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的小傢伙不知怎麼,忽然踢了一腳。
又重,又急。
我悶哼一聲,微微彎下腰去。
「看,寶寶都抗議了。」
「阿離,別任性。氣壞了身子,苦的是孩子。」
他眼底的緊繃鬆懈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我也曾無比眷戀的溫柔。
他順勢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攙扶我。
小臂修長,有力。
就是可惜,剛才緊緊扣著另一個女人的手腕。
我側過身。
獨自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這是懷孕以來,我第一次感到一陣惡寒。
我不知道,該拿這個孩子怎麼辦。
已經,快七個月了……
7
發動車子前,陸錦言小心又克制的,看了眼蘇渺。
我從後視鏡里看到那汪神情。
忽然就很反胃。
大抵是因為車裡那股廉價的蜜桃味。
畢竟是底層爬上來的,品味這個東西,還真是不好改。
以往我都能忍了。
今天不知怎麼,聞著只想吐。
我用毛毯掩住口鼻。
「扔掉。」
陸錦言握著方向盤的手僵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
「阿離,別鬧。」
「不過是個香薰,幹嘛這麼計較。」
我回望他:
「既然不過是個香薰,那為什麼不能為我扔了?」
他忽然踩了腳剎車,不耐的揉了揉眉心。
「阿離。」
「這三年,我自問做到了丈夫該做的一切。早請示晚彙報,給足了你體面。」
「水至清則無魚。」
「我勸你,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
當年,他親手開除蘇渺。
跪在我病床前發誓,從此只有喪偶,沒有出軌。
如今叫我適可而止?
哪怕他們只睡了三個月。
哪怕我們朝夕相對將近二十年。
重逢不過一眼。
他精心粉飾的太平,就碎了個乾淨。
我突然覺得好諷刺。
人人求之的真情,到底長什麼樣子?
8
我拿出手機,給張律師發了條消息:
「我有三件事交給你。」
第一件,是離婚手續。
回到家,我徑直上樓,打開了書房那個積灰的保險柜。
最底層,壓著一份早已泛黃的離婚協議書。
指尖划過簽名處,依然能感覺到當年力透紙背的決絕。
那時他說:
「阿離,我愛上她了。房子、車子、存款我都可以不要。」
「但公司的股份我不能動。那是我打拚半輩子的心血。」
我剛想合上,視線卻被協議書下壓著的一個黑色小本子吸引。
這是一個從沒用過的保險柜。
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個東西?
我翻開第一頁。
字跡熟悉。
「5 月 20 日。又開到了老城區樓下。燈亮著,你應該還沒睡。」
「6 月 1 日。路過商場,聞到了你最喜歡的香水。我買了一瓶放在車裡,就好像你還在我身邊一樣。」
我快速向後翻。
最近的一條,是七天前。
「我好想,好想,再見你一面。」
我忽然想笑。
這三年來的每一個深夜。
陸錦言是如何一邊扮演著二十四孝好丈夫,一邊在這個隱秘的角落裡,如痴如狂地愛著另一個女人的?
好厲害。
真的好厲害。
我笑得幾乎眼眶都燙了起來。
一隻手掌卻忽然從身後伸出,狠狠打飛了我手裡的東西。
日記撞在牆上,書頁散了一地。
陸錦言站在我面前,眼神陰鷙。
「蘇渺被開除了,是你乾的?」
我看著他氣急的樣子,點點頭:
「聰明。」
這是我讓律師做的第二件事。
醫院這種地方,容不下私德有虧的人。
我是幫院方肅清風氣。
陸錦言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江離,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歹毒?」
歹毒?
我撿起地上的日記本。
月份大了,不好彎腰。
他就那麼看著我。
「我歹毒?那你呢?」
「躺在我身邊,卻在腦子裡愛著另一個女人。」
「陸錦言,你又算什麼東西?」
陸錦言看著日記,挑了挑眉:
「所以呢?」
「江離,思想是自由的。我控制住了身體,沒有越雷池半步,這三年我盡職盡責扮演好丈夫的角色,我對得起你。」
「我只是在心裡想一想,甚至只能寫在紙上發泄。這也有錯嗎?」
「我只是寫了幾個字,而你是實實在在地毀了她的人生。」
他不再看我,拿起車鑰匙,一邊整理袖口一邊往外走。
「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
「要不是你給了我這個機會,我還沒辦法去她身邊守著。」
「你就不怕我離婚?」
陸錦言動作一頓。
他側過頭,視線掃過我隆起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篤定又輕蔑的弧度。
「離婚?」
「三年前,你流產丟了半條命,被江家趕出門,都沒捨得跟我離。」
「現在孩子都要生了。」
「離婚,你自己信嗎?」
9
陸錦言求婚那年,二十四歲。
那晚煙火漫天,他捧著鑽戒,緊張得呼吸都在顫。
「阿離,嫁給我。」
「我會為你遮風擋雨,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那時的他,滿眼赤誠,愛意濃烈得仿佛能燃盡一切。
我笑著伸出手,戳了戳他的眉心:
「陸錦言,你記住了。」
「本小姐眼裡揉不得沙子。你要是敢負我,我讓你哭都找不到地兒。」
他捉住我的手,虔誠地吻在掌心,笑得又寵又無奈:
「好。若有那天,任憑處置。」
可後來,風雨和委屈,全是他給的。
言猶在耳,人心卻早已面目全非。
三年前他出軌,我念著舊情,忍著劇痛沒肯放手。
三年後的今天,我終於走出來了。
律師的電話適時打了進來。
「江小姐,您交代的第三件事辦好了。」
「加急的性別鑑定結果出來了,您……要不要親自去醫院看一下?」
我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白。
我覺得自己特別可笑。
在這個註定要破碎的結局裡,我竟然生出了一絲不合時宜的幻想。
如果是女兒呢?
我會忍心打掉嗎?
「我現在過去。」
車子在駛過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圈時,被紅燈攔停。
我無意間側頭。
望到那家珠寶定製的落地窗。
燈光璀璨,如夢似幻。
陸錦言正牽著蘇渺站在裡面。
他捧出一個紫檀木盒。
層層揭開。
露出一枚色澤古樸的長命鎖。
我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那是三年前,我剛查出懷孕。
陸錦言陪我去普陀山,幾千級台階,一步一叩首,才求來的。
他說要鎖住寶寶的一世安穩。
後來孩子沒了,這把鎖成了我的禁忌。
他動作溫柔地撩開蘇渺的長髮。
將那枚長命鎖,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奈奈,在我眼裡,你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以前的苦都過去了。以後,哪怕是用我的命,也會護你歲歲平安。」
歲歲……平安。
他把對我那個未出世孩子的虧欠。
把他無處安放的保護欲。
通通補償給了蘇渺。
那我的孩子算什麼?
那個連看一眼這世界都沒來得及的孩子,算什麼?
「小姐……」
前排司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有些遲疑。
蘇渺似乎也察覺到了。
她忽然看向我的方向,嘴角微揚,露出一個笑。
隨後,整個人都貼進了陸錦言懷裡,眼底帶著試探:
「這鎖本來是……」
陸錦言替她攏緊衣領,神色漠然:
「那個孩子,本就不該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就是可惜,那個孩子沒把江離一起帶走。」
「不然,我就能幹乾淨凈的娶你,永遠和你在一起了。」
車窗徹底合上。
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我坐在充滿熱風的車廂里,手腳冰涼。
流產後的那個冬天,我噩夢纏身。
陸錦言推掉了所有應酬,衣不解帶地守著我。
我不肯吃藥,他一口一口喂;
我睡不著,他把我的手塞進他溫熱的懷裡,一遍遍在我耳邊哄:
「阿離,別怕,我在。」
「沒事的,我會陪你一輩子。」
可那個時候。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我怎麼沒和孩子一起死嗎。
小腹突然傳來一陣鈍痛。
緊接著,是熟悉的下墜感。
我捂住肚子,冷汗瞬間打濕了鬢角。
我本能想要喊住那個正要轉身的男人。
「陸……」
不。
雨太大了。
他聽不見。
雨幕中。
蘇渺踮起腳,雙手勾住陸錦言的脖子,聲音甜膩:
「錦言,我也想要一個像你一樣的寶寶。」
陸錦言颳了刮她的鼻尖。
直接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那我們現在就生一個。」
我低聲吩咐:
「去醫院。」
我不能在現在倒下。
眼前卻克制不住的,划過一陣又一陣的黑暗。
直到鋪天蓋地的消毒水氣味,徹底將我淹沒。
10
這三天,陸錦言沒有找過江離。
他忙著扮演情聖。
忙著給蘇渺找新公寓,忙著帶她買東西,忙著彌補這三年來對真愛的虧欠。
江離難得沒給他找事。
畢竟懷著孕,又被家族拋棄,根本無處可去。
直到助理的電話打斷他的溫存。
「陸總,出事了。」
「江氏聯合其他公司,突然撤回了所有合作項目的資金,銀行那邊也收到了風聲,正在催貸。」
陸錦言掛斷電話,眉頭緊鎖
「至於麼。」
不就是為了一個蘇渺,為了那點陳年舊帳?
江離現在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竟然拿公司的利益來跟他鬧脾氣。
他拿起手機,想敲打她兩句。
聽筒里傳來的卻是冰冷的機械音: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陸錦言愣了一瞬,隨即氣笑了。
註銷號碼這種小女生的幼稚手段,她居然也使得出來。
「行。」
他收起手機,面色無奈。
「江離,算你贏了。」
「我回去一趟,行了吧。」
他耐著性子回了趟家。
本以為推開門,會看到坐在沙發上,等著他來哄的江離。
可迎接他的,卻是滿室空寂。
衣帽間空了,梳妝檯空了。
連那些她平時歡喜得不得了,給寶寶準備的小東西,也都沒了蹤影。
「錦言……」
蘇渺跟在他身後,看著空蕩蕩的別墅,眼底閃過一絲壓不住的竊喜。
「江小姐是不是……真的不回來了?」
「那我能不能留下來照顧你?我怕你一個人孤單……」
「不行。」
陸錦言甚至沒有思考,下意識抽回了手。
看著蘇渺瞬間委屈泛紅的眼眶,他放緩了語調,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渺渺,聽話。」
「你知道的,她現在懷著孕,情緒本來就容易走極端。」
「要是讓她回來看到你在這兒,指不定又要發什麼瘋。到時候傷著你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