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銀行卡和資產都被顧承淵凍結了。
靠著我做看護攢的積蓄,在陌生城市租了間小屋。
我以為把他帶出那個牢籠,他會慢慢好起來。
可沒想到,他反而變得更加依賴我,甚至到了病態的地步。
只要我一離開他的視線,哪怕只是幾分鐘,他就會開始焦慮,情緒失控。
後來發展到,我洗澡不能關門,睡覺也必須一整晚握著他的手。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個月。
直到福叔找到了我。
福叔告訴我,顧承淵突發中風,半邊身子癱了。
顧家上下亂成一團,正在到處尋找顧承澤的下落。
「顧家現在終於肯低頭了。」
福叔眼底帶著複雜的情緒。
「他們不僅認了小少爺的身份,還動用了所有資源,為他尋找合適的眼角膜進行移植手術,想讓他重見光明。」
我心中激動,想馬上回去告訴顧承澤這個好消息。
可福叔卻攔住了我。
「曉曉。」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是看著小少爺長大的,太了解他的性子了。」
「他寧可這輩子都看不見,也絕不會再踏進顧家一步,更不會接受他們施捨的任何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更何況……現在還有你陪在他身邊。」
我愣住了,像被當頭澆了盆冷水。
「我求求你,幫幫他吧……」
福叔的語氣到最後近乎哀求。
「想辦法讓他願意回去,拿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
10
我猶豫了很久。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那個雨夜。
顧承澤發高燒,我出門買藥,回來時屋裡卻不見他的人影。
我發了瘋地找,最後在一個陰暗潮濕的小巷裡發現了他。
他蜷在濕漉漉的地上,人已經昏過去了。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往下淌。
我的手抖得拿不穩手機,按了好幾次才撥通 120。
急救室的燈亮著,我獨自坐在走廊,渾身濕冷,腦子卻燙得發空。
我看著自己沾滿泥水、止不住發抖的手,忽然無比清醒地意識到——
他不能再這樣跟著我了。
這樣下去,他會毀掉的。
我給福叔打了電話。
電話剛掛,急救室的門開了。
顧承澤被推出來,已經醒了,眼睛空茫茫地望著天花板。
我跟著進了病房,在床邊坐下。
聽見聲音,他立刻側過臉朝我這邊伸手,急切地探向空中,想抓住我。
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接,而是平靜地開口。
「顧家給了我一大筆錢。」
他動作頓住了,眼神從茫然轉為不敢置信。
「……你說什麼?」
「顧承澤,你太拖累人了,我不想再帶著你了。」
他臉色驟然慘白,手指死死攥緊床單。
「曉曉,你騙我……」
「沒騙你。」
我站起身,「我以為跟著你能過好日子,結果你只是個廢物,我真的累了,那筆錢能讓我好過一點。」
他猛地伸手來抓我,輸液針被扯歪,血珠滲出了皮膚。
「曉曉,我們明明說好了……」
「說好什麼?」
我打斷他,冷笑道:「說好一起吃苦?」
「抱歉,我吃夠了。」
他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嘴唇抖著,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求你了……」他哽咽著,「別丟下我……我只有你了。」
「可我不想要你了。」
他僵在那兒,眼裡的光一點點熄了。
過了很久,才極其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沈曉,你給我滾。」
「這輩子……都別再讓我看見你。」
我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裡面傳來低低的嗚咽,緊接著,是什麼被狠狠砸碎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11
徐夢筱的腳傷需要靜養,連著幾天都沒來醫院。
顧承澤不得不接受我的看護。
他的脾氣還是那樣,總是在細枝末節上挑剔為難。
可我對他真的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只是眉頭微蹙,我就知道是渴了,指尖在床沿輕叩兩下,我便知道他是嫌空調溫度低了。
即便分開這些年,他那些小習慣竟一點沒變。
所以,倒也勉強應付得來。
離慈善晚宴的日子越來越近。
顧家是京市望族,慈善活動是維繫家族形象的重要手段。
從前顧承澤因眼疾從未出席過,如今他已是顧家掌舵人,這樣的場合必須到場。
這天下午,他把我叫進病房。
「明天你跟我去慈善晚宴,我需要個女伴。」
他靠坐在床頭,專注盯著手中的平板,語氣隨意,仿佛在說一件公事。
我愣住:「我?」
「你是護士,應變能力強,萬一我在現場有任何不適,你能處理。」
「可是……」
「院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他放下平板,抬眼看過來。
「這是工作。」
我無法拒絕。
第二天,我換上他讓人送來的禮服,坐進那輛加長賓利。
裙子雖是臨時準備的,卻意外的合身。
顧承澤只在我上車時淡淡掃了一眼,之後全程閉目養神。
我僵坐在他身旁,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裡七上八下。
這種場合,我從未踏足過。
12
宴會廳內金碧輝煌,顧承澤一入場就被圍攏。
有人看向我,目光帶著詢問。
「顧總,這位是……」
他答得簡潔:「筱筱身體不適,她臨時頂替。」
對方瞭然,沒再多問。
顧承澤不讓我離開他太遠,我跟在他身後,接收到各種各樣的目光。
好奇的、審視的,也有不少輕蔑的。
他上台致辭時,我退到角落,聽見幾位名媛的低聲交談:
「這個顧承澤也真是厲害,不到兩年時間就讓顧氏股價翻了一番。」
「何止,聽說他把顧承淵的人全清出去了,手腕硬得很。」
「徐家就是那時候攀上他的吧?連女兒都送出去了,那個徐夢筱跟個貼身保姆似的……」
「真的假的,她也願意?」
「換我我也願意,搭上顧承澤,徐家的生意也保住了。」
拍賣環節,顧承澤拍下一套古董珠寶。
主持人笑問:「顧總大手筆,這是要送人?」
他的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傳開:「嗯,送未婚妻。」
台下響起善意的起鬨聲。
有人高聲笑道:「徐小姐真是好福氣!」
他頷首,沒有否認。
我垂下眼,香檳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滑落,涼意滲進虎口。
……未婚妻。
原來,他們已經到了這一步啊。
13
宴會廳內觥籌交錯,流光溢彩。
顧承澤幾乎被各式各樣的恭維和試探包圍。
這時,一個端著酒杯的中年男人湊近。
「顧總這雙眼睛恢復得可真好,顧老爺子在天有靈,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孫子』接了他的班,也該瞑目了。」
他轉了轉手中的酒杯,又笑道:「只是顧承淵現在癱在床上,怕是天天詛咒你這位好『兒子』吧?」
字字句句,精準刺向顧承澤最不願被人觸及的潰爛傷疤。
我看見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倏然褪盡。
捏著香檳杯的手指骨節根根發白,另一隻手在身側緩緩握緊。
可他並沒有失態。
甚至還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對那人說道:「李總看來是喝多了,需要我派人送你回去醒醒酒嗎?」
男人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顧承澤又與人寒暄了幾句,便藉故離席,獨自走向側門露台。
我跟過去時,他正背對門口,單手撐著欄杆,另一隻手死死抵住眼睛。
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
「顧先生?」我輕聲喚他。
他身體微微一顫,沒有回頭,聲音啞得厲害:「……滾。」
露台玻璃門恰在此時被推開,兩個服務生說笑著走出來,見到我們,聲音戛然而止。
顧承澤猛地轉身。
目光卻空洞地掃過我的臉,落在虛空里。
我心中一沉。
他又看不見了。
服務生面面相覷,猶豫著是否要上前。
我快步走過去,輕輕托住他繃緊的小臂。
「跟我走。」
他身體明顯一僵,卻沒有掙開。
我帶著他穿過走廊。
他腳步有些不穩,掌心的冷汗隔著衣料傳過來,呼吸壓得急促。
看著他這樣子,那些他失明時我們相依為命的日夜,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幾乎是本能地,我低聲說:
「別怕,你抓住我,我在這兒,不會丟下你。」
14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顧承澤腳步一頓,轉過頭,用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向我,沉默了幾秒。
卻是什麼也沒說。
我領著他走出酒店側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們在路燈暈開的光暈邊緣停下。
顧承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能緩慢聚焦,最終落回我臉上。
眼壓應該是降下來了,我鬆了口氣。
微風掀起他額前的發,那雙眼睛在昏蒙的光線下有些模糊。
他向後靠上廊柱,摸出煙,點燃,緩緩吸了一口。
白霧散開時,他抬起眼看向我。
「你剛才那句話,」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以前也有人對我說過。」
我心虛地移開視線:「我不記得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沈曉。」
他念出我名字,「在我面前裝不認識……你不累嗎?」
我倏地抬眼。
他卻沒再看我,只將煙蒂摁熄在垃圾桶上,轉身走向夜色。
「我是累了。」
離開前,他的尾音散在了風裡,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我耳中。
我怔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沒,才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手指。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15
他知道了。
我也該走了。
這份工作本就做不長久,能在離開前再見他一面,知道他過得很好,便也沒什麼遺憾了。
第二天一早,我將辭職信放在了護士長的桌上。
「辭職?」
護士長滿臉不解:「小沈,你在這兒做得好好的,院裡對你評價也高,怎麼突然要走?」
「就是……想換個環境,換個城市生活。」
護士長嘆了口氣:「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也好,不過離職手續沒那麼快,至少得一周才能辦完交接。」
一周。
顧承澤明天才出院。
這意味著,至少今天,我還是他的責任護士。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 VIP 病房門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推門進去。
顧承澤靠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在工作。
聽見動靜,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顧先生。」
我的嗓音這兩天愈發沙啞,我努力想讓每個字聽起來清楚些。
「您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我需要和你說一些注意事項。」
「醫生特彆強調,以後一定要控制情緒,避免劇烈波動,眼壓再升高會很麻煩,給您開的眼藥水要按時滴,定期複查。」
他放下平板,終於抬眼看向我。
那目光沉靜,卻像帶著看不見的刺,一寸寸刮過我的臉。
交代完畢,我準備退出去。
「你的聲音——」
他卻忽然開口了。
「怎麼變成這樣了?」
16
我沉默了,不想回答,轉身想走。
「沈曉!」
他從沙發上霍然起身,幾步逼近,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被他猛地拽了回去,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
他的手臂隨即撐上來,將我牢牢困在他與門之間。
距離太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紅血絲,和眉宇間那股壓不住的焦躁。
「回答我!」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抗拒的逼迫。
「你的嗓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避無可避。
我偏過頭,視線落在旁邊雪白的牆壁上,聲音乾澀。
「……沒什麼,生了場病。」
他死死盯著我,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意,呼吸又沉了幾分。
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轉回頭,迎上他迫人的視線,反問:「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他眼神閃爍了下。
「第一次,」他聲音低啞,「你端著藥進來的時候。」
「你身上的味道,沒變。」
味道?
記憶被拉回到很久以前。
黑暗中,他曾緊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頸窩,悶聲說:「曉曉,你身上有股味道……很好聞。」
可我自己從來不知道,我身上有什麼特別的味道。
他竟然還記得。
酸澀堵住了喉嚨。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顧承澤的嘴唇動了動,眼底情緒洶湧,似乎還想說什麼。
門外傳來清脆的細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17
顧承澤頓了頓,鬆開了鉗制我的手,後退一步,和我拉開了距離。
他臉上那些激烈的情緒瞬間被收斂得乾乾淨淨,又變回了那個冷淡疏離的顧先生。
仿佛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病房門被從外面推開,徐夢筱拎著保溫桶,笑意盈盈地出現在門口。
「阿澤,你今天感覺好點了嗎?我給你帶了湯。」
看到我後,笑道:「沈護士也在啊。」
我倉促地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顧先生,徐小姐,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說完,我側身從他們之間穿過,倉皇離開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灌入肺腑。
直到這時,我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呼吸終於順暢了。
可下一秒,一陣止不住的嗆咳猛地襲了上來。
我扶住旁邊冰涼的牆壁,慢慢彎下腰,手緊緊捂住了嘴。
等那陣撕扯般的咳嗽終於平息,我才鬆開手。
掌心一片黏濕。
我平靜地看著那抹紅,從口袋裡摸出紙巾,一點點,仔仔細細地將它擦乾淨。
18
第二天,顧承澤出院,來接他的是福叔。
老人家的頭髮比記憶中白了許多,看到我,眼底飛快地掠過抹複雜的情緒。
我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很快斂去神色,上前接過顧承澤的提包。
「少爺,車在樓下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