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去時,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神情落寞。
桌上是一張全家福,臉上洋溢著笑容。
我才想起他這一年好像從沒去過瑞士。
他和家裡的矛盾即便不問,我也多少猜到了原因。
程叔叔他們不想我們在一起。
如果為了我和他們斷絕關係,是我不能接受的結果。
畢竟,他家裡只剩他一個孩子了。
在我的勸說下,程硯舟年後飛去了瑞士。
在那裡待了一周回來,情緒明顯好了很多。
他還跟我說以後每兩個月飛一趟瑞士。
我很慶幸,自己沒有成為他和父母關係中的絆腳石。
可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飛往瑞士的頻率增加了。
一個月一次,一次十幾天,甚至有一次待了一個月。
我曾旁敲側擊地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可以幫忙。
他每次都說沒事,可人越來越瘦。
有一次在陪我逛街時,竟然暈倒了。
送進急診,看到心肌炎三個字,我崩潰地哭了。
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程硯舟才跟我說實話,程阿姨因為程硯青去世患上了抑鬱症。
我很心疼,又莫名其妙生出了不該有的愧疚感。
我想去探望他們,可他們不會想見到我。
無法幫到他,我只好每次送他去機場。
告訴他,我會在這裡等他回來。
遠在異國他鄉,程硯舟會經常打電話說想我,說會很快回來見我。
直到那日,他從瑞士回來給我過生日。
吃飯時接到程叔叔電話,他又急匆匆趕去機場。
機場裡,他抱了我很久,好像很不捨得。
我正要安慰,卻聽見他說:「柚柚,我們分手吧。」
我大腦一片空白,不明白他為什麼提分手。
他只給了我一個理由——他父母不同意。
他說他努力過了,可他們還是不接受我。
在父母和我之間,他選擇了父母。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是如何回家的。
痛苦延遲了幾天,我打電話給他,他起初還接我的電話。
可語氣卻不再像戀愛時那般親昵肉麻,他完完全全把我當成了鄰家妹妹。
再後來,他的號碼成了空號。
我從期待到失望,又從失望到絕望。
最後我終於接受現實,開始新的生活。
遇見徐斯然,和他交往。
一切都按部就班,水到渠成。
在今天之前,我以為我放下了。
可他出現那一刻,將我所有的防禦瞬間瓦解。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
程硯舟抬起手,想要觸碰我。
卻又停住,然後縮了回去。
「是我對不起你。」
他深深垂下了頭,嗓音沙啞。
「那年我媽病得很重,需要人寸步不離地照顧,我爸在瑞士的生意出了問題,欠了一大筆債。我不想耽誤你,所以跟你提了分手。可是我每天都在後悔,想給你打電話,但我怕一聽到你的聲音,就會放棄一切跑回來……」
聽他說著我從來不知道的事情,我委屈又氣憤。
哽咽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不幹脆在瑞士結婚生子?為什麼非要回來攪亂我的生活?」
程硯舟伸手捧著我的臉,輕輕擦去眼淚。
「因為我記得你的承諾。」
我猛地後退一步,哭著搖頭。
「太遲了。」
程硯舟,你回來得太遲了。
我已經有別人了。
7
那晚,程硯舟沒有留下來。
叫了一輛商務車拖走了行李。
我在客廳坐了一夜。
在爸媽起來前做好了早餐。
吃飯時,我媽盯著我紅腫的眼睛。
猶豫再三,開口:「柚柚,你和硯舟……」
「媽。」我開口。
腦中閃過那句——如果你真愛他,我會放棄。
我放下筷子說:「我倆沒事。」
「硯舟哥昨晚走得急,沒時間跟你和爸說。」
我媽還想說什麼,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徐斯然。
我起身走到陽台,接通電話。
「柚柚,醒了嗎?」
「嗯。」
我儘量壓低聲音,不讓他聽出沙啞。
電話里,徐斯然的聲音略顯疲憊:「抱歉柚柚,公司安排我要出差一周,下周末才能回來。」
我想到了下周三我的生日,瞬間瞭然。
溫和地開口:「沒關係,等你回來給我過生日。」
「對不起。」
徐斯然不斷向我道歉。
我真的沒關係。
因為那年生日的記憶,我就不期待生日了。
掛斷電話,我想起昨天讓徐斯然那麼尷尬。
應該補償他一下。
於是我換了衣服準備送他去機場。
為了給他驚喜,我在車裡等他。
3 點 15 分,我看見程硯舟從車上走下來,西裝筆挺,和一群人走進了寫字樓。
在我思考他來這裡做什麼的時候,徐斯然拉著行李走出來。
我剛要下車,看見他徑直走向路邊的寶馬。
我攥緊方向盤,盯著前方。
應該只是同事吧。
我安慰自己,悄悄啟動車子跟了上去。
行駛了一段路,我踩下油門超過前車與寶馬並行。
往左邊一看,看見徐斯然拉起女人的手親了幾下。
女人嬌俏地抬手摸了他的下巴。
那一刻,我的世界轟然崩塌。
寶馬車突然變道,我猛打方向盤避讓。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車重重撞上護欄。
瞬間頭疼劇烈,我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我掙扎著爬到後車廂,找出手機,顫抖著撥通徐斯然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再打,還是被按掉。
眼淚砸在螢幕上,視線模糊。
有人拉開車門。
我抬頭,看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程硯舟神色焦急地彎腰來抱我。
我固執地往後躲,手裡繼續按著撥號鍵。
突然被他按住。
「安柚。」
程硯舟捏著我下巴,強迫我與他對視。
「我放棄你,不是為了看你為別的男人哭。」
8
程硯舟將我送進醫院。
抽血、拍片、上藥等一系列檢查後,確定我沒事。
他拎起藥,開車送我回家。
系好安全帶,我開始發獃。
腦海不斷閃回徐斯然那張溫柔的臉。
他跟我談戀愛時,紳士又專一。
他不可能出軌,更不可能背叛我。
突然,我聽見程硯舟喊我。
「柚柚。」
我轉頭看他,他目不斜視地開著車。
「你手機響了。」
我低頭一看,是電話。
不是別人,正是徐斯然。
我猶豫幾秒,接起。
「柚柚,我到了。」
我嗯了聲,問他:「你一個人嗎?」
徐斯然笑了幾聲:「是啊,要視頻檢查一下嗎?」
他坦然的態度,仿佛我看見的都是假的。
我抿了抿唇,輕聲說道:「不用了,早點休息吧。」
那頭沉默了幾秒,徐斯然道:「好,那你先睡。」
電話掛斷,程硯舟慢慢停下車。
轉頭問我:「為什麼不直接分手?」
對上他凌厲的眼神。
我自嘲:「捨不得。」
程硯舟臉上的憤怒漸漸變成驚愕。
他氣得頂腮,幾乎是咬著牙問:「捨不得一個渣男?」
「安柚,你最好告訴我你在開玩笑。」
我不理他,伸手去開車門。
砰——車門被他拉回。
他攥住我的手腕質問:「你為什麼要原諒他?」
看著滿臉怒氣,甚至想掐死我的他。
我突然笑出了聲。
「我原不原諒他和你沒關係,不是嗎?」
程硯舟喉結滾了滾。
逐漸恢復冷靜。
「是。」
他鬆開我的手,聲音似風。
「可是小柚子,你忍受不了背叛。」
他把我送到樓下,毫不猶豫驅車離開。
看見他生氣,我心裡就莫名痛快。
……
周一到了公司。
老闆接了一個大項目,讓設計部加班趕出海報。
作為設計負責人,我帶頭連續加了幾天班。
在最後一天不負眾望地病倒了。
發燒 38.8℃,渾身酸疼。
我請了病假在家裡休息。
我媽本想請假陪我,但學校有課。
我爸正在陪領導開會,更請不出時間。
可憐的我只好叫了外賣,圍著被子坐在沙發上等。
許久後,門鈴突然響了。
我掙扎著爬起來,打開門愣住了。
9
程硯舟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袋東西。
「阿姨打電話給我,說你生病了,家裡沒人。」
他解釋著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然後蹙眉看我:「你燒成這樣?吃過藥了嗎?」
我搖搖頭想說話,卻咳了起來。
「還沒吃飯……」
我也沒有胃口。
轉身走向沙發,躲進被子裡。
露出一個頭看著他忙活。
外賣這時也到了。
程硯舟看了眼袋子,是粥。
也沒說什麼,蹲下打開袋子。
然後端著粥坐到我旁邊,要喂我。
「我自己來吧。」我想接過勺子。
程硯舟拒絕:「你坐著吧。」
小米南瓜粥,帶著南瓜的香甜。
面對著他,讓我很不適應。
可他卻沒有要把勺子讓給我的意思。
吃完晚飯半小時,我吃了退燒藥。
很快,頭昏昏沉沉地睡去。
半夢半醒間,我又做了小時候的夢。
夢裡我見到了 16 歲的程硯舟。
他和程叔叔吵架摔門而出,程硯青看見我躲在門後偷看。
對我招了招手:「柚柚,和我去追硯舟好不好?」
我立刻點頭,和他一起去找程硯舟。
路上,程硯青跟我說了好多話。
他說他對不起程硯舟,雖然他們是雙胞胎,可父母卻更喜歡他,事事以他為先,從而冷落了程硯舟。
所以程硯舟叛逆,不聽管教。
他希望這世上能有更多人喜歡程硯舟。
我們找了幾個小時,終於找到了程硯舟。
他坐在跨江大橋上,眼睛一圈紅。
我嚇壞了,開始狂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像他已經死了似的。
程硯青也不勸他,也不安慰我。
最後,程硯舟忍無可忍跳下橋,走到我身前,粗魯地用袖子擦我的臉。
「你哭什麼哭,醜死了。」
我緊緊攥住他的手,求他:「程硯舟,你不要死……」
他惡狠狠地說:「我沒想死。」
我撲進他懷裡嚎啕大哭。
他還說了什麼,可我聽不見。
我想,或許從那天開始。
他好像知道我喜歡的是他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燒退了。
走出房間,看見程硯舟在廚房煮粥。
小時候我生病,爸媽工作不在家,也是他照顧我。
那時候他笨手笨腳,煮的粥不好喝,還有點糊。
可我還是美滋滋地都喝了。
慢吞吞喝完一碗粥,我突然問程硯舟:「你要在這裡待多久?」
他淡淡開口:「看你。」
我心臟揪緊。
「如果你選擇了徐斯然,我會回瑞士。」程硯舟語氣平淡,「如果你選擇我,我就留下來。」
我捏緊勺子:「你不必為了我……」
程硯舟出聲打斷我:「我回來就是為了你,如果你不需要我,我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
我沉默了,低下頭看著碗里的粥。
突然門鈴響了,程硯舟起身去開門。
徐斯然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禮貌地打起了招呼。
「程先生。」
程硯舟面無表情地轉身:「既然你來了,我就先走了。」
他回來拿起西服外套,順便拎起垃圾就走了。
10
程硯舟走後,徐斯然握住我的手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病得這麼嚴重,應該早點回來的。」
我不著痕跡地從他手裡抽出手。
「你工作忙完了?」
「提前結束了。」徐斯然摸摸我的額頭。
我表情淡漠。
他欲言又止,突然說:「程硯舟很關心你。」
「你和他真的只是兄妹嗎?」
我沒有再隱瞞:「我們談過。」
徐斯然表情僵了一下,轉過身雙手交叉相握。
嘴裡呢喃著:「果然如此……」
我也問了他一個問題。
「那天我去公司找你,看見你上了一個女人的車。」
徐斯然喉結滾動兩下。
蒼白地解釋:「那是我的客戶。」
「她剛離婚,情緒不穩定,那天是我搭她的順風車去了機場。」
我盯著他西裝領口,突然笑出聲。
「客戶需要你幫她擦眼淚?」
「客戶需要你送她去酒店房間?」
「客戶需要你去給她和老公買超薄?」
徐斯然猛地站起身,聲音提高:「你調查我?」
我平靜地打開手機相冊,把程硯舟發我的視頻懟到他面前。
「徐斯然,你會喊客戶老婆嗎?」
鐵證拿出來,徐斯然承認他出軌了。
可他不願意跟我分手。
因為那個女人還沒離婚,和他只不過是玩玩。
程硯舟說對了。
我還是無法忍受背叛。
讓我感到噁心。
只是讓我沒想到,我沒去找那個女人。
卻先被她找了過來。
地點在咖啡廳。
她在我落座後直接開門見山:「我一直養著徐斯然,嚴格來說,你算是我們感情里的第三者。」
「知道他為什麼找你嗎?因為你看起來很清純,很乖,很符合一個男人對婚姻的想像。」
「可是他發現你好像不愛他,你心裡有另一個男人,對嗎?」
我驚訝她的直白,也震驚她知道我所有事。
不用多想一秒,就知道是徐斯然告訴她的。
胃裡翻湧著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