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件挺括的黑襯衫,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
褪去了夜間的慵懶痞氣,側臉線條清晰剛毅,透著成熟男人的穩重。
我靜靜地看著,不由得想起他的一些傳聞。
圈子裡對他的評價兩極:一面讚嘆他的醫學天賦與成就,一面又對他遊戲人間的作風搖頭。
都說周家這位公子心思難測,看似隨性,實則目標明確,想要的東西,從未失手。
正出神,周時嶼忽然掛了電話,毫無預兆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我率先挪開視線。
他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一步步從陽台走回室內。
「看夠了?」他停在床邊,居高臨下,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垂眸,避開他的注視:「周醫生這麼早就過來了?」
他輕笑一聲,答非所問:「燒退了?感覺如何?」
「好多了,謝謝。」
「那就好。」他點點頭,語氣恢復了平常的疏淡,「走吧,我送你過去。」
我指尖一頓:「去哪?」
「民政局。」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不是約好了今天離婚?」
6
一路無言。
直到車子緩緩停在民政局門口。
我伸手去解安全帶,指尖剛碰到鎖扣,周時嶼突然開口:「蘇念安。」
我動作一頓。
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前方某處,語氣褪去了玩笑與輕佻:
「昨晚的話,我沒有開玩笑。」
他頓了頓,側過頭:「離婚後,能不能優先考慮我?」
我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想了想,才說:「周時嶼,我……」
副駕駛的門毫無預兆地被拉開,打斷我的話。
車外,陸澤川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仿佛抓到了正在出軌的老婆。
「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他的聲音冷得能淬出冰渣。
周時嶼嘴角勾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
「昨晚不是你親自打電話,讓我務必安排醫生,確保她今天能出現在這兒?」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陸澤川鐵青的臉,又落回我身上,輕飄飄地補了一句:「兄弟我這不是把人給你送到了嗎?」
陸澤川面色緩和了許多,眼底翻湧的暴怒被一絲複雜取代。
但看向我時,語氣依舊沉冷:「還不下車?」
我沒看他,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蘇念安。」周時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好好考慮我的話。」
說完,不等陸澤川再開口,他乾脆利落地發動了車子,揚長而去。
我轉身,徑直朝民政局大門走去。
剛邁出兩步,陸澤川長腿一跨,攔在我面前:
「他讓你考慮什麼?」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我沒有回答。
視線越過他,落在了民政局大廳明亮的玻璃門內。
那裡,江月凝正安靜地望著我們。
陸澤川順著我的目光回頭,在看到江月凝的瞬間,他身形明顯一僵,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月凝她……」
我打斷他的話:「走吧,抓緊時間。」
協議離婚的流程很快。
拿到受理回執單的瞬間,我竟感覺不到預想中的沉重或釋然,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靜。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陸澤川一眼,徑直朝門口走去。
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了下眼。
「蘇小姐,請等一下。」
江月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快步追了上來,在民政局門前的台階下攔住了我。
今天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裝,妝容精緻得體,與記憶中那個穿著校服的少女已然不同。
「蘇小姐,」她看著我,語氣誠懇,「有些話,我想還是應該當面跟你說。」
我等著她開口。
「當年的事……」她微微垂眸,聲音低了下去,「到底是我年少不懂事,太執著於自己的感受,才會……才會拒絕阿川,和他錯過。」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怪我。」
初冬寒風凜冽,我攏了攏外套,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陸澤川沒有放棄江月凝。
婚後不久的一個深夜,我經過書房,聽見他正與助理低聲商討財經版面的投資布局。
那時我天真地以為,陸氏要開拓新的商業版塊。
直到後來,才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真相。
原來他冠名了江月凝所在電視台的一檔節目。
那些深夜的謀劃從來不是為了陸氏,而是在不動聲色地為江月凝鋪平道路。
那一刻我才恍然,他並非生性冷漠。
此刻我看著眼前誠懇道歉的江月凝,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我該怪誰呢?
該怪誰呢?
怪她當年的出現,還是怪陸澤川太過專一?
又或者,怪自己明知沒結局,卻還是存了不該有的念想。
最終,我只是很輕地牽了一下嘴角:「都過去了。」
7
在路邊等車時,周時嶼去而復返,穩穩停在我面前。
「上車。」
我正遲疑,另一輛車幾乎同時剎停在一旁。
陸澤川的車窗落下,露出江月凝溫婉的臉。
她語氣柔和:「蘇小姐,阿川正好要回家取些東西,我們順路……」
「不順路。」
我打斷她的話,毫不猶豫坐進了周時嶼的車裡。
車門「嘭」地關上,隔斷了外面的一切。
周時嶼似乎對我的選擇毫不意外,嘴角彎了彎,一腳油門便匯入車流。
「想去哪?」他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臟某處空了一塊,卻又被另一種近乎叛逆的情緒鼓脹著。
「不知道。」我聽見自己說,「隨便開吧。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周時嶼側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絲瞭然的興味。
他沒再多問,方向盤一轉,駛向了出城的高速方向。
周時嶼帶我去了臨市海邊一家他熟悉的私人俱樂部。
當天夜裡,他帶著我深夜飆車。
我神經緊繃,死死地抓著安全帶。
可周時嶼卻吊兒郎當地牽起嘴角,問我:「刺激嗎?」
我繃著臉提醒他:「周醫生,嚴格來說,我還是個病人。」
「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話雖然是這樣說的,但車速降了不少。
下了高速,他將車停在無人的海灘。
月光下,海浪輕拍沙岸。
他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艘快艇,「帶你去兜風。」
起初我對他充滿戒備,緊緊抓著船舷。
可當發動機的轟鳴與海浪的喧囂淹沒所有雜念時,一種近乎原始的放縱感攫住了我。
我漸漸放鬆,任由他帶著我在無垠的海上漫無目的地漂蕩。
後來,在他的慫恿和保障下,我甚至挑戰了高空跳傘。
當艙門打開,強風撲面,腳下是縮小的山川與海岸線時,恐懼到達頂點,隨之而來的卻是極致的釋放。
周時嶼是個絕佳的玩伴,更是個危險的引導者。
他肆無忌憚,又總能恰好地掌控局面,讓我在安全的邊緣體驗極致的失控。
每一樁,都是我循規蹈矩的人生里無法擁有的體驗。
和周時嶼在一起,我們不談生活,只沉浸在當下的感官刺激中。
偶爾,他會舉起手機,拍下我迎著海風張開雙臂的背影,或是跳傘前繃緊的後背曲線。
拍完他只是收起,並不解釋。
8
半個月後,陸澤川在常去的私人會所包廂里,心不在焉地聽著幾個兄弟閒聊。
有人刷著手機,忽然嗤笑一聲,把螢幕轉向眾人:
「瞧瞧,咱們周少這是鐵樹開花了?帶了個女人去南島度假,還挺會玩。」
另一人湊過去看:「嗬,雖然只有背影,這身材氣質,絕對是個大美女。都秀出來了,周時嶼這次來真的?」
陸澤川原本靠在沙發里,聞言眼皮都沒抬。
直到聽見「背影」這個詞,一種莫名的直覺讓他眉心微蹙。
他伸出手,聲音冷淡:「手機,我看看。」
友人嬉笑著遞過去。
螢幕上,是周時嶼最新更新的一條社交狀態。
沒有配文,只有一張照片。
女人站在遊艇甲板邊緣,面朝蔚藍大海,長發被海風吹拂,露出整個光滑白皙的背部。
而在那流暢的曲線中央,一個淺淺的腰窩清晰可見。
陸澤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腰窩他太熟悉了。
結婚一年,即使同床異夢,即使他刻意忽視,但某些畫面早已印入記憶深處。
更何況,這個腰窩在半個月前他還見過。
是蘇念安。
一股混雜著怒意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猛地竄上心頭。
他「嚯」地站起身,將手機丟回給友人,一言不發,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哎,川哥,去哪?這才剛開始……」
他恍若未聞,徑直驅車回到那棟許久沒回去的房子。
車庫空空如也,她常開的那輛車不在。
衝進屋內,一切陳設如舊,卻冷冷清清,沒有一絲活氣。
「太太呢?」他找到正在打掃的保姆,聲音繃緊。
保姆被他難看的臉色嚇了一跳,「太太……從那天跟您去辦手續回來,就、就沒再回過家了。」
陸澤川猛地僵在原地。
一股近乎絕望的恐慌感由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憤怒,不是焦躁。
而是他清楚地意識到,那個曾經占據「陸太太」頭銜的女人,不再屬於他了。
幾乎是本能地,他拿出手機,想要給蘇念安打電話。
通訊錄翻到底,也沒看到她的號碼。
他表情茫然,來回翻了幾遍,結果都是一樣。
「怎麼會……」
不知道想到什麼,他猛地怔住。
記憶里被他遺忘的畫面浮現在腦海。
剛結婚時,蘇念安總是為了一些小事給他打電話。
次數多了他便沒了耐心,將蘇念安的電話拉黑刪除。
從那天開始,他沒再給蘇念安打過電話,也沒再接到過她的電話。
意識到這個問題,陸澤川很快從保姆那裡拿到蘇念安的電話,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規律的忙音。
一聲,兩聲……直到自動掛斷也無人接聽。
他又撥了一次。
結果還是一樣。
心頭的恐慌感在這一刻被無法抑制的憤怒取代。
她怎麼敢的?
還沒離婚,她就跟別的男人出遊?
他煩躁地扯松領帶,目光在空曠冷清的客廳里漫無目的地掃視。
最後,視線定格在客廳角落那個不起眼的玻璃陳列櫃底層。
那裡安靜地躺著一個手工粗糙的陶瓷杯。
杯身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兩個抽象的小人,旁邊寫著幼稚的「第一名」。
那是高二時,蘇念安在校運會上贏得的獎品。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卻是他親手做的。
她卻一直留著,結婚後也帶了過來,放在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陸澤川記得,有一次保姆打掃時不小心碰倒,蘇念安立馬緊張地衝過去檢查。
他從未見過蘇念安對一個物件珍視到這個程度。
陸澤川走過去拿起那個冰涼的杯子。
劣質的釉面觸感粗糙。
看著這個杯子,陸澤川的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偏執的冷笑。
他篤定蘇念安會回來拿這個杯子!
9
再次見到陸澤川,是在離婚冷靜期結束的前一天。
我回了婚房一趟。
有些零碎東西,總該帶走,徹底了斷。
推開門,玄關處多了一雙不屬於我的高跟鞋。
空氣里,飄著一絲陌生的香水味。
我沒在意,徑直朝樓上臥室走去。
卻在樓梯拐角,迎面撞見從客房走出來的江月凝。
她穿著絲質睡袍,頭髮微濕,鬆散地披在肩頭,臉上是剛沐浴後的紅潤。
看到我,她腳步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蘇小姐,你回來了啊。」
那姿態,坦然得仿佛她才是這裡的女主人。
我移開目光,側身準備繞過她。
「蘇小姐,」她的聲音溫軟,「你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也好讓阿姨準備你的晚餐。」
我腳步未停,連眼神都懶得給她一個。
與一個炫耀勝利的人爭辯,毫無意義。
「蘇念安。」
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快步跟上來擋在我面前。
「你也別太難過了,說到底夫妻一場,阿川這兩天的情緒也不高。只不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學會接受現實。」
「不裝了?」
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直視她的眸子:「江月凝,我見過手段比你更高明的女人。你以為陸澤川看不出來嗎?」
「勸你扮演好你的白月光,別搞多餘的小動作,否則你也進不了陸家的門。」
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了男人低沉的聲音:
「蘇念安,你在胡說什麼?」
回頭,陸澤川站在客房門口。
他穿著家居服,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看向我的眼神極其複雜。
江月凝快步走到他身邊,柔聲道:「阿川,你醒了?我看蘇小姐突然回來,怕她有什麼急事,就想問問……可她好像不太高興。」
陸澤川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眉頭蹙起:「你回來幹什麼?」
他的語氣算不上好,帶著慣有的冷淡。
我沒回答,只是平靜地打量著他。
見我不語,他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玩夠了?周時嶼沒陪你一起回來?」
原來他都知道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你提這個做什麼?」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微微一怔。
我的目光掠過他身旁戒備看著我的江月凝,最終落到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陸澤川,」我喊他,「明天能領證不就好了?」
「你還在意別的做什麼?」
話音剛落,陸澤川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蘇念安,你以為我是在意你跟誰出遊?」
「不然呢?陸總以為我們之間除了那張證,還有什麼值得你在意的嗎?」
「你——」
他被我的話噎住,額角青筋微跳。
江月凝適時地輕扯他的衣袖:「阿川你別生氣,蘇小姐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她的介入像一盆油澆在了火星上。
陸澤川猛地甩開她的手,目光死死鎖住我:
「好,很好。蘇念安,你現在是翅膀硬了,真以為傍上周時嶼……」
「陸澤川。」我打斷他,眉眼間毫不掩飾厭惡。
「我回來,只是拿我自己的東西,不是來表演爭風吃醋的戲碼。」
說完,我不再看他瞬間鐵青的臉,繞過他們回了房間。
房間裡的東西不多,我很快收拾好。
拉著箱子走出房門時,卻見江月凝獨自等在了走廊盡頭。
她已換下了睡袍,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看起來溫婉無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