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徹四處求人。
每天都回來的很晚。
他很疲憊。
卻仍對我強撐笑容。
「棠棠,我給你買了糖葫蘆。」
我沒接。
月光照亮狹小的出租屋。
身邊的嬰兒床里。
念念安靜地睡著了。
「沈徹。」
我輕輕喊他。
「我有話想對你說。」
5
我從夢中甦醒。
滿臉淚痕,不知今夕何夕。
手機螢幕亮起。
最新一條是瀏覽器的推送。
【強強聯合!沈氏集團總裁與許家千金聯姻。】
配圖是昨日二人在海灘拍婚紗照的場景。
看視角,是狗仔偷拍。
而我不幸入鏡。
有網友在下面八卦。
【這不是沈總的私人海灘嗎,怎麼還有別人?】
【聽說她是沈總前女友,當年就是她出賣商業機密,害得沈氏破產。】
【現在看沈總東山再起了,來求復合的。】
【懂了。又是這種拜金女。】
【這女的看起來又老又丑,家裡沒有鏡子自己照照嗎?】
我很慢地打字。
回復那個說我求復合的評論。
【不是的,她快死了,只是剛好去看海。】
剛發出去一秒。
這個評論淹沒在更多謾罵里。
有人眼尖地看見。
【那可太巧了,我猜她也是剛好去當小三呢。】
下一秒,這條評論顯示被刪除。
一個亂碼用戶私信我。
【她好可憐。】
【你認識那個阿姨嗎?】
【我說錯了話。你能幫我和她說聲對不起嘛。】
我盯著那個用戶的頭像看了很久。
那是個有點舊的布偶兔。
是我在懷念念時親手織的。
我意識到什麼。
打字的手在顫抖。
【你是誰?】
對面很快地回復。
【爸爸叫我念念。】
這是我離家的第六年。
念念七歲。
她不會有關於我的任何印象。
我試探著問。
【你為什麼覺得那個阿姨可憐?】
念念很快回復。
【她看起來好孤單。】
【像我在學校里一個人那樣。】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你經常一個人玩嗎?】
這一次,念念過了很久才回復。
【爸爸很忙,許阿姨有寶寶了。】
【他們都沒有時間陪我。】
後面跟了一個難過的小貓表情包。
許阿姨?
那天在海灘上,我記得念念叫她媽媽。
小孩子最懂察言觀色。
所以,念念是在討好沈徹和許甜?
我本以為她會是得到所有人寵愛的小公主。
但我好像想錯了。
媽媽缺席,爸爸很忙。
繼母也有自己的孩子。
她仿佛這個世界上最孤單的孩子。
像是那個難過的、躲在角落裡發獃的小貓表情包。
我小心翼翼地回復。
【我是那個阿姨的護工小姜。】
【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聊聊。】
6
我用小姜的身份,接近了念念。
她很孤單。
什麼事情都和我這個陌生人說。
我從聊天記錄里。
一點點拼湊出念念的生活。
沈徹工作很忙,很少回家。
許甜只在沈徹在場時關心念念。
念念在貴族學校上學。
最喜歡的科目是美術,最討厭數學。
她唯一的朋友是一隻叫吱吱的倉鼠。
但上個月死了,她偷偷哭了很久。
她想要一條公主裙。
但許甜說沒空,等生完弟弟再給她買。
而現在。
【爸爸答應帶我去遊樂園,但已經三個月了。】
念念發來一個哭臉小貓。
大人總是輕易許諾。
又輕易地忘記。
我心疼地安慰。
【是爸爸的錯,念念提醒他一下吧?】
念念很沮喪。
【我不敢。爸爸總是很累的樣子。】
【而且許阿姨說,我要做乖孩子,不能打擾爸爸工作。】
許甜。又是許甜。
時隔多年。
我仿佛又看見她站在我家廚房門口。
穿著精緻的套裝,妝容完美。
對灰頭土臉沖奶粉的我說。
「祝姐姐,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後來居上'?」
六年時間,她確實做到了。
現在她是沈徹的未婚妻。
是念念名義上的媽媽。
反倒是我,無名無分。
那晚我做了噩夢。
夢見我和沈徹決裂那晚。
沈徹似乎預感到什麼。
倉皇低下頭。
「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你看起來不太好。」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我們離婚吧。念念歸你,我什麼都不要。」
沈徹僵住了。
握著糖葫蘆的手青筋暴起。
「棠棠,你不要我了嗎?」
白天許甜的話響在耳畔。
「祝棠,只要你離開他,我就說服我爸爸,給沈氏集團注資。」
我別開眼。
「是,窮日子我過怕了,我不想再和你一起吃苦了。」
沈徹像是失去所有力氣。
「不要走,棠棠。」
他幾乎是在乞求。
「我會有很多錢的,都給你。」
「求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平靜道。
「林澤來接我了。」
林澤是曾經追過我的富二代。
聽見這個名字,沈徹臉色煞白。
他動了動唇。
「那念念呢?你也不要她了嗎?」
不等我回話。
門外傳來敲門聲。
林澤倚在老舊的門框上。
懶洋洋地朝我笑。
「和我走嗎?」
我點點頭,挽上他的胳膊。
「走吧,阿澤。」
「棠棠——」
身後,沈徹在哭。
我這個薄情寡義的壞女人。
一次都沒有回頭。
7
我驚醒的時候是清晨。
天色微明。
病房籠罩在日出前昏暗的影里。
我拿起手機。
鎖屏上是念念兩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小姜姐姐,你還在嗎?】
【在。】
我立馬回復。
【怎麼了,念念?】
對面「正在輸入中」了很久。
【我做了個噩夢,夢見媽媽不要我了。】
我呼吸一滯。
【爸爸說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許阿姨說媽媽是不喜歡我才走的。】
【小姜姐姐,是不是念念不乖,媽媽才會走的?】
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一個字一個字敲。
【不是的,念念。你是你媽媽最愛的孩子,只是她有她的苦衷。】
【真的嗎?】
【真的。】
這一刻,我真的好後悔。
【所以念念要好好長大,要相信自己是被愛的,好不好?】
那天,我等了很久。
念念沒有再回復。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想給念念買下那條公主裙。
以媽媽的名義送給她。
這天下午。
趁著小姜不在。
我偷偷去了專櫃。
那是條鑲著珍珠的白色公主裙。
裙擺蓬鬆得像雲朵。
只剩下最後一條。
剛取下裙子。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這條裙子我要了。」
我轉頭。
許甜牽著念念走了進來。
念念穿著校服。
看上去剛放學不久。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後躲到許甜身後。
許甜的氣色很好。
雖然懷孕幾個月,但依然精緻又纖細。
「祝姐姐,真巧。」
「你也來買裙子?」
我沒說話。
許甜轉向櫃姐。
「我說,這裙子我要了。」
櫃姐為難地看著我。
「可是這位女士先......」
許甜輕飄飄地打斷。
「她買得起嗎?」
又蹲下身問念念。
「寶貝,喜歡這條裙子嗎?」
念念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我。
小小聲回答:「喜歡。」
我啞聲道。
「我買得起。」
許甜挑釁地打量我。
「你這個樣子,還是省點錢治病吧。」
她低頭,很溫柔地對念念說話。
「寶貝,把裙子穿上。」
「媽媽拍給爸爸看看。」
媽媽?
她怎麼好意思?
我忍無可忍。
「許甜,孩子不是你吸引沈徹注意的工具!」
念念被櫃姐帶去了試衣間。
許甜不裝了。
「你管的著嗎?」
我氣得發抖。
「我會告訴沈徹。」
她毫不在意。
舉著手欣賞美甲。
「你猜猜現在阿徹是相信我呢,還是你這個騙子?」
8
當晚,念念發來消息。
把在專櫃發生的事複述了一遍。
【小姜姐姐,我今天遇到那個阿姨了。】
【她看起來好難過。】
【我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
我很慢地回復。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
【或許,那個阿姨也想要那條裙子。】
念念疑惑。
【可是,這不是小朋友穿的裙子麼?】
我輕輕笑出聲。
眼淚滑落。
【她也想送給一個很重要的小朋友吧。】
念念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說:【我不開心。】
【許阿姨和爸爸說,我穿這條裙子很漂亮,讓我在婚禮上穿。】
沈徹和許甜的婚禮,定在下個月。
念念是他們的花童。
【大人們都說,許阿姨以後有了自己的寶寶,就不要我了。】
我的心疼得像被撕裂。
她才七歲。
在這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
活得小心翼翼。
【不會的,念念。】
打字的手在顫抖。
【你爸爸很愛你,許阿姨也會對你好......】
這條消息遲遲發不出去。
像是在嘲笑我的自欺欺人。
心中有個聲音在冷笑。
——祝棠,這話你自己信嗎?
念念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可是,我想要我自己的媽媽。】
【但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爸爸把媽媽所有的照片都收起來了。】
【許阿姨說她是壞女人。但是爸爸喝醉的時候說,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小姜姐姐,你知道我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嗎?】
我淚流滿面。
小姜推門進來的時候。
嚇了一跳。
「祝姐,你怎麼了?」
我啞聲懇求。
「小姜,幫我個忙。」
我馬上要死了,沒關係。
我要利用我的死。
利用沈徹對我最後一點舊情。
讓他愧疚終生。
善待念念,永不再娶。
9
我辦理了出院。
住進了海邊的一家小旅館。
處理完所有後事的那個午後。
或許是迴光返照。
我的精神格外好。
小姜很高興,推我去附近的公園曬太陽。
已經是深冬。
草坪上有很多情侶在野餐。
孩子們追逐玩耍。
小姜推著我慢慢走。
陽光很好,風很輕,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
然後我看見了沈徹。
他站在小徑的盡頭。
穿著深灰色的風衣,身形挺拔。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
有那麼一瞬間。
我仿佛回到許多年前。
圖書館外的林蔭道。
沈徹一手抱著書。
一手拎著我愛喝的奶茶。
等我很久。笑得依舊溫柔。
「棠棠,你來啦。」
我很快從回憶中抽離。
因為面前的沈徹。
看上去冰冷又憤怒。
小姜推輪椅的手僵住了。
「祝姐,我們回去吧?」
「不。」
我輕聲說。
「這是最後一面了。」
沈徹一步步朝我走來。
皮鞋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仿佛那是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