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轉身走進主臥,輕輕關上了門,也將那些刺耳的聲音隔絕了大半。
她在床沿坐下,門外隱約的說話聲和電視的嘈雜聲依然像背景音一樣滲透進來。
這個她住了快三年的、曾經以為會是自己終生港灣的地方,此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陌生感。
不,或許並不是突然變得陌生,而是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子裡,婆婆的意志如同藤蔓,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直到今天,終於徹底地、堂而皇之地占領了這裡。
她重新點開手機銀行,看著那可憐的餘額數字。
五百塊,能撐幾天?沈明會主動拿出生活費嗎?
根據過往的經驗,他不會。如果她開口要,他多半又會說:「媽和姐都在呢,談錢多傷感情,顯得你多計較似的。」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沈明發來的微信。
「小悅,媽和姐就暫住一段日子,你多體諒體諒。等我忙完這個項目,一定請假帶你去雲南玩,你不是一直想去麗江看看嗎?」
典型的、毫無新意的安撫話術。
林悅沒有回覆。
她退出微信,手指無意識地滑動螢幕,點開了旅行APP,在搜索框里輸入了「三亞」。
去年春天,她就和蘇晴約好,想去三亞看看天涯海角,住一住推開窗就能看見大海的房間,什麼都不想,只是安靜地聽聽海浪的聲音。
但當時沈明說公司忙走不開,又說旅遊花費太大,不如把錢攢著換車,計劃便不了了之。
此刻,APP頁面上顯示著機票價格、酒店套餐,數字隨著時間跳動、變化。
林悅看了很久,然後退了出來,打開了手機自帶的錄音軟體,按下了那個紅色的錄音鍵。
她走到臥室門邊,將門拉開一道細細的縫隙。
婆婆那特有的大嗓門清晰地傳了進來,正在跟不知道哪個老姐妹繼續炫耀兼教導。
「……你就讓她安心住著,住到生,住到坐完月子!小悅她敢說什麼?這房子當初首付我兒子出了三十五萬呢,她才出了幾個錢?八萬!她能有什麼話語權?……」
林悅輕輕關上門,停止了錄音。
她坐回床邊,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自己的工作郵箱,心不在焉地處理了幾封待回復的郵件。
然後,她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默默整理這近三年來的家庭開支。
房貸部分,她累計還了接近十一萬,沈明還了約十三萬——因為他收入高些,當初說好他多承擔一些,她並無異議。
裝修總共花了十六萬多,她拿出了自己婚前的積蓄,整整九萬塊。
家裡的家具、電器,大到冰箱洗衣機,小到檯燈地毯,十有八九都是她精心挑選、付款購買的。
日常生活開銷,採買食材、繳納水電物業、購置日用品……幾乎都是她在負責,因為沈明曾說過:「你的錢你管著,方便家用;我的錢我存起來,以後咱們換大房子,或者給孩子用。」
那麼,他存了多少錢?
林悅不知道,沈明從未向她透露過具體的數字,每次問起,他總是含糊其辭地說「反正夠用」。
文檔里的數字一行行增加,林悅的心,也一點點向下沉,越來越冷。
將近三年的婚姻生活,她一直以為自己在用心經營一個共同的、溫暖的家。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在婆婆眼中,甚至在沈明或許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潛意識裡,這始終是「沈明的房子」,而她林悅,不過是個寄居的房客。
一個需要支付高昂「租金」(房貸、家務、情感勞動),還要隨時聽候差遣的房客。
「咚咚咚」,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是護工。
「太太,沈小姐說有點餓了,想喝點小米粥,叮囑要熬得稠糊一些。」
林悅的目光從電腦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數字上移開,沉默了幾秒鐘。
「知道了。」她合上電腦,起身,開門,走向廚房。
當她從米桶里舀出金黃色的小米時,忽然想起結婚前夕,母親拉著她的手,憂心忡忡說過的話。
「悅悅,沈明這孩子看著是老實本分,可他那個媽,真不是個省油的燈。你嫁過去,凡事得多留個心眼,別傻乎乎地把什麼都掏出去。」
當時的她,正沉浸在愛情的甜蜜和對未來的憧憬里,不以為然地回答:「媽,您想多了,我是和沈明過日子,又不是和他媽過。只要我們倆好,別的都不是問題。」
現在回想起自己當初那份天真和篤定,林悅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幾乎要喘不過氣。
粥鍋架在灶上,調成小火,慢慢熬煮。
林悅走回客廳,趙秀蘭已經結束了電話粥,正拿著她訂閱的一本家居雜誌隨手翻看,邊看邊撇嘴。
「這都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花里胡哨,一點都不實用。」她嘟囔著,將雜誌隨手扔回茶几,頁面被摔得捲起了角。
那是林悅最喜歡的雜誌,每月一期,買了三年,一期不落,裡面承載著她對這個家點點滴滴的溫暖構想。
「小悅啊,過來,媽跟你說個正事。」趙秀蘭坐直了身體,拍了拍身邊的沙發空位,擺出一副要正式談話的架勢。
林悅走過去,但沒有坐下,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媽,您說。」
「琳琳這一住下,少說也得三四個月。護工費雖然你墊上了,但日常開銷總不能一直讓你一個人掏錢,說出去人家該笑話我們沈家不懂事了。」趙秀蘭的語氣聽起來頗為「通情達理」。
「這樣吧,以後家裡買菜買肉這些花銷,就從沈明的工資卡里出。你把卡給我,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每天我去市場轉轉,給你們做好吃的,也省得你下班回來還得忙活。」
林悅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媽,沈明的工資卡,一直是他自己保管的,我這兒沒有。」
「我知道,但現在不是情況特殊嘛。」趙秀蘭臉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並未到達眼底,「你工作忙,沒那麼多時間精挑細選。媽別的不行,買菜做飯、精打細算可是在行的。你們年輕人啊,手裡有錢就存不住,我幫你們管著,還能多攢點。」
「真的不用了,媽。買菜的錢我還負擔得起。」林悅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你負擔得起是你的事,但我不能讓街坊鄰居說我這個當婆婆的,帶著女兒來兒子家白吃白喝,占兒媳婦的便宜。」趙秀蘭說著站了起來,走到林悅面前,直接伸出了手,「卡呢?你拿出來,或者告訴我放哪兒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採買。」
林悅盯著伸到自己面前的那隻手,皮膚鬆弛,布滿皺紋和幾處明顯的老年斑,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齊。
就是這樣一雙手,此刻正理直氣壯地想要伸進她丈夫的錢包,伸進他們小家庭的經濟核心,進而徹底掌控這個家的方方面面。
「卡在沈明自己身上,他沒交給我保管。」林悅面不改色地撒了謊。
事實上,沈明的工資卡就躺在主臥床頭櫃的抽屜里,和她的銀行卡、證件放在一起。
這是他們婚前約定好的——互相知道對方的密碼,也保管對方的卡片,但不經手對方每月的工資收入,保持一定的經濟獨立和彼此尊重。
現在看來,這份尊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斑斕卻一觸即破的肥皂泡。
「沒給你?」趙秀蘭挑起眉毛,顯然不信,「你們兩口子,錢還分得這麼清楚?這哪像是過日子的樣子!」
「媽,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林悅第一次用如此清晰而堅定的語氣,劃出了界限。
趙秀蘭的臉色頓時沉了沉,但很快又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行,那你晚上跟沈明把卡要過來,明天給我。」她重新坐回沙發,仿佛下達命令般補充道,「對了,琳琳半夜容易餓,你記得每晚給她準備一頓宵夜,要清淡又有營養的,比如酒釀圓子或者藕粉羹之類的。」
林悅沒有應聲,轉身走回廚房,查看小米粥熬煮的情況。
金黃的米粒在鍋里微微翻滾,冒著細密的小氣泡,氤氳的熱氣帶著穀物的清香。
她看著那些氣泡不斷生成、膨脹,又悄然破裂,就像她心裡某些曾經堅固的、美好的東西,正在經歷同樣的過程,無聲地碎裂、消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這次是母親打來的電話。
林悅接通,走到了相對安靜的陽台,順手拉上了玻璃門。
「悅悅,這個周末回家吃飯嗎?你爸今天去早市,碰到特別新鮮的海蝦,知道你愛吃,買了不少呢。」母親溫和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媽,這周末恐怕不行,家裡……有點事。」林悅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
「什麼事?是不是和沈明鬧彆扭了?」母親的語氣立刻變得敏銳。
「沒有,就是他姐姐過來住幾天,我得幫著照應一下。」
「他姐姐?沈琳?她去你家住?還要你照顧?」母親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充滿了不可思議和不滿,「她自己沒有婆婆嗎?沒有家嗎?就算要養胎,也該回她自己娘家,跑到弟弟弟媳家算怎麼回事?」
「她跟她婆婆鬧得不太愉快,所以……」林悅試圖解釋。
「不愉快就回自己媽家!你婆婆呢?她不是也跟你住一起嗎?她不能照顧自己女兒?」母親連珠炮似的發問。
「婆婆是過來了,說還請了護工。」
「護工?」母親頓了一下,立刻抓住了關鍵,「護工的錢誰出的?」
林悅沉默了兩秒鐘,還是實話實說:「……是我出的。」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良久,母親才深深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心疼和無奈:「悅悅,你聽媽說,這事不對勁。你婆婆這分明是在算計你,欺負你臉皮薄、心腸軟。這口氣你不能就這麼咽下去。」
「媽,我知道。」林悅的聲音很低。
「知道你還……」母親的話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化作另一聲嘆息,「媽知道你為難,沈琳大著肚子,萬一在你這裡有個什麼閃失,責任確實擔不起。但你也不能一味退讓,該說的話要說,該守的底線要守住。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太為別人著想,可這世上,往往是懂事的人受的委屈最多。」
掛了電話,林悅沒有立刻回到屋內。
她獨自站在陽台上,望著窗外逐漸被暮色浸染的天空,遠處樓宇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匯成一片溫暖的、卻似乎與她無關的光海。
直到廚房裡傳來「噗噗」的輕微聲響,她才驀然回神,快步走回去關掉了爐火。
粥熬得恰到好處,濃稠軟糯。
她盛出一碗,又順手拌了一小碟清淡的黃瓜絲,一起放在托盤上,端到了次臥門口。
護工連忙接過。
房間裡,沈琳又在打電話,聲音嬌嗲,帶著顯而易見的炫耀。
「……哎呀,你就別擔心了,我在我弟弟家好著呢,我弟媳把我照顧得可周到了……對啊,還特意請了護工,一個月七千五呢……這有什麼,都是一家人,她出點力還不是應該的嘛……」
看見林悅進來,沈琳才對著話筒敷衍兩句:「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我要吃飯了。」
掛了電話,她接過粥碗,用勺子攪了攪,嘗了一口。
「嗯,火候剛好,小悅你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林悅沒有接話,轉身準備離開。
「哎,小悅,等一下。」沈琳叫住了她,語氣理所當然,「明天我想吃魚,要清蒸鱸魚,刺少。再燉個排骨湯吧,媽說你會做玉米排骨湯,味道特別好。」
「嗯。」林悅從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
「對了,我箱子裡帶了幾件厚外套,這兩天感覺有點變天,你幫我拿出來掛衣櫃里吧,還有那些瓶瓶罐罐的護膚品,放梳妝檯上,我現在彎個腰都費勁。」沈琳指了指地上那兩個依舊敞開著的、塞得滿滿當當的大號行李箱。
這絕不是「暫住幾天」的行李規模,這是做好了長期安營紮寨的準備。
林悅的目光掃過那些行李,然後落回沈琳臉上,平靜地吐出一個字:「好。」
她蹲下身,開始一件件往外拿東西。
沈琳一邊慢條斯理地喝粥,一邊不忘指揮:「那件羊絨大衣小心點,別弄皺了,掛到衣櫃最裡面……那些護膚品按順序擺,先水後乳……那個白色的小燉盅你放廚房碗櫃里,我晚上熱燕窩要用……」
林悅沉默地整理著,動作機械而有序,仿佛在完成一項與自己無關的任務。
當清理到箱子最底層時,她的手觸碰到一個硬質的文件夾,下意識地抽出來翻開,裡面是沈琳的產檢記錄手冊。
預產期在兩個月後,所有檢查項目後面都是「正常」或「未見異常」的結論,醫生手寫的建議是:適當活動,均衡營養,保持心情愉悅。
沒有任何醫學指征表明她需要臥床保胎,更看不出有需要聘請高價護工二十四小時貼身照料半點必要性。
林悅合上手冊,將它原樣放回箱底,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都整理好了,你慢慢吃,吃完碗筷放床頭柜上就行,我晚點來收。」
走出次臥,輕輕帶上門。
林悅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來,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鬱結和濁氣都排出去。
客廳里,婆婆已經換了一個電視台,正在播放一部家庭倫理劇,音量依然開得很大。
劇中,一個同樣刻薄的婆婆正指著兒媳的鼻子叫嚷:「這房子是我兒子買的,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趙秀蘭看得目不轉睛,嘴裡還跟著嘀咕:「就是,這話說得在理!」
林悅沒有再看,徑直走回主臥,這一次,她清晰地按下了門鎖的保險鈕,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她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完善那份家庭開支記錄文檔,將剛才想到的幾筆遺漏的開銷也添加進去。
數字不斷累加,證據鏈越發清晰,而她心底最後一絲猶豫和溫度,也隨之封存凝固。
晚上九點多,沈明依舊沒有回來。
她點開微信,給他發了一條消息:「今晚幾點回?」
大約半個小時後,手機螢幕才亮起,沈明的回覆簡潔明了:「加班,不確定,你先睡,別等我。」
林悅盯著那寥寥數字,忽然扯動嘴角,極輕、極淡地笑了笑。
笑著笑著,一顆滾燙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濕痕,然後關掉文檔,再次點開了旅行APP。
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選擇了最近一班飛往三亞的航班,時間就在明天下午兩點四十分。
選擇座位,填寫乘機人信息,支付……一氣呵成。
當訂單確認成功的簡訊提示音響起時,幾乎與此同時,客廳傳來了婆婆拔高的、帶著命令口吻的喊聲。
「小悅!琳琳說餓了,想吃碗熱湯麵,你趕緊給她煮一碗送去!」
林悅坐著沒動。
「小悅!聽見沒有?快點!」
「砰砰砰!」重重的敲門聲響起,毫不客氣。
林悅站起身,走到門邊,擰開反鎖,拉開了房門。
趙秀蘭站在門外,臉上寫滿了不耐和責備:「叫你半天了,耳朵聾了?琳琳現在是孕婦,餓不得,你趕緊去煮麵,動作利索點!」
「沈明不是還沒回來嗎?讓他回來煮吧。」林悅的聲音平靜無波。
「沈明加班!回不來!煮碗面而已,能累死你?」趙秀蘭的嗓門又提了上去,在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我告訴你,你別給我擺臉色看!琳琳是沈明的親姐姐,也就是你的親姐姐,照顧她是你這個當弟媳婦的本分!」
「本分?」林悅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荒謬,荒謬到讓她幾乎要笑出聲。
「對!就是本分!」趙秀蘭雙手叉腰,氣勢洶洶,「你嫁進沈家,就是沈家的人,就得守沈家的規矩!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你以後……」
「媽,」林悅打斷了她,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冷硬,「面,我可以去煮。但有件事,我們必須現在、立刻、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