」
接下來我和楚懷景像兩顆緊緊咬合的齒輪,高效運轉。
救人,學習,成長。
汗水、血水、消毒水,構成了我們生活的全部。
考核結束,正式授銜成為獨立隊醫那天,陽光很好。
嶄新的肩章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
從學員到正式隊醫,從附屬到獨立,這一步,我走了兩輩子。
楚懷景站在我身邊,穿著筆挺的隊服。
他看著我,眼底有溫柔,還驕傲。
我知道,他準備了戒指,想在今晚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正式求婚。
然而,還沒等到夜晚來臨。
沈念找來了。
她像一道不合時宜的陰影,突然出現在基地醫療中心外的空地上。
曾經在舞台上明艷動人的臉,如今枯黃憔悴,眼底布滿血絲和瘋狂。
看到我,她像被點燃的炸藥,猛地衝過來,指著我鼻子,破口大罵:
「陸安!你這個賤人!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聲音尖利刺耳:
「顧明昭沒有跟你做過!是你勾引他!是你設計害我們!」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扭曲的臉,輕輕彎了彎眉眼。
哦,反應過來了?
可惜,太晚了。
而且,有用嗎?
畢竟,顧明昭腳踏兩隻船是事實。
遲早要翻船,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沈念,」我開口,聲音清晰鎮定,與她的瘋狂形成鮮明對比。
「你和顧明昭之間的事情,與我無關。」
「是他腳踏兩隻船,被我發現了而已,」
我頓了頓,緩聲道:
「至於那些話,不都是他親口說的嗎?你不是也親耳聽見了嗎?」
除了你上一世趴在我耳邊說的那句臨終宣言:
「下輩子別跟我搶了,顧夫人的位置,除了我,誰也坐不穩。」外,
其他的話都是顧明昭親口說的啊!
沈念被我噎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
躲在牆角偷聽到的誓言和貶低;
那些榕樹下虛偽的承諾;
還有婚後顧明昭無數次脫口而出的「你不如陸安」;
此刻全部翻湧上來,混合著被欺騙,被拋棄的恨意,徹底吞噬了她。
周圍已經有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沈念似乎被這些目光刺激到,徹底癲狂。
她猛地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你為什麼不愛顧明昭了?」
「你為什麼不肯繼續當你的舔狗?」
「你為什麼要跑去學醫?」
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將前半生所有的不如意都歸咎於我:
「你要是肯低聲下氣求我,我看在明昭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能讓你做個小!」
「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人生!」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一句話咆哮出來後,攥緊水果刀,就朝我衝過來!
「陸安!」
楚懷景臉色劇變,立刻就要拉開我向後退。
然而,有一道人影,比他更快。
從側面猛撲過來,重重地撞在了沈念身上,也撞在了那抹寒光之上。
是顧明昭。
他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或許是擔心沈念鬧事,或許……誰知道呢。
「噗嗤――」
是利刃刺入皮肉的悶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念呆住了,握著刀柄的手劇烈顫抖,看著鮮血迅速從顧明昭的腹部洇開,擴大。
顧明昭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沒有立刻倒下。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看向我。
那疲憊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怨恨,
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和深不見底的悲哀。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然後,他向前踉蹌一步,帶著仍然插在腹部的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鮮血在地上迅速蔓延開來,紅得觸目驚心。
周圍響起尖叫和驚呼。
楚懷景第一時間將我護在身後,同時厲聲喝道:
「都讓開!快止血!快!」
瞬間衝出一群醫護人員。
顧明昭被緊急送往手術室。
我和楚懷景都跟了進去。
楚懷景主刀,我擔任一助。
此刻,所有的個人情緒都被剝離,只剩下絕對的專注和專業。
終於,最後一針縫線打結剪斷。
「血壓回升,血氧穩定了。」
麻醉師鬆了口氣的聲音傳來。
我和楚懷景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
顧明昭的命,搶回來了。
但那一刀造成的損傷,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需要依賴輪椅和持續的治療。
至於沈念,當場就被警衛控制。
精神鑑定結果顯示她早已處於崩潰邊緣,
被送往了專門的醫療機構進行強制治療。
手術結束,已是深夜。
我和楚懷景並肩走出手術區,
楚懷景停下腳步,聲音有些沙啞道:
「陸安。」
我轉頭看他。
他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簡單的小盒子,單膝跪地。
「我知道,現在說這個,時機可能還是不太對。」
「但是剛才看著他倒下去,我突然很怕。」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怕如果今天倒下的是我,或者是你,有些話就永遠沒機會說了。」
「我不想再等了。」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陸安,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看著那枚戒指,
又看向楚懷景被汗水浸濕又乾涸的鬢角,
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珍重和堅定。
前世,我追逐一份虛妄的感情,耗盡了所有,最後被活活氣死。
今生,我專注於自己,卻意外收穫了最踏實的並肩與懂得。
我笑了笑,回了一個字。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