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塵埃處愛你完整後續

顧承澤低低應了聲，由徐夢筱挽著手臂，朝外走去。

經過我身邊時，他的腳步似乎緩了半拍，但終究沒有停留，也沒有看我。

喉嚨深處又湧起熟悉的刺癢，我用力壓了下去。

這大概就是我們最後一面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視線久久收不回來。

「曉曉。」

福叔在身後叫我。

我回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我脖頸的絲巾上，那裡遮著一道突兀的疤。

他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難過：「你的身體……最近怎麼樣？」

「還行。」我扯了扯嘴角。

「是我對不住你。」福叔重重嘆了口氣。

我搖搖頭：「是我自己選的，不怪你，福叔。」

他沉默片刻，才遲疑又問：「那位徐小姐……你見過了吧？」

「嗯，她很好，漂亮又溫柔，對他也好，我挺放心的。」

「她是很好，」福叔的語氣卻沉了下去，「可是曉曉，少爺他其實……一直是在把她當成你。」

我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蜷緊。

「你走以後，小少爺雖然治好了眼睛，可魂好像也跟著沒了……」

「他眼睛恢復後，把顧承淵那幫人全收拾了，坐穩了顧家的位置，人們都說他手段厲害，可只有我知道，他活得……沒什麼意思。」

福叔的聲音發乾，「他總把自己關在你們從前那間屋裡，一關就是一整天，不說話，也不讓任何人進。」

「有一次徐家帶人來談生意，他把自己反鎖在裡面……等我們撞開門，人已經倒在地上，旁邊有個空了的安眠藥瓶。」

我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慌忙扶住了旁邊的病床邊緣。

福叔繼續說著：「那次救回來以後……徐家那姑娘就常來陪他，說來也巧，她的小名發音也是『曉曉』。」

福叔看著我，眼裡全是痛楚。

「小少爺大概是太苦了……他得抓著點什麼才能活……後來，他就默許她留在自己身邊，潛意識裡把她……當成了你。」

他聲音顫得厲害：「我知道這對徐小姐不公平，對你也不公平，可那時候，我真怕他撐不過去……」

「別說了，福叔……別說了。」

我艱難地打斷他，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現在這樣……就很好，讓他繼續恨著我吧，總好過……讓他知道我快要死了。」

19

福叔眼圈通紅，嘴唇動了動，終究只化作聲沉重的嘆息。

臨走前，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我給你的那筆錢你得用，手術還可以再做，我替你找最好的醫生。」

我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地面。

已經太晚了。

「好了，少爺該等急了。」

福叔抹了把臉，「曉曉，你自己……多保重。」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推開病房門，卻猛地頓住了。

徐夢筱站在門外，臉色蒼白。

她看看福叔，又看向我，訥訥開口：「……我上來拿落下的東西。」

說完，她徑直走向病房裡側，從沙發上拿起自己遺落的手包。

整個動作僵硬而急促，指尖甚至在微微發顫。

拿到包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凌亂而飛快，很快消失在遠處。

福叔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臉上滿是憂慮。

「……徐小姐應該全都聽到了。」

我望著那扇敞開的門，胸口像壓著塊巨石，悶得生疼，但思緒卻異常清晰。

「福叔，她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怎麼選擇，是她的事，是繼續裝作不知道，還是選擇離開，都由她。」

「可是，萬一她告訴少爺……」

我疲憊地閉了閉眼。

「我下周就離開，去南邊找個安靜的小城，以後……都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了。」

我轉回頭，對福叔很輕地笑了下。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什麼都知道了。」

「你就告訴他，我過得很好，在一個未知的地方開始了新生活，讓他……徹底忘了我。」

20

十天後，我拖著簡單的行李，回到了那間和顧承澤租住過的小屋。

樓道里依舊昏暗，空氣里浮著熟悉的，淡淡的霉味。

我掏出那把五年未曾用過的鑰匙，插入鎖孔。

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門開了。

屋內的陳設和五年前我們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蒙上了層厚厚的灰塵。

陽光從褪色的窗簾縫隙鑽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哎呀，你回來啦！」

身後傳來房東阿姨驚訝的聲音。

我轉過身，看見她提著菜籃，臉上露出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我就說嘛，你一直續租著這房子，肯定會回來的。」

我點點頭，用粗啞的聲音問道：「阿姨，這房子，你賣不賣？」

我用福叔給的那筆錢，買下了這間老屋。

我不想死在冰冷的醫院，這裡，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後的終點了。

剩下的錢，我悉數匯給了老家的父母。

那些錢，足夠他們安穩地度過餘生。

我不想讓他們親眼看見我死去。

那太殘忍了。

福叔上次還勸我不要放棄，說可以再嘗試一次手術。

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得的是喉癌。

就在我和顧承澤分開後不久查出來的。

那時候顧承澤也剛做完眼部手術，福叔曾聯繫過我一次，情緒激動地要把真相告訴他。

我攔住了他。

福叔不答應，說不想我們互相折磨。

最後，我只能告訴他，我病了。

後來，他給我打了一大筆錢，那大概是他畢生的積蓄。

第一次手術，切除了部分聲帶，我變成了現在這副粗啞難聽的嗓音。

術後恢復的那段日子，我天真地以為命運終於放過了我。

我重新回到了顧承澤在的城市，找了份穩定的護士工作，小心翼翼地藏起傷痕，打算重新開始。

可病魔並沒有放過我。

不到兩年，它便捲土重來，來勢洶洶。

淋巴轉移，宣判了我的死刑。

醫生看著最新的影像片子，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說：「現在做手術，意義已經不大了，不過……我還是建議你繼續治療，治療，才有希望。」

可我知道，那只是安慰我的話。

其實辭職信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要交的那天，我在住院部的名單里，看到了顧承澤的名字。

我還是沒忍住，想在最後，再看他一眼。

哪怕一眼也好。

21

我一點點將房子打掃乾淨，開窗通風，去市場買了乾淨的床單被褥和簡單的生活用品。

日子開始變得很慢，也很輕。

疼痛發作的間隙，我會獨自坐在那張舊沙發上，看著光線在屋內移動，光影變幻。

心裡竟意外地平靜，像一片無風的湖面。

其實，真的沒什麼遺憾了。

他重見光明，拿回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身邊也有了能長久陪伴他的人。

只是……

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粗糙的沙發扶手，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遙遠的，屬於他的溫度。

眼睛忽然有些模糊。

……只是，到底還是有點捨不得啊。

捨不得這偷來的、與他有關的最後一點時光。

也捨不得這個……有他在的，喧鬧又孤獨的人間。

番外：（顧承澤視角）

01

徐夢筱是在婚禮前一天來找我的。

那天下午，我在書房處理最後一批婚前需要簽字的文件。

心裡沒什麼波瀾，平靜得像潭死水。

這五年，我早就想通了。

陪在我身邊的那個人既然不會是她，那麼是誰……其實都一樣。

她敲門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走到我身邊，而是停在了門口。

「有事？」我從文件中抬起頭。

「阿澤，」她的聲音有些打顫，「婚禮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我放下筆，向後靠進椅背，示意她說。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直直地看向我。

「這些年，你看著我的時候，叫我『筱筱』的時候……心裡想的，究竟是誰？」

空氣驟然凝固。

「是醫院裡的那位沈護士，對嗎？」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悲哀，有解脫，還有深深的憐憫。

「阿澤，她病了……很重的病。」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讓我耳朵嗡嗡作響。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的聲音乾得厲害，喉嚨發緊。

徐夢筱卻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其實最開始接近你，我也是有目的的。」

「那時候徐家快完了，我爸說，顧承澤剛掌權，身邊沒女人，你去試試。」

她笑容苦澀，「我們的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錯了，不純粹，也不幹凈。」

「我想了很久……阿澤，我真的不願意一輩子做別人的替身，我不甘心，也……做不到。」

她輕聲說：「所以，我們的婚禮還是取消了吧。」

說完，她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夕陽完全沉沒，房間陷入黑暗。

02

福叔被我叫來時，臉色慘白如紙。

「少爺……」

「她在哪？」

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曉曉她……她在一個新的城市，開始了新生活。」

福叔不敢看我的眼睛，「她讓我告訴你，她現在過得很好，讓你……忘了她。」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福叔，我最後問一次，她在哪？」

老人垂下頭，肩膀開始顫抖。

過了很久，他才啞聲說：「我不知道她具體在哪裡，她只說……會去南邊找個安靜的小城。」

「病歷。」我說，「她的所有醫療記錄，都找來給我。」

福叔猛地抬頭：「少爺，你都知道了？」

「給我！」

這是我第一次對福叔吼。

他身子晃了下，踉蹌著走出了書房。

只半天，一個文件夾就被送到了我手上。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一頁一頁翻過去，每個字都像灌了鉛，沉得我幾乎拿不穩。

原來她說的生病就是指……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查一查？

這些資料對我來說，明明易如反掌。

可過去五年，我像個懦夫一樣把自己鎖在怨恨里，不敢去觸碰任何和她有關的消息。

我怕知道她過得好，怕聽說她結婚生子，有了新的生活。

卻從來沒想過，她會過得……不好。

她就那樣一個人，帶著一身病痛，默默扛下所有。

甚至在我住院時，還要強裝鎮定，忍受我無理的脾氣，看著我和另一個女人在她眼前親密。

世界開始旋轉。

我扶住桌沿，眼前一片模糊。

「喉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疼嗎？」

福叔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查過些資料，他們說……到了最後，喉嚨里會像一直卡著把刀, 吞不下, 也吐不出。」

我閉上眼。

那把刀現在插在了我的心上。

03

我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 發了瘋一樣地找她。

查遍了南方所有城市的醫院住院記錄, 安寧療護機構……甚至殯儀館。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我站在顧氏頂層的辦公室里, 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一點點熄滅。

福叔找到我時, 我已經在那裡站了一整夜。

「少爺，你去睡會兒吧。」他小心地勸我。

我突然問：「福叔，如果換做是你, 最後會去哪裡？」

他愣住了。

「一個……能讓我覺得熟悉的地方。」福叔喃喃道。

我猛地轉身。

……那間出租屋。

我站在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下, 抬頭看向四樓那個窗戶。

窗簾拉著，和我離開那天一樣。

心跳得厲害, 每一下都撞得胸腔生疼。

我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腳步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三樓。

三樓半。

四樓。

那扇熟悉的綠色鐵門就在眼前。

門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成了白色, 但還貼著。

我的手抬起, 懸在門前，卻怎麼也敲不下去。

我怕。

怕敲門後無人應答。

也怕她真的連最後一點念想都不肯留給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就那樣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 我仿佛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然後是一個聲音。

清亮的、柔軟的、我想念了五年的聲音。

「阿澤？」

05

我渾身一顫，猛地轉身。

她就站在樓梯拐角那裡。

穿著件米白色的毛衣, 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 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

「曉曉……」

我的聲音哽在喉嚨里。

她朝我伸出手, 眼睛亮晶晶的：「你怎麼才來呀？」

我幾乎是撲過去，伸手想要抓住她。

可是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 她的身影像霧氣一樣散開了。

陽光還是那束陽光，樓梯還是那個樓梯。

卻空無一人。

我僵在原地, 手還伸在空中。

然後，慢慢地, 慢慢地蹲下身, 把臉埋進掌心。

沒有哭。

眼淚早就流乾了。

只是渾身都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06

我用鑰匙打開了門。

那把鑰匙, 五年了, 我⼀直留著。

⻔開的瞬間，灰塵在陽光中飛舞。

屋子收拾得很整潔。

沙發上鋪著她喜歡的格⼦布, 茶几上放著⼀個玻璃杯, 裡面插著幾枝已經乾枯的雛菊。

廚房裡，碗筷整齊地碼在瀝⽔架上。

臥室的⻔虛掩著。

我推開它。

床鋪得很平整，被⼦疊得⽅⽅正正。

枕頭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套疊好的睡⾐。

我走過去，拿起睡⾐。

上⾯還有⼀絲幾乎已經要聞不到的, 屬於她的⽓息。

我抱著那件睡⾐, 在床上躺下。

很累。

從未有過的累。

我閉上眼，感覺身體在一點點下沉。

⿊暗中, ⼜看見了她。

這次她沒有說話, 只是微笑著看著我，然後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

窗外, 樹葉在⻛中輕輕搖晃。

腳邊的空藥瓶被風推著，⻣碌碌滾到牆角。

⼀片花瓣飄落，打著旋⼉, 落在窗台上。

春天來了。

而我們，終於可以在另一個世界，重逢在春天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