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時分說再見完整後續

我甚至沒有一次在電梯里偶遇到他。

我鬆了口氣。

搬家暫緩，還能將就著住。

15

日子平靜，偶爾我還會想起樓上住著的人。

但好在，我們再沒碰上過。

周日，我拗不過林柚之的請求，再次替她去相親。

這個相親男素質很高。

聊了幾句發現不合適，就安靜吃飯，然後提出送我回家。

我原本是要拒絕的。

但天降大雨，我沒帶傘，又沒開車。

這些年，我很少再逞強，難為我自己。

禮貌感謝過後，就安心地坐上了副駕。

我沒想過會在小區門口撞見黎易禮。

他開著車回家，而我從相親男的副駕上下來。

相親男遞給我一件衝鋒衣。

「我車上沒放傘，這件衣服是為了徒步買的，正好防水，你拿來擋雨正好。」

我笑著推脫。

順路送回家的好意可以領。

但這件衣服不能拿，拿了還會有二次交流，會很麻煩。

「不用了，保安室里有傘，我向他們要一把就行了。

「今天謝謝你……」

話還未說完。

雨點打在身上的觸感已全部消失。

頭上出現一頂傘。

我向後看，對上一張熟悉的臉：「我送你回去就好，正好順路。」

我推了他一把。

他向後退了一步，傘也從我頭上挪開。

雨點重新落在我身上。

「不需要。」

我對著狀況外的相親男說了聲再見。

快步跑進小區。

沒進保安亭，沒借傘。

冬日的雨帶著陰冷氣息。

我抖了抖。

只得跑得更快些。

黎易禮跟在我身後，試圖把傘撐到我頭頂。

我一次又一次地推開他。

他好像個機器人一樣，不知疲倦地再次撐傘在我頭上。

我煩了。

停下腳步。

仰頭看他。

雨點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臉上，把妝容打花。

「你想做什麼？

「你已經消失了那麼多年，為什麼要突然出現。

「那麼想給我撐傘是嗎？」

我一把奪過他的傘。

他怔怔地鬆開手。

傘柄在我的手心，我回望他。

雨點將他的頭髮打濕。

水滴匯聚在他的臉上，他始終盯著我。

「真的怕我淋濕，可以直接給我一把傘，而不是假惺惺地一路跟著我，淋濕了你，也淋濕了我。」

就像他從前似是而非的愛。

「我不是。」他臉色慌亂，上前一步要解釋。

「夠了！」我打斷他，「你很煩。」

我討厭他出現。

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亂我平靜的生活。

我討厭過去的情緒再次侵擾我的心緒。

我不想吃不下飯。

我不想暴瘦。

我不想反覆懷疑自己究竟值不值得被愛。

整夜整夜地流淚。

然後又和自己和解。

那段感情太苦了。

我不要。

16

傘被我丟在單元樓樓下。

我並不打算和他再產生什麼還傘的拉扯。

胡亂地卸妝。

回到床上大哭了一場。

是的，我崩潰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要出現，又要來打破我努力維持的平靜。

我維持不下去了。

平靜的海面下，是被時間冷凍住的波濤洶湧。

他的出現，寒冬消退，海面又開始掀起洶湧的浪花。

這一刻。

我很清楚地看清了自己。

我真的沒有忘掉他。

手機螢幕亮起來。

熟悉的頭像出現在好友申請列表。

腦海里只冒出了他在挑釁我。

我惡狠狠地點了通過。

點了語音通話，不管有沒有接通，就對著電話一頓輸出。

......

我醒來時。

手機沒電關機了。

給手機充上電。

頭始終昏昏沉沉。

想來是昨天被雨淋凍到了。

想生氣都沒有半分力氣。

手機重新開機，我順手就把黎易禮拉進了黑名單。

昨晚是我太衝動了。

醒過來之後很後悔。

但罵也罵了。

他當年那麼對我，罵幾句回回本怎麼了。

努力把自己哄好。

又灌了一杯感冒靈顆粒，我準備出門上班。

門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不能全部打開。

我低頭一看。

是黎易禮。

我沒好氣道：

「你在我家門口做什麼？快走，我叫保安了。」

見我開門，他眼睛亮了亮。

「我沒想做什麼，昨晚你在電話里哭了。

「我怕你出事，就睡在你家門口。」

我正要罵他有病。

就看他直挺挺地倒下了。

「誒……你別碰瓷啊，我家門口有監控的……」

我伸出腳踢了幾下。

還是沒有反應。

又用力踹了幾腳，還是沒反應。

「你別裝死啊，我沒空和你開玩笑，我上班要遲到了……」

他還是躺著一動不動。

我蹲下來，才發現他的臉紅得厲害。

手小心翼翼地貼上去。

燙的。

很燙。

暗道倒霉，但還是打了 120 把他送到醫院。

17

醫生問我是什麼關係時。

我言簡意賅：「鄰居。」

「那你沒辦法簽字，他手機呢？給他的緊急聯繫人打個電話。」

醫生看著我。

「我嗎？」我指著我自己，「我來打？」

醫生一臉理所當然。

「對啊，不是你把他送來的嗎。」

我暗道倒霉，但還是從醫生手上接過他的手機。

連續按電源鍵。

電話撥出。

下一秒，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緊急聯繫人是我？

？？？

醫生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那你簽吧。」

我尷尬得要死，索性接過紙簽了。

早知道還不如直接簽了。

丟人。

折騰了大半天，人終於送進病房。

黎易禮安靜地睡著。

臉色已然恢復正常。

我盯著他的手機盯了半天，好奇心和自尊心打了半天架，最終還是拿起他的手機。

密碼很簡單。

我只試了一次就解開了。

和多年前一樣，是我的生日。

我依次點開他的社交軟體，沒有什麼內容。

點開微信。

我的頭像赫然出現在置頂。

我顫抖著點開，一點點往上翻。

原來他沒有刪過我。

這些年，他每天都在給我發消息。

只是他的消息再也不會有任何回應了。

18

我點開備忘錄。

密密麻麻的日期夾帶著他的情緒就這樣洶湧地撲向我。

【2021 年 3 月 5 日她今天發了微博不開心，因為什麼不開心，我有點擔心，但我已經沒有關心她的資格了。】

【2021 年 3 月 8 日她今天收到了一束花，應該是單位節日送的吧，難道是哪個男人送的麼？我不希望她忘了我，但如果她幸福的話，好像也沒關係。】

......

【2023 年 8 月 16 日我好想你。我覺得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但我答應你的，我不能食言。】

【2023 年 11 月 21 日今天在餐廳偶遇她了，她沒發現我。她對著那個男人笑得好燦爛，我後悔了，我後悔為什麼我當初那麼要面子，我為什麼要反覆地推開你來證明你愛我。】

【2023 年 12 月 3 日秘書告訴我那個男的只是相親對象，我鬆了口氣又開始緊張，相親麼......如果一定要結婚的話，為什麼那個人不能是我呢？】

【2024 年 9 月 15 日又快要一年了，幸好你沒有男朋友，不然我會發瘋的，我該怎麼辦，我要食言了, 對不起。】

【2025 年 11 月 27 日我終於不經意間把資料留給那個媒婆了, 但是她給的資料里沒有一一, 她是不是已經找到相伴一生的人了, 我是不是晚了？】

【2025 年 12 月 21 日我終於見到一一了, 我太緊張了, 也太羞愧了，我食言了，我以為我已經做好足夠的準備和她重逢的, 但我怎麼又放了狠話, 她該有多傷心，我好該死......】

【2025 年 12 月 22 日我打算死纏爛打了, 面子有什麼用, 面子大過天也沒有她重要的, 我早該拋下那些面子，我早該見她的, 我好後悔。】

......

幾乎是每一天。

我們分開後的每一天，他都有記錄。

我淚流滿面。

所以......

其實這些年, 我不是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愛我？

不知道如何回應我熱烈的愛？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面對他。

想將手機放回床頭櫃, 抬頭卻和他四目相對。

他伸出手。

又在要摸到我的臉時停住。

「別哭，對不起, 全是我的錯。

「是我不好，讓你難受了那麼久。

「我應該早一點來找你的, 對不起。」

我捂住臉。

還是控制不住，放聲大哭。

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都哭完。

19

我們和好了。

像是為了彌補錯過了那麼多年的遺憾。

幾乎是每天都膩歪地待在一起。

他給我做飯, 給我吹頭髮。

我們一起看了凌晨五點的日出。

也相擁著在日暮時分，注視著恢弘的落日跌下地平線。

日子過得過於美好。

美好到我常常覺得不現實。

我扯著黎易禮的衣領撒嬌：

「為什麼總覺得這些日子像是偷來的。」

他嘴角含著溫柔的笑, 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嘴。

「什麼話！這才是我們本來該有的日子。」

他伸出胳膊攬住我的腰。

下巴搭在我的頭上。

呼吸里全是我眷戀的味道。

明明該安心的時刻。

我反而有些慌, 有一種什麼都抓不住的感覺。

我用力地抱緊他。

手指碰到那枚戒指, 心安了些許。

他回抱住我。

我枕在他的胳膊上, 漸漸陷入深睡。

20

「林禾一, 林禾一，你醒醒。」

林柚之推搡著。

把我從床上扯起來了。

「你怎麼回事, 相親怎麼遲到了, 我媽他們對我一頓罵……」

我愣了半天，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眼眶慢慢紅了起來。

「誒哦我的天。不就是說你兩句，你怎麼哭了，你別哭啊……」

我搖頭，⽤力抱住林柚之。

「原來是夢啊。

「我說怎麼回事, 我都不敢信。

「我的夢醒了。」

我胡⾔亂語地說著。

林柚之抱住我, 輕輕拍著我的背，像是哄小孩一般。

「做噩夢了？沒事別怕, 我在這⾥……」

不是噩夢。

是美夢。

是⼀場我不願意醒來的美夢。

如泡沫般絢爛多彩。

在最美好的時候。

消散得一乾二淨。

21

後來我還夢到過他三次。

在夢裡, 他恢復了從前的迴避冷漠。

我還是像以前一樣。

追在他身後。

可我⽆論怎麼努力都追不上他。

⼼緒繁雜。

夢到他的第四次。

我找了許久未聯繫的共友，側⾯打聽他的消息。

共友說的話很委婉⼜直接。

「據我所知, 他快談婚論嫁了。」

剎那間。

好似颳起颶⻛。

心底升起的微渺勇氣在大⻛中搖晃飄散。

再也無法聚⻬。

我沉默了⽚刻才道。

「那挺好的。」

那晚是我最後⼀次夢到他。

在夢⾥，他久違地和我對視。

「你後悔麼，當初草率地和我提了分⼿。」

我點頭又搖頭。

我想。

我當初確實應該勇敢一點說出我的委屈。

⼜或者可以再努力⼀次。

不過沒關係。

在那個美夢裡。

那個我非常喜歡他, 他也非常愛我的美夢⾥。

我已經釋懷了。

我堅定地搖頭。

「我不後悔了，祝你和你愛的人幸福。」

話落。

⼼髒最深處裂開一條縫。

曾經那些被強勢壓住的不⽢與「如果當初的可能性假設」一點點溜出來。

消失在⽆邊的迷霧裡。

我低頭看。

心空了。

真好，我的心終於可以住進新的人。

夢醒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