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帶著大姑姐不請自來地住進我家,說要在這裡「安心養胎」時,我就知道,這個家再也不會有安寧了。
她們不僅理直氣壯地占據了我精心布置的次臥,婆婆還擅自刷了我的信用卡,為姐姐請了一位每月8000、先付兩月的「金牌護工」。
面對這16000的帳單和她們理所當然的態度,我沒有像過去3年那樣沉默。
婆婆以為我終究會忍氣吞聲,丈夫以為我晚上就會妥協。
當晚,我平靜地訂了一張飛往海口的機票,將護工訂單截圖發給了丈夫,只留下一句話:「費用從你工資卡里扣。」
01
那天黃昏,林悅提著從超市買回來的環保布袋走到家門口時,手指被勒出了幾道深深的紅印子。
她剛掏出鑰匙,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
婆婆趙秀蘭正站在玄關處,腳下是兩個鼓鼓囊囊的大號行李箱,身後跟著挺著大肚子的姑姐沈琳。
林悅愣在門口,手裡沉甸甸的袋子差點掉在地上。
「媽,您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林悅穩了穩心神,側身讓開,好讓她們能把箱子拖進來。
「提前說?來自己兒子家還得打報告不成?」趙秀蘭眼皮都沒抬,鞋也沒換就徑直踏進了客廳光潔的木地板上,留下幾個灰撲撲的腳印。
沈琳一隻手扶著後腰,臉上擠出些笑容來,聲音軟綿綿地說:「小悅啊,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媽說你這裡環境安靜,最適合我休養一段時間了。」
林悅的腦子裡「嗡」地一聲,思緒飛速倒轉。
上個周末婆婆是在電話里提過,說沈琳懷孕快七個月了,在婆家受了些委屈,想出來散散心。
可她當時明明就很明確地說了,家裡只有兩間臥室,書房是她居家辦公的地方,實在不方便接待。
「沈明呢?」林悅把購物袋放在廚房的島台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
「我讓他下樓接人去了。」趙秀蘭已經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客廳那張價格不菲的按摩沙發上,那是林悅攢了好幾個月工資才咬牙買下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的布包里抓出一把瓜子,旁若無人地嗑了起來,瓜子皮直接就吐在了光可鑑人的玻璃茶几面上。
「接人?接誰?」林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還能是誰,護工唄。」趙秀蘭的語氣里滿是不容置疑,「琳琳現在這身子金貴,得有人專門照看著。我託人請了個口碑不錯的護工,一個月七千五,先定了兩個月的。」
七千五乘以二,那就是一萬五千塊錢。
這筆錢誰來出?林悅的手指無聲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媽,這件事……您跟沈明商量過嗎?」她問得很輕,也很小心。
「跟我兒子商量什麼?」趙秀蘭終於抬起眼皮瞟了林悅一眼,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他掙的錢,不該孝敬我?不該照顧他親姐姐?再說了,你嫁到沈家也快三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琳琳懷的可是咱們老沈家頭一個孫子,馬虎不得。」
這些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精準地扎進了林悅心底最柔軟也最痛的地方。
她和沈明並不是懷不上孩子,而是兩人早就商量好了,先拼幾年事業,等經濟基礎更牢固些再要孩子。
可這個理由在婆婆那裡,永遠只是她林悅「不爭氣」的藉口。
「媽,話不能這麼說……」林悅試圖解釋。
「那該怎麼說?」沈琳慢悠悠地挪到沙發邊坐下,接過趙秀蘭遞過來的一杯溫水,語氣幽幽的,「小悅,我知道突然過來是給你添麻煩了,可我實在是沒別的辦法了。我那個婆婆,成天給我臉色看,說我肚子的形狀一看就是閨女,我老公呢,什麼都向著他媽……」
「所以你就打算來我家……養胎?」林悅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讓聲音發抖。
「也就是暫時的,等我生了,坐完月子肯定就回去了。」沈琳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水光,「小悅,咱們總歸是一家人,你不會眼睜睜看著姐姐為難吧?」
林悅看著眼前這一唱一和的兩個人,一個強勢霸道,寸步不讓;一個扮足可憐,以退為進。
她們配合得如此嫻熟,天衣無縫。
「家裡就兩間房,你們住哪兒?」她問出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琳琳住次臥,我呢,就跟你擠擠主臥。」趙秀蘭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分配兩把無關緊要的椅子,「沈明一個大男人,皮實,讓他睡沙發就行。」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林悅的頭頂。
這是她的家,她的婚房,每個月她要獨自償還四千五百塊房貸的房子。
現在婆婆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要重新劃分地盤,連她的丈夫都要被趕到客廳去。
「媽,這樣安排……不太合適吧。」她艱難地維持著最後一點禮貌。
「有什麼不合適?」趙秀蘭的嗓門陡然拔高,把剛進門的沈明嚇了一跳。
沈明手裡拎著幾個大塑料袋,身後跟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穿著樸素的中年女人,想必就是那位「金牌護工」了。
「吵什麼呢這是?」沈明放下東西,看看臉色蒼白的林悅,又看看氣勢洶洶的母親,語氣裡帶著無奈,「媽,您小聲點,樓上下都該聽見了。」
「聽見怎麼了?我管教自家兒媳婦,還怕別人聽?」趙秀蘭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沈明,你姐的情況你也清楚,從今天起就住這兒了。護工我也請好了,錢我都付了。」
沈明一怔:「錢付了?多少錢?」
「一萬五,兩個月的。」趙秀蘭說得乾脆利落。
「媽,您哪兒來這麼多錢?」沈明皺起了眉頭。
林悅心裡冷笑一聲,她幾乎已經猜到了答案。
果然,趙秀蘭的下一句話就印證了她的猜測:「刷的小悅那張信用卡付的,上次她不是把副卡放我這兒了嘛,說是給我應急用的。」
林悅腦子裡「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是大半年前,婆婆說要去醫院做個體檢,她好心把信用卡副卡借給她用一天,結果卡就一直沒還回來。
她想著婆婆平時還算節省,應該不會亂刷,也就沒急著催要。
萬萬沒想到,伏筆埋在這裡。
「媽,那是我的卡。」林悅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的卡又怎麼了?你的錢不就是我兒子的錢?我兒子的錢不就是我的錢?」趙秀蘭的邏輯一套套的,流暢得如同背誦過千百遍,「再說了,這錢是花在你大姑姐身上,花在咱們沈家的寶貝孫子身上,你出點力難道不應該?」
02
「我……」林悅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沈明已經走了過來,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小悅,」他壓低聲音,帶著慣有的息事寧人的腔調,「媽和姐都在呢,別鬧得不愉快,有什麼話咱們晚上再說,行嗎?」
林悅看著丈夫,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祈求妥協的神色。
結婚快三年了,每一次和婆婆發生哪怕一丁點摩擦,沈明都是這副模樣——「晚上再說」、「算了算了」、「她畢竟是我媽」。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幾乎衝到喉嚨口的質問硬生生咽了回去,胃裡一陣翻攪。
「護工來了,住哪兒?」她換了個實際問題,聲音乾澀。
「書房打個地鋪不就解決了?」趙秀蘭早就安排得妥妥噹噹,大手一揮,「寬敞著呢,夠睡。」
「那是我的工作室,我白天需要在家辦公。」林悅強調。
「辦什麼公?」趙秀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語氣滿是不屑,「你那點工資,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行了,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琳琳坐車累了,趕緊讓她去歇著。」
沈琳立刻十分配合地扶著腰站起來,眉頭微蹙,「哎喲,坐久了是有點頭暈,媽,可能是路上顛簸到了。」
護工很有眼力見地上前攙扶,兩人就這麼徑直走向了次臥。
林悅站在原地,看著她們推開那扇淡綠色門扉,看著她精心布置的房間被陌生人踏入。
牆紙是她跑了三個建材市場才選定的溫柔鵝黃色,飄窗上的軟墊是她照著網上的教程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窗台上還放著一小盆她悉心照料、剛剛冒出花苞的茉莉。
現在,這一切都要讓給大姑姐,而且要住上至少兩個月,或許更久。
「還傻站著幹什麼?」趙秀蘭重新坐回按摩沙發,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聲音調得震天響,「這都幾點了,該準備晚飯了。」
林悅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指針清清楚楚地指向下午三點一刻。
「媽,現在才剛過三點。」
「三點怎麼了?」趙秀蘭頭也不回,眼睛盯著嘈雜的電視螢幕,「琳琳現在是雙身子的人,容易餓,你得少食多餐地給她準備著。冰箱裡還有什麼?先燉個湯,琳琳最愛喝老母雞湯了。」
林悅的雙腳像被釘在了原地,沒有挪動。
沈明又湊了過來,扯了扯她的衣角,聲音帶著懇求:「小悅,聽媽的,去吧。姐現在確實需要補充營養。」
「那你來幫我。」林悅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波瀾。
「我……我一會還得回公司一趟,有個急件等著處理。」沈明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顯得有些匆忙,「哎呀,時間有點趕,我先走了,晚飯不用等我了。」
他說完,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拉開了大門,防盜門在他身後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隔絕了他對這個家庭眼下困境的責任。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里誇張的廣告聲,以及婆婆「咔嚓咔嚓」嗑瓜子的清脆聲響。
林悅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鐘,然後默然轉身,走進了廚房。
她打開冰箱,取出冷藏的雞肉,動作機械地沖洗、切塊、焯水。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淌,她盯著那些在水面上翻滾、又迅速破裂的白色泡沫,忽然想起三年前婚禮上的情景。
婚宴敬酒時,婆婆拉著她的手,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笑得慈祥又和氣:「小悅啊,以後這裡就是你家,媽一定把你當親閨女一樣疼。」
那時的她,心裡滿是溫暖和憧憬,竟然天真地相信了。
現在想來,那份天真簡直可笑至極。
雞湯在砂鍋里慢慢燉著,香氣逐漸瀰漫開來時,護工從次臥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太太,」護工搓著手,目光有些躲閃,「沈小姐睡了,不過睡前說想吃點水果,最好是切好的。」
林悅沒說話,轉身又從冰箱裡拿出兩個蘋果,在水龍頭下沖洗乾淨,拿起水果刀開始削皮。
鋒利的刀片划過果肉,發出細微均勻的沙沙聲。
「那個……太太,還有個事……」護工猶豫著,聲音更低了,「關於工錢的事……」
「怎麼?」林悅手上動作沒停。
「沈老太太說費用是從您卡里扣的,合同是月結。但我們公司規定,試工頭三天是日結的,您看今天這……」
林悅削蘋果的手頓住了。
「今天就要結?」
「按規矩……是這樣的。」護工的頭埋得更低了。
「多少錢一天?」
「三百,一個月是七千五。日結就是按三百算。」
林悅放下刀和蘋果,用毛巾擦了擦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點開銀行APP。
信用卡帳單的最新消費記錄赫然在目:一筆一萬五千元的支出,商戶名稱是「安心護工服務中心」。
她又切換到儲蓄帳戶,餘額顯示:四千一百二十元整。
這個月的房貸,她和沈明是分開還的,她需要支付三千八百元。
也就是說,如果現在支付護工這三百元,她本月能動用的錢,就只剩下不到五百塊。
而這區區五百塊,需要負擔眼下家裡突然多出的三張嘴的日常吃喝。
「二維碼給我吧。」林悅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護工如釋重負,趕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收款碼。
「叮」的一聲輕響,三百塊錢轉了出去。
護工明顯鬆了一口氣,連聲道謝,然後趕緊退回到次臥門邊那個小凳子上,規規矩矩地坐好,不再言語。
林悅繼續將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擺進一個淡藍色的瓷盤裡。
擺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來,用指尖拈起一塊蘋果,放進了自己嘴裡。
很甜,甜得甚至有些發膩,膩到舌根泛起一絲苦澀。
她把果盤端到客廳的茶几上,趙秀蘭瞥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不插上牙籤?這讓人怎麼拿著吃?」
林悅沒有回應,轉身去廚房取來牙籤筒,輕輕放在果盤旁邊。
就在她放下的瞬間,趙秀蘭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嗓門瞬間又亮了起來。
「……對啊,住我兒子家呢,請了專門的護工,一個月七千五……嗨,我兒媳婦掏的錢,她這不是應該的嘛……什麼?你兒媳婦不聽話?那你可真得好好管管,這媳婦啊,就不能太慣著,該立規矩的時候就得立規矩……」
林悅默默走回廚房,砂鍋里的雞湯已經燉得差不多了,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她靠在冰冷的料理台邊,再次拿起手機,點開了微信。
閨蜜蘇晴的聊天框跳了出來:「周末有空沒?陪我去看看裙子,我看中兩款,糾結死了,需要你的火眼金睛!」
林悅打字回覆:「去不了了,家裡臨時來了客人。」
蘇晴幾乎是秒回:「客人?誰呀?」
「我婆婆,還有大姑姐,大姑姐過來養胎,估計得住一陣子。」
聊天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斷斷續續了好一會兒,最後只發過來三個字:「你還好嗎?」
林悅盯著螢幕上那簡單的三個字,鼻尖驀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手指飛快地敲擊螢幕,打下一大段話,想要傾訴婆婆私自刷了一萬五,大姑姐占了她的房間,沈明又一次做了逃兵……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擠在指尖。
然而,在按下發送鍵的前一秒,她停住了。
手指移動,將那一大段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部刪除,最後,只回過去兩個字:「還好。」
雞湯燉好了,她關掉火,盛出一碗清亮的湯,撇去了浮油,放在一個木製托盤上,又擺上一把小瓷勺。
端到次臥門口,護工連忙起身接過。
林悅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朝裡面望了一眼。
沈琳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玩手機,她帶來的那兩個巨大的行李箱敞開著,裡面的衣物、用品攤了一地,原本整潔溫馨的房間,此刻看起來像是遭遇了洗劫的倉庫。
「小悅,辛苦你了啊。」沈琳接過雞湯,吹了吹熱氣,小心地喝了一小口,隨即評價道,「嗯,味道還成,就是稍微淡了點,下次多放點鹽吧,我最近口味變重了。」
林悅沒有接話,只是輕輕為她帶上了房門。
03
回到客廳,趙秀蘭還在打電話,這次聽內容,對方應該是沈明。
「……對,你安心上你的班,家裡有小悅呢,她能安排好……她有什麼不願意的?這家裡你才是頂樑柱……你工資卡可收好了,千萬別交給女人管,女人手裡錢一多,心思就容易活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