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沈修瑾的第五年,他的白月光回來了。
宴會上,他的秘書當眾潑了我一杯冰水。
「沈總說,讓您清醒清醒。」
當晚,我簽了離婚協議,離開了沈家那座牢籠。
1
凌晨兩點半,別墅客廳的水晶吊燈亮得刺眼,晃得人頭暈。
我蜷在沙發角落,身上還穿著昨晚去慈善晚宴那件香檳色禮服裙,裙擺上暗紅色的酒漬已經乾涸發硬,像一塊醜陋的傷疤。
窗開著,紗簾翻飛。
指尖凍得有些麻木,幾乎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離婚協議。
雷厲風行,沈修瑾一貫的風格。
除了幾處市中心的不動產和一筆足夠我揮霍的錢,再無其他。
哦,還有附加條款,要求我簽署保密協議。
五年內不得對媒體提及任何與婚姻、與他沈修瑾有關的內容。
真周到。
2
玄關處傳來電子鎖輕微的「咔嗒」聲,我下意識繃緊了脊背。
沈修瑾走了進來,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遞給迎上去的傭人,視線掃過客廳。
最後落在我身上,沒什麼溫度,像看一件不甚緊要的擺件。
「還沒睡?」
他聲音有點啞,大概是應酬喝了酒,但沒盡興,扯鬆了領帶,徑直走向酒櫃。
我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沒應聲。
目光落在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上,這張臉,我愛了整整五年。
從二十歲到二十五歲,幾乎貫穿了我整個青春。
可如今看著,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恍惚。
他倒了杯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清脆作響。
轉過身,倚著酒櫃,終於正式看向我,和我手裡捏著的東西。
「看完了?」
他抿了口酒,喉結滾動,
「沒什麼問題就簽了吧,律師明天上午會過來處理後續。」
我緩緩坐直身體,冰涼的絲綢裙摩擦著皮膚。
「沈修瑾。」
我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
「昨晚,陳秘書當眾潑我那杯冰水,是你的意思?」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又或者覺得這問題毫無意義。
「你太吵了。」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讓你安靜點,別在那種場合失態,丟沈家的臉。」
失態?
我不過是在林薇薇不小心把紅酒灑在我裙子上時,低聲提醒了她一句。
「林小姐,請小心些。」
僅此而已。
下一秒,他那位新上任不到一個月、據說能力出眾、深得他信任的陳秘書,就端著一杯冒著寒氣的冰水,從我頭頂澆了下來。
冰冷刺骨的水順著頭髮、臉頰淌進脖子裡,激得我渾身一顫。
周圍瞬間安靜,或打量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釘子一樣釘在我身上。
林薇薇站在沈修瑾身邊,輕輕掩著嘴,眼神無辜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驚慌。
而沈修瑾,我的丈夫,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對陳秘書說:「帶太太去休息室整理一下。」
他甚至從始至終都沒有關心我一下,更沒有對陳秘書的行為有任何指責。
那一刻,站在充滿暖意的大廳里,我只感覺到刺骨的寒冷。
3
「丟沈家的臉……」
我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有點想笑。
是啊,在他眼裡,我大概從來都是那個他沈大少爺用錢「砸」來裝點門面、卻又上不得台面的玩意。
娶我,不過是因為當年沈家老爺子病重,逼著他結婚沖喜。
而我這個暴發戶的女兒,恰好在那個時間點,入了老爺子的眼。
而林薇薇,他的初戀,他心中的白月光硃砂痣。
當年因為家世不夠「匹配」被沈家強行送出國。
如今功成名就、載譽歸來,自然是他沈修瑾心尖上失而復得的珍寶。
我這個妻子反而成了他們愛情路上的絆腳石。
「協議我看過了。」我把那張紙輕輕放在茶几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錢和房子之外,我還要一樣東西。」
沈修瑾晃著酒杯的動作一頓,終於正眼看向我。
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警惕?
大概以為我要耍什麼花樣,會對他心心念念的林小姐造成困擾吧。
「放心,不會影響你和林小姐。」
我迎著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城西那間小畫廊。你知道的,我母親留下的,我要它。」
那間畫廊位置偏僻,面積不大,這些年一直半死不活地經營著,靠我私下貼錢維持。
對沈修瑾來說,不值一提。
他顯然有些意外,眉頭皺得更緊。
「隨你,還有其他條件嗎?」
「沒有。」
我搖頭,拿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
筆尖落在紙面「蘇晚」簽名處的前一秒,我停住了。
抬頭,看向他。
4
他正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側頸的線條流暢而冷漠。
「沈修瑾。」
我又叫了他一聲。
「這五年,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覺得我是你的妻子,而不是一件你用錢買來的、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與大理石台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向我,眼神里那點因為酒精帶來的微醺懶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不耐煩和譏誚。
「蘇晚。」
他叫我的名字,每個字都淬著冰。
「我以為你一直很清楚我們的婚姻是什麼。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現在,薇薇回來了,遊戲結束。拿好你該得的,別做多餘的事,也別問多餘的問題。」
各取所需。
也對,他需要一場婚姻應付家族,我需要錢挽救家裡瀕臨破產的公司。
很公平。
所以他緋聞不斷,我獨守空房,彼此心照不宣。
哪怕父母車禍死亡的那天,他還在歡場上,而我躲在家裡哭到昏厥。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筆尖落下,流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兩個字,結束了我五年的痴心妄想。
把簽好的協議推過去時,我的手微微發抖。
5
「明天我會搬出去,畫廊的過戶手續,麻煩讓你的律師儘快。」
他拿起協議,掃了一眼簽名處,「嗯」了一聲,轉身就要上樓。
「沈修瑾。」
這是我今晚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停在樓梯上,沒有回頭。
「祝你和林小姐得償所願。」
我緩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清晰。
他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樓梯拐角。
客廳重新恢復死寂,只有水晶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我靠在沙發里,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沒有眼淚,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往裡灌著冷風。
五年。
我從一個對愛情充滿幻想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守著活寡、學會了察言觀色、忍氣吞聲的沈太太。
我給他煲湯,等他回家,哪怕他十次有九次不回來。
我學著打理他不怎麼在意的產業,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社交。
因為除了他,我什麼都沒有了。
我看著他身邊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從最初的痛徹心扉,到後來的麻木不仁。
我總以為,時間久了,石頭也能捂熱。
我總存著一絲可笑的希望,也許哪天,他能回頭看我一眼。
直到林薇薇回來,直到那杯冰水澆下來。
我才終於徹底清醒,我不是在捂石頭,我是在捂一座萬年冰山。
我那點可憐的熱度,早就消耗殆盡了,連自己都快凍死在這座冰山上了。
6
第二天,我沒等沈修瑾的律師,簡單地收拾了幾件自己的衣物和父母的遺物。
直到用一個不大的行李箱就能裝完我所有東西,我才意識到,這麼多年竟然沒在這裡留下一點痕跡。
來時,我帶著對婚姻的憧憬和一個裝滿少女心事的箱子。
走的時候,只剩下滿身瘡痍和這寥寥幾件行李。
別墅里的傭人看著我,眼神複雜,有同情,也有鬆了一口氣的漠然。
畢竟,女主人換了,他們的工作或許會更輕鬆。
我拉著箱子走到門口,最後一次回望這棟奢華卻冰冷的牢籠。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絲毫暖不進心裡。
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在市中心一家酒店住了下來,著手處理畫廊的重新裝修和開業準備。
這是我父母生前唯一留給我的、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過去五年,我為了扮演好「沈太太」,幾乎荒廢了它。
現在,我要把它撿起來,好好地、認真地活下去。
7
我聯繫了以前學校藝術專業的同學,聘請了一位有經驗的店長。
親自挑選畫作,設計陳列。
畫廊很小,但每一個角落都按照我的心意布置。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在原木地板上,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油彩和咖啡香。
這裡沒有沈修瑾,沒有沈家,沒有需要小心應付的人和事。
偶爾,會在財經新聞上看到沈修瑾的消息。
沈氏集團又拿下了什麼大項目,沈總攜女伴出席某高端酒會,風采依舊。
畫面里的他,西裝革履,眉目冷峻,舉手投足間儘是成功人士的矜貴與疏離。
我曾經離那樣的他那麼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
可現在隔著螢幕,卻覺得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心口還是會習慣性地刺痛一下,但很快就被手頭忙碌的事情沖淡。
我離開沈家一個多月後,畫廊剛剛重新開業不久。
下午,我正在後面的小工作間裡修補一幅有些年歲的油畫,店長小林有些慌張地跑進來。
「晚晚姐,外面來了一個自稱是你的熟人,他說他叫沈修瑾,想見你。」
8
我握著修復刀的手微微一頓,幾秒後,才繼續小心地刮掉畫布上多餘的顏料。
「知道了。」
我應了一聲,語氣平淡。
「請沈先生到休息區坐吧,我忙完手上這點就出去。」
「可是……」
小林欲言又止,大概是沈修瑾的臉色不太好看。
「沒什麼可是的,按我說的做。」
又仔細地將一處龜裂的顏料處理平整,我才放下工具,摘掉手套和圍裙,對著旁邊一面小鏡子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頭髮。
鏡子裡的人,瘦了些,眼神卻比在沈家時清亮了許多。
雖然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長褲,卻比之前更加鮮活。
走出去時,沈修瑾正背對著我,站在一幅色彩濃烈的抽象畫前。
他依舊穿著昂貴的手工西裝,身姿挺拔,與這間充滿藝術氣息但絕對稱不上奢華的小畫廊格格不入。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四目相對。
他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怔忪,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副模樣。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
「沈先生,怎麼有空光臨我這小地方?」
他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上下打量我,目光最終落在我沾著顏料的手指上,眼神里透出幾分不贊同,像是在看什麼不潔的東西。
「你就在這裡做這些?」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慣有的壓迫感。
「這裡很好。」我走到小吧檯後面,給自己倒了杯水,沒問他需不需要。
「安靜,自在,沈先生找我有事嗎?」
他盯著我,像是在審視一件脫離掌控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