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回歸家庭的第三年。
陪我產檢時,撞見了他的舊情人。
曾經心高氣傲的女孩,此刻正踮腳擦拭醫院的指示牌。
露出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他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我輕聲開口:
「該走了。」
他心虛回神,喃了句抱歉。
可眼底那抹紅,卻遲遲褪不下去。
1
陸錦言護著我走進停車場。
熟練抖開毯子,將我從肩膀到腳踝裹得嚴絲合縫。
動作妥帖溫柔。
唯獨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想推開。
奈何小腹隱隱作痛,使不上力。
他察覺到我的抗拒,手一僵,又是那兩個字:
「抱歉。」
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
在無數個,他想起蘇渺的時候。
比如深夜行車,他在那個熟悉的路口本能地打了左轉燈。
直到後車鳴笛,他才驚惶地回神修正。
又或是。
車裡那股經年不散的蜜桃味。
那種廉價甜膩的人工香精,他每次都說,助理買錯了。
卻又讓它在我的鼻尖,縈繞了整整三年。
他拚命想演好一個深情的丈夫,身體和靈魂卻撕扯著,打他的臉。
他演得辛苦。
我這個看戲的,也累了。
我靠回椅背,在一片燥熱中閉上眼。
像無數次一樣,喏了喏唇。
「沒關係。」
出軌後他選擇回歸家庭,把自己困在贖罪的表演里。
不得解脫的,又何止他一個。
我們仿佛沉在生活的死水裡,在日復一日的相敬如賓中,窒息煎熬。
直到今日再次遇見蘇渺。
我反倒忽然,鬆了口氣。
2
引擎發動,陸錦言的手卻突然按住口袋。
「報告忘了拿。」
理由正當。
就是語氣太急了。
甚至開口前,手就已經死死扣在了車門把手上。
向來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陸總,竟然這麼點事都裝不像。
我理了理膝上的羊絨毯:
「手機上有,別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挽留,還是在警告。
但都影響不了他。
「很快。」
話音未落,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又被車門重重灑在我身上。
他甚至忘了,我是個連吹風都會腹痛的孕婦。
我降下車窗。
視線落向玻璃外牆。
他並沒有去藥房。
而是站在雨廊的陰影里。
看那個女人哈著氣,用抹布一點點擦拭著面前的污漬。
她的手掌按在玻璃上,蒼白,用力。
陸錦言站在玻璃外,喉結劇烈滾動。
鬼使神差地,緩緩抬起了手。
分毫不差,剛好重合在她手掌的位置。
隔著厚重的影子與她十指緊扣。
虔誠的神情,像極了一個故人。
像極了當年那個,為了我,連命都可以豁出去的少年。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整整三年未曾打過的號碼。
只響了一聲,便被迅速接起。
我終是沒忍住,紅了眼。
「爸,我認輸。」
3
結婚那日,父親斷言:
我們的感情,撐不過七年。
他眼中的陸錦言。
是那個在晚宴上被潑了一身紅酒,依然泰然自若的清貧少年。
父親說他非池中物,叫我離遠一些。
我背地裡偷偷笑話父親。
這個老古板啊,不知道私下裡,陸錦言對我有多溫柔呢。
我不高興,他變著法地哄。
我闖了禍,他永遠第一個擋在我前面,替我挨父親的打。
那些我只多看了一眼的吃的玩的,他想盡辦法也要送到我手裡。
少年的尊嚴和耐心,是多麼珍貴的東西。
那幾年,他幾乎毫無保留地捧到了我面前。
他甚至比我更清楚,想要護住江家的大小姐,光有愛是不夠的。
他得有權,有勢,站得足夠高。
他也確實沒讓人失望。
三年修完雙學位,五年坐穩江氏副總,手段雷霆,眼光毒辣。
接掌大權那晚,萬人慶賀。
他卻一身酒氣地敲開江家大門,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我父親面前:
「聘禮我掙到了。」
「求您,把阿離嫁給我。」
父親氣得好幾日吃不下飯。
卻還是給我自由,要我自己選——
做沈家女,還是做陸家妻。
若敢做陸家妻,生不許進沈家門,死不得入沈家墳。
是陸錦言承諾:「只要我在,絕不讓你受一點風雨。」
可一旦確信我真的失去了家族的庇護,那份誓言就變了味。
他篤定我無家可歸。
篤定我懷著身孕,只能依附他生存。
所以竟然敢肆無忌憚,當著我的面,親近另一個女人。
可他不知道。
當年那個我以為最冷血的父親,送了我句話。
「父女一場,我給你個機會。」
「認輸了,打電話。」
「只要決定離婚,天大的爛攤子,我給你兜著。」
聽著話筒那邊高爾夫揮桿聲,我默然:
「還是您老人家眼光毒辣。」
那邊一陣進洞喝彩。
「做生意,止損也是一種能力。」
「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這個道理,你既是我女兒,那爸爸不介意三年後再教一次你。」
「但江家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跪著進門的人,不可能站著出去。」
「知道了爸。」
「準備準備,三日後,爸爸風光接你回滬。」
我掛斷電話,熄了火。
一步步,向兩人走去。
4
那扇玻璃窗前。
陸錦言隔空與她十指相扣。
蘇渺的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她狼狽轉身。
卻被失態的男人死死扣住手腕。
「陸……陸總。」
「別碰我……我剛擦過地板,手髒。」
陸錦言卻收緊了力道。
捧著那隻手,緩緩貼在側臉,貪戀地蹭了蹭。
蘇渺閉上眼,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手背上。
「陸總,求您放手吧……被人看到,我又要沒工作了。」
他不可置信,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工作?」
「我陸錦言站在你面前,你卻在擔心工作?」
他氣得將她拽進懷裡,按向胸口:
「既然你這麼缺錢。」
「那我的西裝也被你弄髒了,你賠得起嗎?」
「賠不起,就跟我走。」
蘇渺張了張嘴,驚慌地想要辯解。
可陸錦言沒給她這個機會。
他這三年來,克制的情緒,此刻崩得快要斷掉。
在女孩的囁喏中。
他猛地低下頭,兇狠地封住了那張蒼白的唇。
兩人眼底最後一點克制,徹底崩塌。
好感人。
我舉起手,慢條斯理地鼓了兩聲掌。
蘇渺是個聰明人。
視線察覺到我,她立刻退後,手指顫抖著抓住肩上的西裝。
「陸總……衣服太貴重,我不能穿。」
卻被陸錦言一把按住。
「雨大,別逞強。」
我立在傘下,視線落在那件深灰色的手工西裝上。
那是領證前夕,父親請老裁縫為他量身定做的。
那時父親拍著他的肩膀說:穿了江家的衣,就要護江家的人。
誰能想到。
如今,衣服還在。
護的卻是旁人。
江家的教養讓我做不出歇斯底里的醜態。
我揉了揉眉心:
「錦言,把衣服拿回來。」
陸錦言背脊微僵。
但他沒動。
反而腳下一錯,不動聲色將蘇渺擋得嚴嚴實實。
「一件衣服而已。」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計較了?」
蘇渺從他身後探出半張慘白的臉,髮絲凌亂:「江小姐,是我弄髒的……我賠給您!求您別怪陸總……」
多懂事啊。
要我是男人,我也心疼。
我笑了笑:
「你想賠?」
「好啊。既然要算帳,那我們就好好算算。」
「阿離,你想幹什麼?」
陸錦言神色驟變,伸手欲攔。
我手一揚,幾十張慘白的診斷單,洋洋洒洒砸在蘇渺身上。
「這是我當年流產的急救單,和後續三年的治療費。」
「蘇渺,這條命,你拿什麼賠?」
蘇渺看著地上的單子,渾身發抖。
我逼近一步:
「怎麼不說話了?」
「當年你跪在江氏樓下,求我賞你一口飯吃的時候,話不是挺多的嗎?」
「江離,夠了」,陸錦言壓低聲音,「這是醫院,別失了你的身份。」
我收起笑意,視線落在他死死護著蘇渺的那隻手上:
「身份?」
「我差點忘了,陸總是個要臉的人。」
「所以三年前的第一反應,是反鎖辦公室的大門呢。」
陸錦言臉色瞬間慘白,喉結乾澀地滾動了一下:「阿離……」
我指著他:
「當年我看見你們衣衫不整糾纏在一起,被氣得腹痛出血。」
「你怕外面的員工看見她衣不蔽體,怕毀了她的名聲。」
「硬是把她裹嚴實從後門送走,才打 120。」
「整整二十分鐘。」
「我在滿是血的地板上,疼得暈死過去。」
「論要臉,誰又比得過您陸總啊。」
雨聲淅瀝。
陸錦言看著瑟瑟發抖的蘇渺。
幾秒後,沒有任何預兆。
他膝蓋一彎,直挺挺跪進水裡。
「江離,別說了。」
「我知道,江家的大恩,我還不清。」
「這個孩子,只要你拿出來,什麼時候我都欠你的。」
他深吸一口氣,眼眶通紅語氣疲憊:
「可這三年,你還沒說夠嗎?」
「那個孩子雖然沒了,可你現在肚子裡不是又懷了一個嗎?」
「老天已經把孩子還給你了,你還是江家的大小姐,是陸太太,你依然體面。」
「可她已經失去了光鮮的工作和人生,她一無所有了。」
「我求求你,能不能別再逼她了,給她條活路吧。」
6
活路?
那誰給過我活路?
三年前,誰給過我那未成形的孩子一條活路?
那時,他被我逼問到退無可退,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阿離,消氣了嗎?」
「要是還不解氣,你就接著打我,彆氣壞了身子,我心疼。」
我當時竟然原諒了。
竟然以為,他真的知道錯了。
看著被他護得嚴嚴實實的蘇渺。
我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原來這一巴掌,是替她挨的。
「陸錦言,我們離婚吧。」
陸錦言撿單據的動作一頓。
「阿離,別拿離婚來威脅我。」
「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刺激,情緒不穩定。我不怪你。」
「但你都已經六個月身孕了,除了我,還有哪個男人會要你?」
「你是想讓整個圈子都看江家的笑話嗎?」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噴嚏聲。
蘇渺裹著那件髒西裝,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陸總……您別為了我和江小姐吵架。」
「是我不配有人護著……我自己走就好了……」
陸錦言大概是真的怕我生氣。
他趕忙起身走過來,從身後抱著我。
「好了,鬧也鬧了,她也道歉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醫生說,你現在不能生氣。」
話音未落。
小腹突然傳來一陣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