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天,我在枕套深處摸到了一枚珍珠耳釘。
沈確很晚才回來。
瞥見桌上的耳釘,動作頓了半秒。
從後面環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頭。
「生氣了?」
他輕笑。
一股很淡的梔子香鑽入鼻尖。
這是他前任最愛的香水味。
「客戶落車上的,昨天順手揣兜里忘了。這醋你也吃?」
我轉身,看著他眼睛。
沈確長了一雙深情的眼,看狗都顯得深情。
「沈確。」
我平靜地說。
「今天是我生日。」
他瞳孔縮了一下。
電話就在此刻響起。
他瞥了眼螢幕,幾乎是立刻鬆開了我。
背過身去,聲音壓低。
「你別哭,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他抓起剛脫下的外套。
「喬喬,公司有急事,我得去處理一下。
「生日我們明天補過,好不好?」
玄關那枚珍珠耳釘,被他慌亂中掃落,滾進了沙發底下。
他沒看見。
就像他沒看見,我已經三年不過生日了。
因為三年前的今天,他為了去接那個哭哭啼啼打電話的女人,把剛懷孕的我丟在醫院的走廊里。
那通電話,來自同一個人。
1
沈確凌晨四點才回來。
我坐在客廳沙發里,沒開燈。
月光透過窗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還沒睡?」
他聲音疲憊,帶著歉意。
「處理一個投資案,對方情緒有點崩潰。」
「溫梨吧。」
我說。
空氣凝固了幾秒。
「喬喬。」
他走過來想碰我,被我側身躲開。
「她是項目合作方,精神狀態不太穩定,我不能不管。」
「所以陪到凌晨四點。」
我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確,我是你女朋友,不是傻子。」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沉。
「好,我承認,是她。」
他在我對面坐下,雙手交握。
「她離婚了,前夫手段狠,她差點凈身出戶。
「現在住的房子明天要被查封,她一個人在海城無親無故,半夜被趕出來,打電話給我哭得話都說不清。
「喬喬,換做是你,你能眼睜睜看著一個認識十年的人流落街頭?」
「所以呢?」
我問。
「你把她安置在哪兒了?」
「……我們家隔壁那套公寓。」
他語速加快。
「空著也是空著,就暫時讓她過渡幾天。等她找到房子馬上搬走,我保證。」
隔壁那套公寓,是我看中的。
我說想改成畫室,他說沒必要,浪費錢。
「沈確。」
我慢慢抬起頭。
「今天是我生日。你昨天才說,要空出三天陪我去海邊。」
他揉著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憊讓他失去耐心。
「喬喬,情況特殊。生日我們明天補,好不好?海邊下個月一定去。
「但她現在真的……她剛才差點從陽台跳下去。」
又來了。
溫梨永遠在「差點」。
差點出車禍,差點被房東欺負,差點活不下去。
「如果今天。」
我一字一句問。
「需要從陽台跳下去的人是我,你會不會也這樣及時趕到?」
沈確猛地站起身。
「喬喬!你說這種話有意思嗎?你明明知道你和她的分量不一樣!」
「我不知道。」
我也站起來,仰頭看他。
「沈確,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裡面的平靜讓他有些慌。
他伸手拉我,被我甩開。
「別碰我。」
我說。
「我累了。」
轉身回臥室時,我聽見他壓低聲音打電話。
「你別做傻事,我馬上過來。藥在床頭櫃左邊抽屜,白色那片,對……」
門輕輕關上。
我滑坐到地上,手腳冰涼。
床頭櫃左邊抽屜,放的是我的安眠藥。
他記得她該吃什麼藥,卻不記得我生日。
2
我和沈確認識,是在一場暴雨里。
大學校外的小巷,他被三個混混堵著要錢。
我騎著二手自行車路過,車籃里裝著剛買的畫具。
鬼使神差地,我按響了那個破車鈴,大喊。
「警察來了!」
混混散了,他靠在牆上,額角流血,白襯衫髒得不成樣子。
我遞過去一包紙巾。
他抬頭看我,眼睛很亮,像被雨洗過的星星。
後來他說,那天他以為看見了天使。
他說我穿著白裙子撐傘的樣子,他記了一輩子。
多俗套的開場。
可那時候我才十九歲,信以為真。
沈確窮,是真的窮。
父母早亡,靠助學貸款和打工熬到大學。
但他聰明,也有股狠勁。
我們在一起後,我陪他啃饅頭吃鹹菜,把生活費省下來給他買參考書。
他熬夜做項目,我就陪著,畫設計圖到天亮。
他說。
「喬喬,等我出息了,給你買大房子,讓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我相信了。
大四那年,溫梨出現了。
沈確的初戀,高中時因為家境差距被迫分開的白月光。
她留學歸來,優雅美麗,站在沈確面前笑著說。
「好久不見。」
沈確那晚喝醉了,抱著我反覆說。
「喬喬,我只愛你。她只是過去式。」
我信了第二次。
畢業第三年,沈確創業成功,買了第一套房。
寫的是我們倆的名字。
溫梨嫁了人,聽說是個富二代。
我以為故事終於要走向安穩。
直到三年前,我在醫院查出懷孕。
打電話給沈確,他說在開會,馬上來。
我等了兩個小時,等來他一條簡訊。
「梨梨出車禍,輕傷,但嚇壞了。我先送她回家,很快回來。」
那天也是我生日。
我從下午等到深夜,一個人做完所有檢查。
最後自己打車回家,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見他留在茶几上的紙條。
「喬喬,梨梨情緒不穩,我陪陪她。生日快樂,禮物明天補。」
那晚我肚子開始疼,出血。
打電話給他,關機。
第二天早上,孩子沒了。
沈確紅著眼眶跪在病床前。
「對不起喬喬,我不知道你懷孕……
「梨梨那邊真的情況特殊,她老公出軌,她差點想不開……」
我看著他,問。
「如果我說,我也差點想不開呢?」
他愣住,然後緊緊抱住我。
「別說傻話,我們還會有孩子的。我保證,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他保證了。
然後呢?
3
第二天是周六。
沈確難得沒出門,在廚房做早餐。
煎蛋的香味飄過來,是三年來我們最像尋常情侶的一個早晨。
如果忽略隔壁陽台上,溫梨晾曬的那條真絲睡裙的話。
「喬喬。」
他把牛奶推到我面前,眼下有淡淡烏青。
「昨晚的事,我道歉。
「但梨梨她……她確診抑鬱症了,中度。
「醫生說她現在很脆弱,不能受刺激。」
我放下筷子。
他斟酌著詞句。
「這段時間,我可能得多關照她一點。
「你別多想,等她把房子找好,搬走了就沒事了。」
「多長時間?」
「最多一個月。」
他保證。
「我已經托中介在找了。」
一個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個小時。
足夠發生很多事。
「沈確。」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們認識八年了。」
他怔了怔,隨即笑。
「怎麼突然說這個?我當然記得。」
「那你還記不記得。」
我慢慢說。
「去年我急性闌尾炎住院,給你打了十三個電話,你接起來說在忙,晚點回,然後陪溫梨去挑離婚官司的律師,挑了整整一天?」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還有前年除夕,你說要加班,我一個人吃年夜飯。
「結果我在溫梨朋友圈看到煙花視頻,定位在郊外民宿,入鏡的那隻手,戴的是我送你的表。」
「喬喬,那些都是……」
「都是巧合,都是誤會,都是她剛好需要,你剛好在。」
我替他說完。
「沈確,我都聽膩了。」
他臉色沉下來。
「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翻舊帳嗎?梨梨她現在是個病人!」
「那我呢?」
我輕聲問。
「三年前躺在手術室里清宮的時候,我是什麼?」
他像是被燙到,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我懺悔了三年還不夠嗎?」
我忽然笑了。
手機響了,沈確看了一眼,眉頭緊鎖。
「是梨梨的心理醫生。」
他邊說邊接起。
「喂,李醫生……
「什麼?她沒去複診?
「好,我馬上過去找她。」
他抓起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
「喬喬,她可能出事了。我很快回來,我們好好談。」
門開了又關。
手機震動,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
溫梨穿著我的睡衣。
上次沈確說洗壞了扔掉的那件。
靠在沈確的肩膀上,眼睛紅腫,楚楚可憐。
配文。
「喬喬姐,對不起,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但阿確說,他只是可憐我。」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撥的號碼。
「周律師,您好。我是喬南,想諮詢一下婚前財產協議和離婚程序。」
4
周律師是我大學學姐,專打離婚官司,在業內以犀利著稱。
我們在律所樓下的咖啡廳見面。
她聽完我的簡述,整理了一些我需要收集的證據。
她頓了頓。
「喬喬,你臉色很差。這種事傷身傷心,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時間?」
我搖頭。
「不了。拖得越久,我越難抽身。」
離開咖啡廳,我去了一趟銀行。
列印了三年來的流水,一筆筆核對。
沈確給我的副卡,消費記錄乾淨得過分。
他給溫梨的花銷,用的都是現金或另一張我不知道的卡。
但沒關係。
只要發生過,總會留下痕跡。
回家的路上,我繞去藥店買了驗孕棒。
經期推遲了兩周,我原本沒在意。
這些年月經一直不准,上次流產後更甚。
但昨晚小腹隱隱的墜痛,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到家時,沈確已經回來了,正在客廳打電話。
「你放心,醫生開了新藥,按時吃會好起來的。
「工作的事不急,我幫你看著……」
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看見我,他匆匆掛斷電話,走過來。
「喬喬,你去哪兒了?打你電話沒接。」
「靜音了。」
我繞過他往臥室走。
他拉住我手腕。
「喬喬!」
他壓低聲音。
「她今天真的……她打開了煤氣開關,幸虧我發現得早。
「她現在這種狀態,我不能不管。算我求你,理解我這一次,好嗎?」
我看著他焦急的臉,忽然覺得很荒謬。
「沈確,如果今天打開煤氣開關的人是我,你會不會也用這種表情,去求別人理解你?」
他愣住,隨即是熟悉的煩躁。
「你一定要這樣比嗎?你和她的情況不一樣!
「你有我,有穩定的生活,有健康的心理!她什麼都沒有!」
「她怎麼什麼都沒有?」
我笑出聲。
「她有你的關心,你的隨叫隨到。」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