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月光完整後續

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簽字時，沈確的手抖得寫不好名字。

「喬喬。」

他紅著眼眶看我。

「我們還會有的，對嗎？」

「不會了。」

沈確的表情裂開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頹然地垂下頭。

手術很順利。

麻藥退去後，我躺在觀察室里，小腹空蕩蕩地疼。

沈確坐在床邊，一直握著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可我已經感覺不到溫度。

「喬喬。」

他啞聲說。

「等你好起來，我們把隔壁公寓收回來，你改成畫室，好不好？你以前一直想要的。」

「沈確。」

我看著蒼白的天花板。

「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我流產，你也是這樣說的。」

沈確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我手背上。

「這次不一樣，喬喬，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抽回手。

「沈確，我們離婚吧。」

11

沈確拒絕離婚。

他搬出了我母親。

「喬喬，你媽臨終前讓我好好照顧你。

「她那麼喜歡我，如果知道我們分開，她會多難過？」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沈確，我媽喜歡的是當年那個在雨里眼神乾淨、說要努力給我好日子的窮學生。

「不是現在這個，把前女友養在家裡、讓懷孕的妻子獨自流產的沈總。」

他臉色煞白。

「還有。」

我繼續說。

「你知道我媽最後跟我說什麼嗎？」

他盯著我。

「她說，梨梨，如果沈確讓你受了委屈，別忍著。

「媽在下面看著呢，他要是對不起你，媽第一個不放過他。」

沈確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牆上。

「所以。」

我輕聲說。

「你不用怕她難過。她早就，對你失望了。」

那天之後，沈確開始試圖彌補。

他讓溫梨搬了出去，給她租了房子，請了護工，但不再親自過去。

他推掉所有應酬，每天準時回家，笨手笨腳地學著煲湯做飯。

他給我買了很多禮物，昂貴的首飾，限量的畫具，甚至聯繫了我崇拜的畫家，要到了親筆簽名。

他一遍遍地說。

「喬喬，我愛你，我只愛你。」

可我聽著這些話，心裡一片麻木。

沈確給過的，從來都不是愛。

是施捨，是習慣，是退而求其次的將就。

而我，不想再要了。

12

在周律師的指導下，我收集了所有證據。

錄音、照片、銀行流水、沈確公司婚內增值的審計報告。

同時，我聯繫了獵頭，準備重返職場。

流產手術後，我的身體恢復得很慢，但精神卻一天比一天清醒。

沈確察覺到了我的變化。

「喬喬，你最近好像很忙。」

某天晚飯時，他試探著問。

「嗯，在投簡歷。」

我沒隱瞞。

他筷子停了。

「你要出去工作？為什麼？我養得起你。」

「我想養得起自己。」

我說。

他放下筷子，語氣軟下來。

「我知道，之前是我忽略了你。

「但以後不會了，我可以把公司股份分給你，你可以做你喜歡的事，畫畫，或者開個畫廊，沒必要去上班受氣。」

「沈確。」

我看著他。

「我想要的你給不了。」

「我怎麼給不了？」

他有些急了。

「我現在不是在改嗎？你說什麼我都聽，你還想我怎麼做？」

「我想。」

我一字一句說。

「回到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可你回不去了，沈確。我們都回不去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底有真實的恐慌。

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願意懂。

13

溫梨在一個雨夜又出現了。

她沒打電話，直接衝到我們家門口，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鬼。

「阿確……」

她看到開門的沈確，直接暈倒在他懷裡。

沈確下意識接住她，回頭看我，眼神慌亂。

「喬喬，她……」

「送醫院吧。」

我平靜地說。

醫院裡，醫生檢查後說是低血糖加情緒激動，沒有大礙。

溫梨醒來後，抓著沈確的手不放，哭訴護工虐待她，房東要趕她走，她活不下去了。

沈確左右為難，最終說。

「你先好好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說。」

回家的路上，我們一路沉默。

快到家時，沈確忽然說。

「喬喬，我想幫她最後一次。給她一筆錢，送她去外地療養，徹底斷掉聯繫。」

「多少錢？」

我問。

「一百萬。」

他說。

「足夠她安穩生活幾年。」

「用誰的錢？」

「我們共同帳戶里的。」

他補充。

「算我借的，以後從我分紅里扣。」

我笑了。

「錢我不會同意。你要給，就用你自己的私人帳戶。

「但沈確，如果你今天走出這個家門，就別再回來了。」

身後傳來車門關閉的聲音。

他沒有追上來。

14

那晚沈確沒回來。

我在客廳坐了一夜，聽著雨聲，心裡異常平靜。

天亮時，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照片里，沈確趴在病房床邊睡著了，溫梨的手，輕輕搭在他的頭髮上。

配文。

「他說會照顧我一輩子。喬喬姐，你輸了。」

我看了很久，然後按下刪除鍵。

打開電腦，我把整理好的所有證據打包，發給了周律師。

附言。

「可以啟動離婚訴訟了。」

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的東西不多，大部分都是沈確買的。

我只帶走了自己的衣服、畫具，和母親留下的幾件首飾。

收拾到書房時，我看到了書架最頂層的一個鐵盒。

那是我們剛在一起時，沈確用第一個月打工工資買的，說要裝我們未來的夢想。

我打開它。

裡面有一沓發黃的紙。

我給他畫的素描，他給我寫的情書，我們一起制定的十年計劃。

在計劃最後，他用力地寫：

「二十五歲，娶喬喬，給她一個家。」

「三十五歲，帶喬喬環遊世界。」

「一輩子，讓喬喬笑，不讓喬喬哭。」

我摸著那些字跡，指尖微微發抖。

然後，我把鐵盒蓋上，放回了原處。

夢想會過期。

承諾會變質。

人，也會變成自己不認識的樣子。

15

我搬到了周律師幫我找的臨時公寓。

離婚訴訟立案的消息，沈確是在收到法院傳票時才知道的。

他瘋了一樣打我電話，我全部掛斷。

最後他衝到公寓樓下，被保安攔住了。

「喬喬！你出來！我們談談！」

他在樓下大喊。

「你不能這樣！我們八年的感情，你說離就離嗎？」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狼狽的樣子。

曾經那個在雨里眼睛發亮的少年，終於變成了一個在雨中歇斯底里的陌生人。

保安把他請走後，我收到他發來的長微信。

【喬喬，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但罪不至死吧？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溫梨我已經送走了，真的送走了，我給了她錢，讓她永遠別再回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可以把公司股份都轉到你名下，我們可以去旅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喬喬，沒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我看完，回復了三個字：

【你可以。】

然後拉黑了他所有聯繫方式。

16

離婚訴訟比想像中順利。

沈確一開始不同意，但在周律師出示了所有證據，並明確表示如果堅持不離婚，我們將申請凍結公司資產、公開他與溫梨的不正當關係後，他妥協了。

我們名下共有兩套房，一套自住，一套投資。

我要了投資的那套，折現了自住的份額。

存款平分。

公司股權我沒要，但婚內增值部分分到了一筆可觀的補償。

簽字那天，沈確憔悴得不成樣子。

「喬喬。」

他紅著眼眶看我。

「我們真的……走到這一步了嗎？」

我沒說話，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從民政局出來，陽光刺眼。

沈確跟在我身後。

「以後你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找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還是別見面了。」

他怔在原地。

我轉身離開，沒再回頭。

風吹起我的頭髮，有點癢。

我伸手去拂，摸到了一手濕潤。

原來，我還是會哭。

為死去的愛情，為流產的孩子，為這荒唐又疼痛的八年。

但也只是哭這一次了。

從今往後，喬南要好好為自己活。

17

離婚後，我賣掉了分到的房產，加上存款，在一個安靜的街區買了套小公寓。

朝南的陽台被我改成了畫室，陽光充足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是亮的。

我重新拿起畫筆，從臨摹開始，慢慢找回手感。

偶爾，我會從共同朋友那裡聽到沈確的消息。

說他公司出了點問題，說他經常喝酒，說他好像一直沒再談戀愛。

朋友小心翼翼地問。

「喬喬, 如果他回頭找你, 你會考慮嗎？」

我笑著搖頭。

「好馬不吃回頭草。何況, 那已經不是草，是毒藥了。」

朋友鬆了口氣, 又說。

「對了, 溫梨好像又回來了, 還去找過沈確, 但聽說被他趕走了。」

我淡淡「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18

一年後的春天, 我開了第一次個人畫展。

周律師來了, 帶了一大束花。

「喬喬，你畫得真好。」

她抱抱我。

「特別是那幅《光》。」

《光》畫的是一扇窗, 窗外是傾盆大雨, 窗內卻有一束陽光, 穿透烏雲，正好落在一株小小的綠植上。

「謝謝你，學姐。」

我真心說。

「沒有你, 我走不出來。」

「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她笑。

「我只是幫你推開了那扇門。」

畫展快結束時，我在角落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確。

他瘦了很多, 穿著簡單的襯衫西褲，捧著一束花, 站在那幅《光》前，看了很久。

沈確看到我, 眼裡閃過幾分慌張。

「我下個月要出國了。

「公司賣了, 想去外⾯⾛⾛。」

「挺好。」

「喬喬。」

他看著我, 聲音很輕。

「對不起。」

說完，他放下花轉身離開。

我沒細看。

直接把花扔進了垃圾桶。

19

畫展結束後, 我收到了⼀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里只有一張照片。

是⾼中時的沈確和溫梨。

穿著校服，站在操場邊，笑得⻘澀⼜燦爛。

照片背⾯，寫著一⾏小字：

【他愛的從來都是記憶⾥的幻影，不是真實的你我。我們都輸了, 但你也贏了。——溫梨】

我把照⽚扔了。

傍晚, 我鎖好畫室的門, 下樓去超市。

春天的晚風很溫柔, 吹在臉上痒痒的。

路過花店時，我給自己買了⼀束向日葵。

⾦⻩的花瓣, 朝著夕陽的方向, 開得熱烈⼜坦蕩。

我抱著花，慢慢走回家。

⼿機響了, 是獵頭打來的，說有個很好的職位，問我要不要考慮。

我說。

「好啊，把 JD 發我看看。」

掛斷電話, 我抬起頭。

天邊晚霞正濃, 像打翻的調色盤，染紅了半邊天空。

我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里有花⾹，有草⾹, 有自由的味道。

原來走出廢墟之後，世界真的還很⼤。

而我的路，還很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