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吧,或許是怕你被我拐跑了,家裡人著急了。」
他自嘲道,眼底卻露出笑意。
綠燈了,車繼續開。
我按下接聽鍵。
搶先開口。
「他在送我回家的路上,我開著外放的!」
言下之意,希望她不要亂說話。
林柚之在電話那頭笑得花枝亂顫,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我把攝像頭對準他的側顏。
他順勢抬眸,對著鏡頭打了一聲招呼。
「放心,我會把你姐姐安全護送回家的。」
生怕黎易禮再說出些奇怪的話。
我馬上將攝像頭翻轉,對著鏡頭假笑。
「看到了吧,我要掛咯。」
「誒!你等等啊。」林柚之急匆匆地叫住我,「前姐夫哥,你那天和媒人哭喊著要和我姐結婚是什麼意思哇。」
我捂住揚聲器。
然而並沒有用,聲音清晰地傳到我們倆的耳朵里。
我匆忙掛斷電話,只覺得臉燙得厲害。
「你別聽她瞎說,我知道你沒這個意思。」
畢竟那天他認出我後立馬就要走。
並且說的話我記得很清楚。
沒想和我見面,如果再聯繫就是狗。
雖然現在我們還是見了,莫名其妙地又見了一面。
黎易禮突然來了一句:「汪汪汪!」
我:?
見我不為所動,他又繼續——
「汪汪汪!」
9
事情的發展超過了我的預期。
我以為的見面是舊友寒暄,然後禮貌道別。
他把狗鏈拿出來,放在我手心。
我不敢接,想要躲開。
他很大力地握住我的手,壓下身子。
額頭相抵。
像是曾經那樣親密無間。
「求求你,求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收回當年那句話。
「不要不聯繫,不要說再見。
「就要互相折磨。」
他鬆開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戒指。
我慌了神。
那枚戒指,是我們已經分開後。
他來機場送我時拿給我的。
他很執拗地要我收下。
當時我傷透了心,恨不得切斷一切和他有關的事情。
自然沒收。
還對他放下狠話。
「既然你誠心要送我道別禮物,那就送我徹底的自由。
「以後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要再聯繫我。
「我如果聯繫你,也請你不要給我任何回應。
「所有可以聯繫到的方式都拉黑吧。」
當時很年輕。
狠話放得輕易。
又覺得既然要斷那就斷得徹底些罷。
也怕自己在深夜情緒反撲時後悔。
只希望所有後路斬斷,便可以一往無前。
他拉過我的手。
「這枚戒指當初你沒收,我一直留在身邊。
「它一直在等你。
「我……我也是。」
他修長的指節拉過我的手,輕輕摩挲著我的無名指。
戒圈穿過第一個指節。
溫熱的,還帶著他的體溫。
又穿過第二個指節。
將要穩穩落下時,我猛地收回手。
「我不要。」
戒指被硬生生扯出去。
我推開車門。
逃似地跑進小區。
10
回到家。
無名指後知後覺傳來鈍痛。
我低頭看去,是剛才推的那一下,不小心劃傷了手。
此刻無名指已泛起紅痕。
刺目的紅。
心臟持續猛烈地跳動。
同樣提示著我,剛才那些並不是幻覺。
他回來了。
他在求和好。
那是我無數次幻想的場景。
可真當他真實地出現,我又覺得一切是那麼的假。
怎麼可能呢?
他應該是冷漠的,迴避的。
哪怕是求和,也應該是言簡意賅的。
這樣的他。
好得像是我虛構出來的完美男友。
倒像是殺豬盤。
我用冷水洗了一把臉,試圖冷靜下來。
林柚之的視頻電話再次打過來。
她很急,帶著關切。
「怎麼樣,你們有沒有聊開?」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有。」
他變了,變得積極主動。
比之前的冷漠更添了幾分人格魅力。
這樣的他讓我忍不住靠近的同時又驚懼。
在他面前。
我好像更不敢表達了。
林柚之在螢幕那頭恨鐵不成鋼。
「你當年都敢一腳把他踹了,現在那股勁兒又散了?」
我喝下一口溫水辯駁:
「當年我太痛苦了,和他分手才能不患得患失。」
「哼。」林柚之冷哼了一聲,「然後把自己封閉起來,什麼男人都不接觸?」
「你知道你這叫什麼麼?」
「什麼?」我歪頭看她。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沉默了,拿起水杯又抿了一口。
「我只是不願意再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
「你究竟是不願意還是不敢,自己心裡清楚。」林柚之的話一針見血,容不得我再有半分狡辯。
11
是的,我不敢。
當年,我和黎易禮在一起時。
丟掉了自己。
滿心滿眼都是他。
他沉默,我恐慌。
他指責,我承受。
他說我不好,我從不辯駁,只是回去默默流淚。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我痛苦,我失眠,我輾轉反側。
我不明白,為什麼遇上他,我就沒了自我,像個蠢蛋。
直到有一回。
選修課的老師像往常一樣調侃著我和他感情好,什麼課都一起上。
我們倆出現一個,另一個保准也在附近。
我臉皮薄,紅著臉低下頭不敢再和老師對視。
等到我從情緒里出來,已經是下半節課。
我扭頭看他時……
我發現他換了位置。
坐到了我旁邊的旁邊。
這樣的事發生過很多次。
多到我已經麻木了。
這次本來也該如同往常那般。
我收拾好東西,又眼巴巴地坐到他身邊去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看著他低著頭看課本,躲閃著我的視線。
我突然間就覺得很沒意思。
這樣的我很沒意思。
躲閃著我的他也很沒意思。
我放下整理了一半的書。
坐在原地。
一動也不動地聽完了整節課。
然後麻木地隨著下課的人流走出教室。
他站在教學樓左側的桂花樹下等我。
深冬,桂花早就謝了。
孤零零的樹下站著孤零零的他。
我止住腳步。
驀地想起,他向我表白的時候……
是春天。
在學校的湖邊。
他叫住我,琥珀色的瞳仁亮得出奇。
「同學,你沒有男朋友的話,我可以追你嗎?」
我搖頭拒絕。
「沒有,但我現在不考慮戀愛。」
戀愛很麻煩。
我不想和我室友一樣動不動就哭。
可那之後的每次偶遇。
他對我的噓寒問暖。
逃課後給我整理的清晰明了的課堂筆記。
......
太多太多,我最後還是點頭和他談了戀愛。
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覺得好奇怪。
為什麼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
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完全倒置。
他不再願意和我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里。
不再會在別人誇我的時候,附和一句:「那當然,我的女朋友就是最棒的。」
他在公眾場合和我避嫌。
可又在私下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把我捧在手心上。
我困惑,我不解。
我又哭又鬧。
得來的只是他更加冷漠。
這真的是我要的嗎?
我不想要了。
我止住走向他的腳步。
他沒有注意到我。
低頭刷著手機,時不時抬頭看一眼。
好像只有三分鐘,又好像我望了他很久。
我轉過身。
拿出手機給他發消息。
糾結再三,卻也只是給自己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室友找我有點事,午飯不一起吃了,你不用等我了。」
我沒有勇氣說分開。
分開很難。
但念頭一旦出現就無法遏制。
我開始試圖回到宿舍生活,不再粘著他。
他去夜跑,我只是說一句注意安全,不再和他一起。
他去網吧打遊戲,我只是笑笑,扭頭和室友一起去唱 K。
終於有一天。
他要去圖書館。
他和我說要把手機放在宿舍里才能安心學習。
我說:「好。」
他在視頻里誇我現在越來越懂事。
我無言沉默,只是笑笑。
掛斷視頻後,我想好像那個有勇氣的時刻就要到來了。
我在對話框里刪刪減減,打了很多話。
最後只留下了一句——
要不我們算了吧。
12
「當年的事情,其實你提分手就是對的。
「我都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些年你都走不出來。」
林柚之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晃著喝到見底的水杯笑笑。
「可能是因為分得太決絕。
「以為做足了心理準備,其實還是傷到了吧。」
「那現在他重新出現,老天給你機會做補救了。是和解還是和好,你都有的選,你到底在怕什麼?」
是啊,我到底在怕什麼?
可能是怕重蹈覆轍,再來一次還是這樣吧。
我不想再次陷入那樣的焦慮中。
愛是無解的題,不踏入,就可以不受傷。
13
第二日醒過來,無名指的紅痕已經消了大半。
我收拾好包。
嘴裡叼著一塊麵包出門。
公司很近,不急的時候,我都不開車。
小區門口。
黎易禮和小區門衛說說笑笑。
看到我出來,他笑著指了指我,然後和門衛告別,朝我走來。
我的聲音很冷。
「你來做什麼?」
「我來送你上班,還給你買了你最愛喝的那個牌子的豆奶,在車上,走吧。」
說著,他伸手想要接過我的包。
我沒讓。
側過身和他拉開距離。
「愛喝豆奶是過去的事情,你也是過去的事。
「我現在很好,不需要你送我。」
黎易禮很固執地站在我身前。
保安像是感覺到什麼,快步跑過來,大聲喊道:
「林小姐,發生什麼事了?這個先生說是你的朋友我才放他進來的,需要幫忙嗎?」
我拉高音量,語氣里充滿警告:「你非要在大庭廣眾下這樣,丟人嗎?」
黎易禮扭頭看了一眼靠近的保安,又低頭看我。
「對不起,我……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那些話對你的傷害會那麼大。」
我:?
遲來的道歉其實不如不要。
保安走到我們中間,拉開了我們的距離。
「林小姐,你沒事吧?」
我搖頭。
「他不是我朋友,你以後不要把他放進來了。」
保安點頭,心有餘悸道:「您放心,以後我一定給業主打完電話再放人,不會再這樣了。」
我點頭,看了眼手錶。
已經是九點四十五。
這下真不能走過去,得開車了。
我轉過身回小區開車。
黎易禮一邊被保安推搡著一邊喊。
「一一,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求你了,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你。」
我沒回頭,只是步伐走得更快了。
14
黎易禮的出現影響了我的工作效率。
原本三個小時能改完的方案。
我花了一天,還剩下一個大半沒改。
只能把工作帶回家。
開車進小區時,早上的保安攔住了我。
「怎麼了?」我搖下車窗。
「林小姐,」保安有些緊張,「今天早上那位先生下午搬進來了,也是這裡的業主,我攔不了他,你注意安全,有事就給我們保安室打電話,我們會馬上過來的。」
他搬進來了?
命運好像開了個玩笑,偏要在我平靜如水的時候給我致命一擊。
「你知道他住在哪棟樓嗎?我儘量避開他。」
保安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眼周圍,小聲道:「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在你樓上。」
我向保安道謝,木然地啟動車子。
車庫裡,他的車停在我的車位旁邊。
或許我該搬家了。
可惜了這個房子離公司那麼近,商圈也多,買什麼東西都方便。
就這樣提心弔膽地過了好一陣。
黎易禮並沒有如我所想的瘋狂騷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