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掛斷。
「我今天不接電話了。」
他像是下定決心。
「我陪你。你想去哪兒?看電影?還是逛街?」
施捨般的陪伴。
我搖搖頭。
「我累了,想睡會兒。」
「好,那我在家陪你。」
他跟進臥室。
「你睡,我在這兒處理工作。」
我沒再拒絕。
躺下後,我背對他,在被子下握緊了驗孕棒。
沈確坐在床邊,筆記本電腦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回復了幾封郵件,然後點開微信。
雖然只是餘光瞥見,但我清楚地看到,置頂對話框的名字是「梨梨」。
他打了很長一段字,刪刪改改,最後發送。
然後對著螢幕,很輕地嘆了口氣。
我把臉埋進枕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能哭。
喬南,不能哭。
5
沈確履行了承諾,接下來一周都沒去隔壁。
他按時下班,買菜做飯,甚至給我買了束花。
但我們之間的空氣是凝固的。
他幾次想開口,都被我沉默地擋回去。
直到周五晚上,他接到一個電話,臉色驟變。
「醫院?……好,我馬上來。」
掛斷電話,他抓起車鑰匙。
「喬喬,梨梨吞藥了,現在在洗胃。我得過去。」
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剛拆封的驗孕棒。
三次了。
都是兩條槓。
「沈確。」
我叫住他。
他停在門口,回頭。
「什麼事回來再說,人命關天!」
「我懷孕了。」
我平靜地說。
時間仿佛靜止了。
沈確愣住了,一臉茫然。
「喬喬,你確定嗎?什麼時候的事?」
「剛測的。」
我舉起驗孕棒。
「生理期推遲了六周。」
他走回來,半跪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那雙手在發抖。
「太好了。」
他重複著,眼睛卻控制不住地瞟向手機。
「我們終於又有孩子了……
「可是,梨梨那邊……」
「所以呢?」
我看著他。
沈確的額角滲出冷汗。
他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
手機又響了,螢幕上閃爍著「醫院」兩個字。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
「喬喬,我先去醫院看看情況,確定她脫離危險就馬上回來,好不好?
「你理解一下,這是人命,萬一她真出了事,我們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
「我們?」
我輕輕抽回手。
「沈確,良心不安的只會是你,沒有我們。」
他僵住。
「你去吧。」
我站起身。
「但沈確,這是最後一次。」
「什麼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你在我和她之間選她。」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前,留下最後一句。
「也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
門外傳來他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大門關閉的巨響。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小腹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6
我打車去了醫院,掛了急診。
醫生檢查後,臉色嚴肅。
「先兆流產。你最近情緒波動太大,胎兒很不穩定。需要住院保胎,臥床休息,絕對不能再受刺激。」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點滴一滴滴落下。
手機安靜得像死了。
沈確沒有電話,沒有簡訊。
凌晨三點,護士來查房,小聲問我。
「家屬呢?怎麼沒人陪床?」
「他忙。」
我說。
護士眼神里閃過憐憫,沒再多問。
天亮時,沈確終於出現了。
他眼裡布滿血絲,襯衫皺巴巴的,身上有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喬喬。」
他衝到床邊。
「你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先兆流產。」
我看著他。「需要保胎。」
他的臉瞬間蒼白。
「對不起,梨梨那邊情況很不好,她洗胃後出現併發症,我實在走不開……」
「她死了嗎?」
我問。
沈確噎住,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喬喬,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那我換個問法。」
我平靜地說。
「如果昨晚,躺在這裡保胎的我,和躺在 ICU 的她,只能活一個,你救誰?」
「這根本是兩碼事!」
他聲音提高。
「你為什麼總要逼我做這種選擇題?你和孩子對我多重要你不知道嗎?
「但梨梨她現在是個病人,她有抑鬱症,她控制不了自己!
「如果她真的因為我沒去而死了,我這輩子怎麼安心?
「我們的孩子將來如果知道爸爸見死不救,他會怎麼看我?」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沈確。」
我閉上眼睛。
「滾吧。」
7
我住院五天,沈確來了三次。
每次都行色匆匆,接不完的電話,回不完的微信。
他給我請了護工,買了很多補品,卻很少能坐下來,安靜地陪我十分鐘。
第五天下午,醫生告訴我可以出院,但必須繼續臥床休息,定期複查。
沈確來接我,車上氣氛壓抑。
「喬喬。」
他試探著開口。
「梨梨出院了,但她心理狀況還是很差。
「醫生說最好有信任的人 24 小時看護,她在這邊沒有親人,所以……」
「所以你想接她來我們家。」
我替他說完。
他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只是暫時的。等找到合適的療養院或看護,馬上送她走。
「喬喬,你現在也懷孕了,就當是為孩子積福,好不好?」
為孩子積福。
多好的理由。
「如果我說不呢?」
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喬喬。」
他看著前方,聲音很輕。
「她昨天又割腕了。幸虧我發現得早。我真的怕,怕她下次就救不回來了。
「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我們之間也永遠會橫著一條人命。」
他轉頭看我,眼眶發紅。
「你就當是幫我渡過這個難關,行嗎?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又是保證。
我忍住嘴角的笑意。
默默點了點頭。
8
溫梨搬進來的那天,是個晴天。
她只帶了一個小行李箱,臉色蒼白,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看見我,她怯生生地鞠躬。
「喬喬姐,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沈確扶著她。
「別這麼說,先養好身體要緊。」
我的臥室在二樓,他們把她安排在一樓的客房。
但沈確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一樓。
他會陪她吃飯,監督她吃藥,甚至在她噩夢驚醒時,整夜坐在她房間的沙發上守著。
孕反開始嚴重,我常常吐得昏天暗地。
沈確會讓保姆給我煮粥,但他自己,更多時候是在樓下,輕聲細語地哄溫梨多吃一口。
那天深夜,我又一次吐完,虛脫地靠在衛生間牆上。
樓下傳來隱約的哭聲,然後是沈確低沉的安撫。
我撐著站起來,慢慢走下樓梯。
客廳沒開主燈,只亮著一盞壁燈。
溫梨蜷縮在沙發里,頭埋在沈確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夢見他又打我……
「阿確,我好怕……」
「沒事了,都過去了。」
沈確輕拍她的背,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我在這兒,沒人能傷害你。」
沈確抬頭看見我,身體僵了一下。
「喬喬,你怎麼下來了?」
「睡不著。」
我說。
「下來倒水。」
溫梨立刻坐直,慌亂地擦眼淚。
「喬喬姐,對不起,我又吵到你了,我這就回房間。」
「不用。」
我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你們繼續。」
沈確愣了一下,站起來。
「我陪你上樓。」
「不用。」
我重複。
「你陪她吧,她看起來更需要你。」
我端著水杯上樓,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回到臥室,關上門,我打開手機錄音機,按下停止鍵。
9
周律師聽完錄音,沉默了很久。
「出軌的證據足夠了。」
她說。
「但喬喬,你現在懷孕,訴訟離婚會拖得比較久。
「而且法官可能會以保障胎兒利益為由,勸你們和解。」
「如果。」
我慢慢說。
「孩子沒了呢?」
周律師猛地抬頭。
「喬喬,你別做傻事!」
「我不會傷害自己。」
我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
「但這個孩子……本來就不該來。」
醫生上次複查時,語氣委婉地告訴我,由於我身體和心理狀況都太差,胎兒發育已經滯後,即使勉強保下來,後期風險也極高。
「我只是,在等待一個結果。」
從律所出來,我去了一趟母嬰店。
買了最小號的嬰兒襪,淡藍色的,柔軟得像雲朵。
然後我去了墓地。
我母親的墓碑前,我坐了很久。
「媽。」
我對著照片上溫柔微笑的女人說。
「我可能又要讓你失望了。」
「你說過,選男人要看品性的最低處。我看了,卻以為自己能改變。是我太蠢。」
「你走的時候,讓我好好過日子。對不起,我把日子過成了這樣。」
風輕輕吹過,像母親的手拂過我的頭髮。
我把那雙小襪子留在墓碑前。
「如果是個男孩,應該會很調皮。如果是個女孩……
「希望她別像我,要聰明一點,狠心一點,不要輕易把一輩子押在誰身上。」
站起身時,小腹又是一陣墜痛。
這次,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腿根流下。
10
我被救護車送回醫院時,沈確正在陪溫梨複診。
電話打過去,是他不耐煩的聲音。
「喬喬,我在忙,晚點回你。」
「我在醫院。」
我看著天花板。
「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那頭瞬間安靜。
然後我聽見他急促的呼吸,和慌亂的對旁人說話聲。
「梨梨,你自己打車回去,喬喬出事了!」
半小時後,他衝進急診室,滿頭大汗。
「喬喬!醫生呢?孩子怎麼樣?」
我躺在擔架床上,臉色大概白得嚇人。
護士正在給我測血壓,低聲說。
「家屬別急,等 B 超結果。」
沈確抓住我的手,那雙手冰冷顫抖。
「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以為你就是孕反不舒服,我應該陪你的……」
我抽回手,沒說話。
B 超結果出來了,醫生把我們叫進診室。
「胚胎停止發育了。」
醫生指著螢幕。
「沒有胎心了。需要儘快安排清宮手術。」
沈確像是被重擊,踉蹌一步。
「怎麼會……之前不是還說能保嗎?」
「孕婦身心狀態太差,胚胎質量也不好。」
醫生看我一眼,語氣帶著責備。
「家屬怎麼照顧的?上次出院不是叮囑要絕對靜養嗎?」
沈確捂住臉,肩膀開始抖動。
他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