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工推我去看海時。
沈徹和他的學妹在沙灘上拍婚紗照。
夕陽下,二人深情擁吻。
我的女兒開心地抱住那個女人的腿,喊她媽媽。
清場的保鏢看見我是個病人,很是為難。
「女士,這是沈總的私人海灘,非請勿進的。」
我捂著差點被風吹飛的帽子。
垂下眼睛。
「……這樣麼。」
最愛我的那年,沈徹也曾許諾。
要送一座海灘給我的。
1
再一次從昏迷中甦醒時。
醫生告訴我,治療失敗。
我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隔離面罩後的眼睛滿是歉意。
我搖搖頭,低聲道謝。
當初簽臨床研究知情同意書時。
我就知道,這是絕症,幾乎不可能治好。
可我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晚些時候護工小姜替我插流食管。
小姜是個年輕姑娘。
她悄悄問我。
祝姐,還有什麼沒實現的願望嗎?
有很多啊。
我想和沈徹白頭到老。
我想陪著女兒長大。
如果都做不到的話。
「我想......回家。」
我不想孤零零地死在異鄉。
就當,我死前最後任性一次。
可是在撥通電話後。
傳來的卻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好,我是阿徹的未婚妻,他在洗澡。」
我呆住了。
含笑的女聲又一次響起。
「聽得到嗎?請問找阿徹有什麼事麼?」
我狼狽地掛斷電話。
心中有個聲音念叨著。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沈徹有了新的生活,把你忘了。
也是。
黑屏倒影出枯槁的人影。
我扯了扯嘴角。
何必還要回去,讓他傷心。
小姜俯下身,環住渾身發抖的我。
「去看海好嗎?」
來海市六年。
從來沒有出過醫院的大門。
疼得受不了的時候,我總是安慰自己。
等病情好轉了。
等明天是個晴天。
我就去看海。
可是等著等著。
等到我快要死了。
等到海城漫長的雨季來臨。
我還是沒去成。
2
大海很漂亮。
和我想像中的一樣。
夕陽下,有一對新人帶著小孩拍婚紗照。
那個小孩被養的很好。
穿著漂亮的小裙子,在他們腿邊跑來跑去。
開心地放禮花。
海風送來歡聲笑語。
那個女人聲音刺耳。
「念念看這裡,對,抱住媽媽的腿,笑一笑……」
「媽媽」兩個字,清晰無比。
我盯著看了很久。
或許冬天的海風太冷了。
冷得我掉眼淚。
幾個黑衣保鏢走過來。
他們見我是個坐輪椅的病人。
儘量把驅趕的話說得委婉。
「女士,這是沈總的私人海灘,非請勿進的。」
小姜連忙道歉。
「我們馬上就走。」
輪椅卻在這關鍵時刻壞掉了。
卡在沙里推不動。
幾個保鏢的目光下。
小姜急得滿頭大汗。
身後,響起沈徹冰冷的聲音。
「怎麼回事?」
保鏢很尷尬。
「沈總,我也不知道她們是怎麼進來的。」
沈徹的目光落在我的輪椅上。
我呆呆盯著他。
心臟鈍痛。
昨晚那麼想見到的人。
如今就在眼前。
他要娶別人了啊。
許久。
沈徹沒什麼感情地笑了聲。
「你跟蹤我?」
我被他嘲諷的目光刺了下。
「你誤會了。我只是來看海。」
「看海?」
沈徹嗤笑。
「海市能看海的地方多了,偏偏闖進我的私人海灘?」
「你這套欲擒故縱,早過時了。」
我想解釋。
開口卻被冷風嗆到。
弓著腰,咳得眼前發黑。
沈徹的身形頓了一下。
「你——」
那個穿著婚紗的女人姍姍來遲。
挽住他的手臂。
「學長,祝姐姐看著不太舒服。」
「要不……讓保鏢幫她把輪椅抬出去吧?」
許甜站在沈徹身邊。
神色憐憫。
如同勝利者。
念念躲在沈徹身後。
她是我的女兒。
此刻,卻害怕地打量著我。
如同看一個陌生人。
「爸爸,這個阿姨像鬼一樣,我們離遠一點好不好?」
「媽媽說,生病會傳染的,念念好怕。」
許甜趕忙蹲下身。
「念念,不可以這麼沒禮貌,給阿姨道歉!」
又看著我,雙手合十。
「祝姐姐,童言無忌,你不會在意的吧?」
我只是盯著許甜身上的婚紗。
是我當年穿的。
沈徹親自設計,送給我的新婚禮物。
配套的頭紗,是我媽媽織的。
上面有我很喜歡的蕾絲蝴蝶刺繡。
可是現在,蝴蝶刺繡沒有了。
變成了一圈珍珠。
一顆一顆,如同眼中釘。
心中有一根弦「啪」一聲斷了。
沉寂很久的情緒。
忽然崩潰。
「沈徹,這是我的婚紗。」
「還給我!」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沈徹愣了一下。
旋即冷笑。
「祝棠,這裡也是我的私人海灘。」
「請你出去。」
3
許甜被氣哭了。
我抱著搶來的頭紗。
連人帶輪椅被保鏢們抬了出去。
海灘外的公路邊。
風很大。
我的帽子險些被風吹走。
露出枯黃的頭髮。
小姜手忙腳亂地幫我按住。
聲音都帶著哭腔。
「他們太欺負人了。」
我蜷縮在輪椅里。
固執地盯著天邊的一線水色。
最後再看一眼吧。
再看一眼他曾許諾要送給我。
如今卻護著別人。
將我驅逐的這片海。
不知過了多久。
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停在我們面前。
車窗降下。
露出沈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上車。」
我怔住。
他極快地掃了我一眼。
「別誤會。」
「這是我送給甜甜的海灘。你死在這裡,很晦氣。」
許甜和念念不在車上。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
冰冷的指尖一點點暖起來。
回到醫院。
小姜下車取輪椅。
狹窄的空間裡,只剩下我和沈徹。
正要下車。
沈徹的聲音忽然響起。
「祝棠,你這苦肉計,是演給誰看?」
我僵住。
沈徹紅了眼眶。
「如果你當年不離婚,別說是那個海灘,整個沈氏你也有一半。」
「如果你當年不嫌棄我窮,再陪我熬一熬,我們現在會很幸福。」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祝棠。」
「我們的女兒很乖。」
沈徹咬牙切齒地,掉了一滴淚。
「你後悔了嗎?」
後悔了嗎?
後悔在他公司資金鍊斷裂。
最艱難的日子裡。
拋夫棄女,和別的男人跑了?
我看著沈徹倒映在車窗上,流淚的眼睛。
很輕、很慢地搖頭。
「不後悔。」
車窗上。
那雙流淚的眼睛仿佛結了冰。
我低頭,打開車門。
「沈總,謝謝你照顧念念。」
「祝你新婚快樂。」
4
在海邊受了凍。
回到醫院後。
我發起了高燒。
昏沉間。仿佛回到從前。
那時,沈徹很愛我。
最窮的時候。
兩個人擠在三十平的出租屋裡。
挨挨擠擠。心也貼得很近。
沈徹總說。
要賺很多很多的錢。
讓我過上好日子。
我說好。
那我們要買一個大房子。
養一隻貓一個女兒。
後來公司一點點有了起色。
我們搬進了大房子。
結了婚。
一年後。
念念在細雨綿綿的夜晚出生。
沈徹衝進產房。
「棠棠,你受罪了。」
他一眼沒看念念。
只顧流著淚吻我。
我哭笑不得。
「你別光看我,也看看女兒呀。」
念念的眼睛像我,鼻子像他。
笑起來有小梨渦。
那時,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變故發生在另一個雨夜。
許甜渾身濕透地站在我家門口。
眼睛紅腫,像只受驚的兔子。
「學長,祝姐姐。」
「家裡逼我聯姻,我跑出來了,沒地方去。」
沈徹皺了眉。
許甜是他大學時學生會的學妹。
活潑開朗。
大家都把她當小妹妹。
我看出沈徹的為難。
轉身去拿毛巾。
「先進來擦擦,別感冒了。」
那一晚,許甜睡在了客房。
我以為只是暫時的收留。
事情卻慢慢變了味。
許甜找工作屢屢受挫,情緒低落。
沈徹看她可憐,說公司正好缺個助理,讓她先來幫忙。
那時,我離開公司。
全職在家帶念念。
念念是個高精力寶寶。
即使有育兒嫂的幫助。
我還是被她折騰得心力交瘁。
有時看著鏡子裡疲憊的女人。
自己都覺得陌生。
有天下午。
育兒嫂請假了。
我在廚房手忙腳亂地給哭鬧的念念沖奶粉。
許甜不知何時站在了廚房門口。
穿著小香風的職業套裝,妝容精緻。
靜靜地看著我狼狽的樣子。
「祝姐姐,帶孩子很辛苦吧。」
我搖晃奶瓶,沒說話。
許甜自顧自地換了話題。
「現在是公司上升期,學長壓力很大。」
「學長雖然愛你,但是他更需要我。」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祝姐姐,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後來居上』?」
奶瓶滾落。滿地狼藉。
我猛地抬頭。
看見她臉上志在必得的笑容。
當晚。
我跟沈徹大吵一架。
我像瘋子一樣聲嘶力竭地質問他。
和許甜是什麼關係。
沈徹起初還能耐心解釋。
後來也變得煩躁。
「棠棠,你能不能別鬧了?」
「許甜只是我的學妹,她沒有壞心,在公司也很努力幫我!」
「你整天在家,是不是太閒了胡思亂想?」
我哭得喘不過氣。
沈徹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什麼。
他慌亂地抱住我。
哄小孩似的給我拍背。
「我錯了,棠棠。」
「是我的疏忽。對不起。」
「我把她趕走,不讓她在我們眼前晃,好嗎?」
許甜再也沒有在我面前出現。
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
然後沈徹發現。
我是產後抑鬱了。
他小心翼翼地哄著我。
每天回家都給我帶禮物。
有時候是花。
有時候是首飾。
就當我以為自己又能幸福的時候。
命運給了我更沉重的一擊。
我開始莫名的消瘦、低燒不退。
起初以為只是尋常的感冒。
醫生卻告訴我,這是一種罕見的基因病。
治療漫長,費用昂貴,死亡率極高。
我看著診斷書。
又看看手機里沈徹發來的消息。
資金鍊斷裂。
公司破產了。
我們帶著念念。
重新搬回擁擠的出租屋。
那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