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手術刀。」
「不好!呼吸快停止了!」
發生了什麼?
他們是在說我嗎?
是我大出血,情況危急嗎?
我不知道。
只感覺眼皮好重,好睏。
濃重的疲倦感,讓我沉沉睡去。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到我第一次遇見周明遠的時候。
那是高三的一個下雨天。
我在圖書館門口等雨停。
突然低血糖犯了。
就在我雙腿發軟,人要暈倒時,一雙有力的手臂從斜後方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我向後傾倒的身體。
世界天旋地轉,我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便看到了周明遠那張清秀冷峻的臉。
「低血糖?」
他攙扶著我,輕聲詢問。
我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虛弱地眨了眨眼。
周明遠沒有絲毫猶豫,一隻手穩穩扶著我,另一隻手快速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糖。
「含著。」
巧克力糖入口的瞬間,甜味瀰漫,我人也恢復了點精神。
「謝謝你。」
我穩住身子,開口道謝。
周明遠卻仿佛沒聽見般。
目光深邃而痴迷的看著我。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開口: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那篤定的語氣,認真的眼眸,不像是搭訕。
更像是,一種自我確認。
不等我開口回應,周明遠便將自己手裡的傘遞給了我:
「給你。」
我微微一愣:「那你呢?」
他語氣請冷道:
「我跑回去就行,宿舍近。」
說完,他沒再看我第二眼,直接衝進了瓢潑大雨里。
細細密密的雨霧中,少年的背影倉皇而清瘦。
深深印進了我的心裡。
後來,我特意打聽到了他的班級想去還傘。
卻得知他因為那場大雨,生了重病。
我去醫務室看望他時,他一臉驚訝,慌亂解釋:
「我是陪同學來看病的。」
可剛說完,他就因為重度高燒,暈了過去。
就這樣,我們相識相知相愛。
戀愛四年,結婚五年。
他總是格外體貼,記得我的喜好,包容我的任性,滿心滿眼都只有我一個人。
可幸福的畫面一幀幀快速閃過。
最後突然凝聚成了周明遠拿著鮮血淋漓的刀站在我面前,決然道:
「晚寧,結局已經註定了。」
「我們改變不了的。」
我是被噩夢驚醒的。
醒來時,我身處病房。
我爸媽臉色憔悴的守在我身邊。
見我醒來,我媽無比激動:
「晚寧,你終於醒了。」
「媽媽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媽看上去像是哭過。
眼睛又紅又腫。
我爸也緊緊握著我的手:「晚寧,你能聽見嗎?」
「身體難不難受?」
我看著我爸,心頭一驚。
實在不明白,怎麼才睡一覺的功夫,我爸好像蒼老了十幾歲?
我想開口回應他們,但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喉嚨很乾很疼。
像是被沙礫磨過。
就在這時,婆婆和小姑子從病房外急匆匆走了進來。
看到我清醒,她們明顯鬆了一口氣。
婆婆更是慶幸又後怕的看著我,語氣滿是疼惜:
「晚寧,沒事了。」
「都過去了。」
過去了?
什麼過去了?
手術?我的孩子?
還是,發生了什麼?
我想問,但卻無能為力,只能一臉茫然的看著她。
似乎是看出了我眼底的好奇,小姑子嘆了口氣,拉了一下婆婆。
「媽,先別說這些了。」
「醫生說了,嫂子的情況還要觀察。」
「那些事,等她好點再說吧。」
那些事?
哪些事?
周明遠呢?
我的孩子呢?
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的孩子到底有沒有打掉?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躺在病床上,腦子一片混亂。
爸媽的眼神。
婆婆的欲言又止。
小姑子的刻意迴避。
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籠罩在一片迷霧裡。
我每一次試圖發聲,喉嚨都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每一次眼神的詢問,換來的都是他們敷衍的回答:
「你現在正是需要休息的時候,別想太多。」
「等身體好了,你就都知道了。」
周明遠一次都沒有出現。
那場手術到底發生了什麼,更是無人提及。
幾天過去。
我的身體有所好轉,勉強能發出嘶啞微弱的聲音。
在我媽給我擦身的時候,我用盡全力擠出幾個字:
「周明遠呢?」
媽媽的手一抖,毛巾差點掉在地上。
她飛快地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聲音有些發緊:
「他,他還有事要處理,抽不開身。」
「你先顧好自己,別操心他。」
什麼事抽不開身?
是因為那個女孩嗎?
我沒再問關於周明遠的事。
而是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裡纏滿了繃帶。
「我的孩子……」
我媽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猛地轉過身去,肩膀微微抖動。
過了好幾秒才轉過身來,強顏歡笑道:
「沒事了,晚寧,都沒事了。」
「孩子好好的,還在你肚子裡呢。」
孩子還在?
那場手術,周明遠沒有拿掉我的孩子?
那為什麼我媽剛剛要背過身去偷偷抹淚?
那場手術中途是被什麼大事給打斷了?
後面的大出血緊急搶救又是怎麼回事?
我腦海里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
可不管我說什麼,我媽永遠都是一句話:
「晚寧,你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
「其他的,等你身體恢復了,自然就知道了。」
往後的日子。
婆婆和小姑子來的次數明顯變少了。
可每次來的時候,她們的眼睛都是紅的。
她們絕口不提周明遠。
話題總是圍繞著我的恢復,或者一些無關緊要的鄰里瑣事。
半個月後,我的身體基本恢復行動了。
一天早晨,我獨自下床活動身體。
經過護士站時,卻無意間聽到兩個小護士在低聲交談,語氣唏噓:
「真沒想到,周醫生這麼年輕有為的人,竟然會……」
「噓,小聲點!」
另一個姓徐的護士看到了我,急忙制止,表情尷尬地低下頭去。
看她們這樣,我內心一緊。
連忙上前,緊張詢問道:
「你們剛剛說的周醫生是周明遠嗎?」
「他怎麼了?」
看著我蒼白的臉,兩個護士面面相覷,眼神躲閃。
「周太太,你,你現在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不能太激動。」
「你還是回去休息吧。」
說著,徐護士就上前來,試圖扶我回病房。
我卻站在原地不動,固執地看著她:
「告訴我,周明遠到底怎麼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徐護士忍不住小聲說:
「周醫生他……他離職了。」
離職?
所以這就是他這麼多天,一次都沒有來過我病房的原因?
可,這怎麼可能?
我思索片刻,滿臉不解道:
「他無緣無故的,為什麼要離職?」
兩個護士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卻都不再說話。
片刻後,徐護士無奈嘆息道:
「周太太,具體情況,你還是去問你家人吧。」
「我們不方便多說。」
說完,她們兩人便匆匆離去。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
我媽正好提著早餐進來。
看到我的表情,她立刻明白了什麼,放下飯盒走過來:
「晚寧,你怎麼自己出去了?」
我看著我媽,深深問道:
「媽,你們到底在隱瞞我什麼?」
「周明遠離職了你們怎麼不告訴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好端端的,為什麼會離職?」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她嘴唇微微顫抖,支支吾吾半天,卻什麼都沒說。
可她越是這樣,我就越好奇。
「媽,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我幾乎是在懇求:「身為周明遠的妻子,我有權利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我媽的眼眶更紅了,眼裡甚至蓄滿了淚。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我坐到床邊,雙手緊緊握著我的手,謹慎開口:
「晚寧,我可以告訴你。」
「但你要答應我,聽完之後一定要冷靜。」
「你現在身體還沒完全好,不能受太大刺激。」
我點頭,目光炯炯的看著我媽,期待著她解開我的疑惑。
在我的深深注視下,我媽聲音顫抖,緩緩道:
「明遠,他不是離職了。」
「而是……自殺了。」
聽到這話,我大腦嗡的一下轟然炸開。
眼前一片空白。
周明遠,自殺了?
這怎麼可能?
我身體一軟,看向我媽問道:
「他知道一切了?」
我媽搖了搖頭:
「沒有,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更不解了:
「那他怎麼可能會自殺?」
「媽,你在騙我對不對?」
看著我的反應,我媽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上前攙扶著我,聲音哽咽道:
「晚寧,媽沒騙你。」
「明遠他,他真的自殺了。」
「不可能!」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
「你肯定在騙我。」
「他只是有事要處理。」
「他只是太忙了。」
我顫抖著摸出手機,瘋狂撥打周明遠的號碼。
可電話那頭,卻傳來一陣又一陣冰冷的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打了一遍又一遍。
可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不可能。」
「他不可能不接我電話的。」
我喃喃自語,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他說過,我的電話他永遠會第一時間接聽。」
「他是不是在陪那女孩?」
「所以沒時間接我電話?」
我媽搶過手機:「晚寧,別打了。」
「接受現實吧。」
我不停搖頭:「不,不可能。」
「這不是現實。」
「我不信。」
說著,我顫顫巍巍衝出病房:
「我要去找他。」
「他一定在醫院裡。」
「他是外科主任,他離不開醫院的!」
我衝進走廊,抓住每一個路過的醫生護士:
「周明遠呢?」
「周醫生在哪?」
「你們快叫他來見我。」
面對我的詢問,有人匆匆離開。
有人慾言又止。
可無一例外,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我,像是在看一個可憐的瘋子。
看到他們這樣,我終於忍不住崩潰痛哭:
「周明遠不可能自殺的。」
「他那天還說要帶我去看極光。」
「他還說……」
「他還說想跟我白頭到老。」
雖然當時我被打了麻藥,可我到現在都記得。
那聲音,那麼真切,那麼溫柔。
怎麼可能是永別?
「晚寧,夠了!」
我爸趕過來,用力抓住我肩膀:
「明遠他,他真的自殺了!」
「我不信!」
我拚命掙扎,語氣堅定:
「除非我親眼看到。」
我媽一臉心疼的看著我,淚流滿面:
「晚寧,你別這樣。」
「媽媽求你了,看你這樣,媽媽好心疼……」
我抹了把淚,看向我媽:
「那就帶我去見周明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爸媽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都是痛苦和掙扎。
最終,我爸沉重地點頭:
「好,我帶你去見他。」
他們沒帶我去醫院太平間。
也沒帶我去殯儀館。
而是開車將我帶到了一個郊區的公墓。
看到小姑子和婆婆正在一塊嶄新的墓碑前含淚啜泣。
我的心猛然一沉。
直到走近,我才清晰的看到,那塊墓碑上,刻著周明遠的名字。
還有周明遠雙眼含笑的遺像。
看到這一幕,我才不得不相信。
周明遠真的死了。
我站在墓碑前,手指顫抖著撫摸照片上周明遠的臉。
一時之間,竟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見狀,婆婆走過來,含淚愧疚道:
「晚寧,對不起。」
「是我們周家對不起你。」
我看向婆婆,面無表情道:
「告訴我,周明遠為什麼會自殺?」
我不明白。
既然周明遠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