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窩之下完整後續

只是眼神裡帶著一種混合著幾不可察的憐憫。

「蘇小姐，」她慢慢走近，聲音壓得很低，「有件事，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

10

我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輕輕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我懷孕了，阿川的。」

即便是早已做好決定放下，但聽到這話，心臟某處像是被揉進一把碎玻璃渣，密密麻麻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

我握著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但很快，那陣刺痛便被一種更深的麻木覆蓋。

我早該猜到的，不是嗎？

只是在今天之前，我還對他抱有可笑的期望。

我什麼也沒說，拉起箱子頭也不回地離開。

第二天，陸澤川踩著點到了民政局。

跟上次不一樣，這次他沒帶江月凝。

他穿得很正式，手上的婚戒早已摘下，只剩下一圈很淺的印子。

神色淡然，不喜不悲。

流程快得超乎想像。

蓋章、簽字、換本。

我們全程沒有任何交流，甚至沒有再看彼此一眼。

走出那棟灰色建築的大門，陽光有些刺眼。

正準備招手叫車，一輛熟悉的邁巴赫卻已穩穩停在了我面前。

周時嶼推門下車，朝我揚了揚下巴，嘴角依舊是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恭喜恢復自由身，蘇小姐。」他拉開車門，「去哪兒？我送你。」

「謝謝。」

我正要上車，身後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

「蘇念安。」

陸澤川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周時嶼，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審視。

周時嶼輕笑一聲，毫不避諱地迎上陸澤川的視線。

兩個身高腿長的男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峙，空氣里瞬間瀰漫開無形的硝煙味。

「阿川，」周時嶼率先開口，語調慢悠悠的，「離婚證都領了，還這麼依依不捨？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周時嶼，我的事，還輪不到你插手。」

「現在她的事，可未必還是你的事了。」

周時嶼笑容不變，語氣里的挑釁卻再明顯不過。

我不想再成為這場雄性較量的中心，拉開周時嶼副駕的車門，坐了進去。

對車外的周時嶼道：「我們走吧。」

周時嶼上車前看了陸澤川一眼。

那一眼充滿了勝利者的挑釁。

車子走了很遠，還能看到後視鏡里，陸澤川越來越小的身影。

我和陸澤川的圈子有大部分是重合的。

即使離婚，也難免會遇到。

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遇見了他。

幾天後，在一場圈內無法推辭的商業晚宴上，我不期然地再次撞見了他們。

11

本想避開，卻在去露台透氣時，無意間聽到了壓抑的爭執聲。

是陸澤川和江月凝。

「阿川，你到底在猶豫什麼？孩子的事情，我已經讓步了，答應你先不公開。」

「可你現在是什麼意思？」江月凝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不解，「從冷靜期最後那幾天開始，你就不對勁了。你是不是後悔和她離婚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陸澤川說：「別鬧，我就是出來抽支煙。」

「我鬧？」

江月凝的聲音陡然拔高，「陸澤川，你看著我回答，如果不是我懷孕了，那天……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簽字了？」

「你根本就沒想跟她離婚對嗎？」

我沒再往下聽。

不管他是什麼心態，我們之間的結局早已註定。

無法挽回。

回到宴會廳沒過多久，陸澤川也回到了大廳，江月凝沒再跟著。

他面色比剛才更加沉鬱，眉宇間鎖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煩躁。

他越過人群走到我面前。

「一個人？」

他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敘舊。

我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

我的確有了新打算。

準備離開這裡去一個喜歡的城市生活。

周時嶼的效率很高，已經替我物色好了一處臨海小院，很適合改成民宿。

但這些，我並不打算告訴他。

「還沒想好，」我說，「先休息一陣，隨便走走看看。」

陸澤川似乎對我這種敷衍的態度有些不滿，但終究沒再追問。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和周時嶼，你們在一起了嗎？」

「陸澤川，以我們的身份，你問這個問題不合適。」

他沉吟片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轉身融入了不遠處的人群中。

那一天之後，我們沒再見面。

我用離婚分得的財產，加上自己的一些積蓄，把那座臨海小院改成了民宿。

取名：聽瀾小築。

日子被海風的咸澀和客人的笑語填滿，充實而平靜。

再次聽到陸澤川的消息，已經是一年後。

彼時，聽瀾小築的口碑已經打出去，住客來自天南地北。

閨蜜給我打電話時，我坐在陽台看風景。

「陸澤川在鬧離婚你知道嗎？」

閨蜜說，陸家終究還是看重門第，即便江月凝生下一個男孩，長輩也沒能讓她進門。

但陸澤川執意要給孩子一個名分，竟偷偷和江月凝領了證。

婚後，為了讓江月凝儘快適應他的圈子，陸澤川帶她參加過幾次重要酒會。

可惜，江月凝的表現令人大失所望。

著裝不合時宜。

談吐不得體。

好幾次在合作夥伴面前落了陸澤川的面子。

閨蜜神神秘秘地說：「小道消息，據說是為了你才離婚的。」

「……」

「你等等，我給你看一個視頻。」

她發了個視頻過來。

視頻的一開始，江月凝和陸澤川起了爭執。

離得有點遠，聽不清。

江月凝去拉陸澤川的手，卻被他猛地甩開。

她踉蹌幾步，堪堪穩住身形，就抓起旁邊女人的頭髮往一旁拽。

陸澤川上前拉開她，氣得臉都綠了。

「你瘋啦！」

江月凝笑：「怎麼，你心疼她啊？」

陸澤川眉心緊擰，「你到底想幹嘛？我說了，我在外面沒人，你怎麼就是不信我？」

「可是我剛剛看到你對她笑了。」

陸澤川面色鐵青，但最終只是深吸一口氣，對她說：「我讓人送你回家。」

「我不回。除非你和我一起回去。」

江月凝絲毫不顧場合，和他僵持著。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陸澤川突然開口：

「那就離婚吧。」

他眉眼疲憊，「我不跟你計較高中那件事，只要你把孩子留下來，我會給你一筆錢。」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問閨蜜：「他說的高中那件事是什麼事？」

她說：「你還記得江月凝高中時被拖進器材室的事嗎？那些照片是她自己找人散發出去的。」

「嘖嘖，真沒想到啊，那時候才十八歲吧，就有如此深的心機。」

「別說陸澤川栽了，就算五年前的我遇到這樣有手段的女人，也未必辨得出來。」

「……」

掛了電話，我在陽台坐了很久很久。

曾經的一幕幕已經開始淡忘，但有些感覺會永遠遺留在心間。

真相雖遲到，所幸沒被埋沒。

12

聽說那件事之後，陸家對陸澤川失望至極。

不久後便有消息傳出，陸氏集團內部進行重大調整，陸澤川被收回了核心業務的管理權，只剩下虛名。

昔日商場上令人敬畏的「陸總」，一夜之間便從雲端跌落。

消息傳出來的第二天，聽瀾小築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陸澤川。

他憔悴了許多。

「我離婚了。」他說。

其實我知道。

那天江月凝拽住的女人，是陸氏集團重要合作商的太太。

對方一氣之下，取消了和陸氏的所有合作。

陸澤川怒氣衝天，提出離婚。

江月凝一開始不願意，架不住陸澤川鐵了心要離。

最後，江月凝心一狠，請了精明厲害的律師，分走了陸澤川名下相當可觀的一筆財產。

我安靜地點了點頭。

他打量了一番小院的環境，「這裡環境挺好的，經營得不錯。」

「謝謝。」

「不請我進去坐一坐嗎？」他問。

「不方便。」我如實告訴他，「我們小院謝絕參觀，如果你想進去，可以提前預訂。」

只不過小院的口碑已經打出去，房間已經預訂到兩個月後了。

「對不起。」陸澤川突然開口，「我不知道該做點什麼，也知道自己說什麼都不對，可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我薄唇緊抿，不搭話。

他自顧自地說：「從前我覺得自己一輩子就被你綁定了。我不甘心，憑什麼是你？」

他頓了一下，「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兩個人相處，真的需要門當戶對……」

「陸總。」

周時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陸澤川的身後，面色不善地盯著他。

「你打擾到我太太休息了。」

說罷，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面前。

「不是說了你不能亂動嗎？醫生說三個月前要特別注意，有什麼事你喊我！」

「要是為了不相干的人，讓你和寶寶受累了，你讓我怎麼辦？」

話音剛落下，就聽到陸澤川難以置信地說：「你懷孕了？」

他盯著我的肚子，滿臉震驚。

我沒有懷孕。

甚至沒有和周時嶼在一起。

但周時嶼沒給我開口的機會，往我身前一站，隔絕陸澤川的視線。

「盯著我老婆的肚子看，你禮貌嗎？你不會回去看你老婆的嗎？」

不等陸澤川開口，他又說：「哦，你沒有老婆。」

我扯了扯周時嶼的衣袖，示意他收著點。

誰知他順手握住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握。

「不好意思啊，我們店裡滿客，你要住宿就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陸澤川忽然說：「放棄了大好的前途，來這麼一個小地方待著，你甘心？」

周時嶼很輕地笑了一聲：「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

13

陸澤川走後，我起身去露台。

「起風了，我得去把遮陽傘收起來。」

推開連接露台的玻璃門，我走向那柄有些分量的木質遮陽傘。

剛伸出手，另一隻強勁有力的大手卻先我一步穩穩握住了傘柄。

我微微一愣，側過頭。

周時嶼不知何時來了，就站在我身側。

他今天沒穿正裝，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海風吹亂了他額前幾縷黑髮，他正垂眸看我，眼神亮得驚人。

「這種粗活，」他利落地開始收攏傘面，動作熟練，「怎麼能讓我們老闆娘親自動手？」

我回過神，也不跟他客氣，退開半步，抱著手臂看他忙活：

「周醫生今天下班這麼早？」

半年前，周時嶼辭去了大醫院的工作，來到這個省會城市。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為什麼要放棄大好前途。

但他做慣了出格的事，大家見怪不怪。

「蘇老闆這話說的，」他一邊收傘，一邊挑眉看我，「我每次來都消費還自帶幹活屬性，這誠意，天地可鑑啊。」

我輕笑，「上個月訂了星空房卻放鴿子，害我空房一晚的好像是你？」

「那次是意外。」

周時嶼將收好的傘靠牆放穩，轉過身，正對著我。

海風將他的襯衫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肩線。

他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說正經的。」

「蘇念安，我追你都追了一年多了，從北城追到南邊，從客人快混成你夥計了。」

他眼神灼灼：「什麼時候能給我轉個正，當你的男朋友？」

問題來得直接，我卻不感到意外。

這一年來，他出現的頻率恰到好處，幫忙時從不越界，玩笑里總藏真心。

那份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我沒有立刻回答，轉身往室內走。

玻璃門在身後自動緩緩合上, 將風聲隔絕了大半。

周時嶼跟了進來, 不急不緩地走在我身側。

暖黃的燈光灑下來,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香薰和咖啡香氣。

「轉正啊……」我拖長了語調, 眼底染上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那就要看周醫生的誠意有多少了。」

周時嶼聞言, 眼睛倏地一亮。

他傾身湊過來, 那股熟悉的氣息縈繞過來。

「誠意？」他低笑, 聲音壓得有些磁，「我整個人都快釘在你這兒了, 還不夠？」

他目光灼灼, 像夏日正午的海面, 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周時嶼, 你放棄那麼多，跑到這裡來, 真的值得嗎？」

這裡沒有周家顯赫，沒有手術台上的驚心動魄, 只有日復一日的瑣碎, 和海浪不知疲倦的重複。

他臉上的玩笑神色徹底斂去, 只剩下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他繞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

「值不值得，不是看放棄了什麼, 而是看得到了什麼。」

「我放棄的，是一眼能看到頭的人生。」

他伸出手，理了理我被風吹亂的碎發。

「至於我得到的，是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每次靠近你，這裡就有被填充的感覺。」

室內只有他低沉而真摯的嗓音。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沒有算計，沒有權衡, 只有一片坦蕩的赤誠。

這一年來，他幫我修理漏水的⽔管。

也會在我因為客訴煩心時, 默默當一個傾聽者。

更是在聽說我想擴⼤經營，⽴刻動⽤⼈脈幫我打聽合適的⼟地，甚⾄熬夜幫我做可⾏性分析……

他的誠意，從來不是掛在嘴邊的甜⾔蜜語。

⼼口那塊空缺了許久的地方，被這股暖流緩緩注⼊。

我垂眸又緩緩抬起。

「周時嶼, 」我聽見⾃己的聲音⽐想像中更堅定，「轉正申請……」

他屏住了呼吸。

「我收到了。」

我頓了頓，在他驟然亮起的眸光中, 輕輕補充了後半句：

「試⽤期……就定在泳池竣工的那天吧。」

周時嶼愣了一瞬，隨即綻開⼀抹耀眼的笑容。

他伸出⼿，⽽是像達成某個重要協議般，掌⼼向上，遞到我面前。

「一言為定, ⽼板娘。」他眼裡閃著光, 「保證超額完成任務。」

我看著他攤開的⼿掌, 笑了笑，將⾃己的⼿放了上去。

他的⼿掌寬大溫熱，穩穩地將我的手包裹住。

窗外, 海潮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礁，奏著永恆的韻律。

而屋內，屬於我們的新故事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