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重生了。
他糾結一番,趕我出府,「上一世,寡嫂為救我,斷了腿。」
他垂下眼,輕聲哄我,「我陪她到三十歲,再來尋你。」
我眨眨眼,只問,「能送我去崇州嗎?」
謝衡眉頭輕蹙,「崇州天寒,你不是最怕冷?」
我來不及搪塞。
他搖頭,似認定我在賭氣,「隨你吧。」
我只歡喜地收拾行李。
上一世為我擋箭的小啞巴!
我來尋你啦!
1
許是我過於歡喜。
收拾包裹的動作便快。
謝衡倒是蹙了眉,「為何只裝金銀?」
「我送你的狐裘怎麼不帶?」
「你不是寶貝得緊?」
我打結的手一頓,下意識問,「若是長嫂喜歡呢?」
謝衡愣了下,似沒想到我會如此回答。
他沉思一番,斟酌開口,「我送你的。」
「旁人……自是搶不走。」
我便只覺好笑。
我也是這般認為。
可上一世,長嫂同我爭搶時。
謝衡只罰了我。
祠堂牆薄雪厚。
我跪得膝蓋酸痛。
謝衡只側身,替長嫂遮住風雪。
他嗓音沉沉,長眉微凝,「大哥為救我,亡於馬匪刀下。」
「清檸,你該懂事的。」
燭火噼啪作響。
如今,謝衡臉色不好,「為何不開口?」
「同我賭氣?」
「我說了,只陪嫂嫂到三十歲——」
風有些冷。
我將包裹緊了緊,輕聲打斷,「狐裘針腳破了。」
「不暖了。」
窗外星子閃爍。
謝衡莫名滯了一瞬。
他不自在移開視線,想牽我手腕,「太晚了。」
「明日再收拾。」
「我買了酸棗糕,你愛吃的。」
我下意識躲開。
謝衡的手懸在半空。
他神色狐疑,「怎麼了?」
我思索如何敷衍。
一時沒開口。
氣氛便有些凝滯。
所幸,房門被敲響。
長嫂的婢女立在門外,神色焦急,「大夫人犯了胃病。」
「晚飯吃的清粥,全吐了。」
謝衡腳比人快。
走出半尺。
才遲疑問我,「這酸棗糕,你不吃了吧?」
他眼角眉梢都是焦急。
我忽然不想他痛快,「珍饈坊就在屋後。」
「派人重給長嫂買,不過一刻鐘。」
謝衡沉默片刻,不容置疑,「她等不得。」
2
其實。
酸棗糕不貴。
我買三大筐回來時。
丫鬟明月剛搬完行李。
她眼圈泛紅,似不服氣,「姑娘,我們就這樣走嗎?」
「明明……您才是謝家女主人。」
嘴裡泛酸。
牽扯得我牙疼。
我連連點頭,「是有樣東西沒拿。」
明月眼睛一亮,鬥志昂揚,「我跟您去爭。」
我有片刻遲疑,「和離書……」
「應該不用爭吧?」
3
我還是想不明白謝衡。
書房外。
隔著廊橋。
我先聽見他慍怒的嗓音:「母親不必勸。」
「我不會放棄清檸。」
謝母恨鐵不成鋼:「那你嫂嫂怎麼辦?」
「你不是答應娶她了?」
謝衡並不慌亂:「予我做平妻。」
他頓了頓,解釋,「我已安排清檸入崇州。」
「並不影響我同長嫂。」
屋內有片刻寂靜。
接著是微弱的低泣。
長嫂顧意歡悽然一笑,「原是我不配。」
「是我圖謀你大哥的狀元名頭,負了你。」
「如今你輕我辱我。」
「都是對的。」
不知發生了什麼。
我站在廊下瞧去。
只見桌椅胡亂倒下。
謝母膽戰心驚,也帶了哭腔。
「傻意歡,別做傻事,衡兒早就原諒你了。」
「若非如此,怎會讓你有孕?」
四肢一瞬寒涼。
我終於明白。
上一世,她小產後,謝衡為何如此恨我。
4
起初。
我以為謝衡是討厭長嫂的。
直到大哥死後。
顧意歡哭暈在祠堂。
謝衡去了一趟。
回來後。
他頭一次紅了眼,責備我,「大哥剛去世,你就要趕嫂嫂去尼姑庵?」
「她尚且有孕!」
我不明所以,「是嫂嫂自己提的。」
「她說自己孤身,留在謝家會惹人厭煩——」
謝衡傾身,捏緊我手腕,「胡說!」
「她那麼嬌軟一個人,來葵水都要三個人伺候,床褥下有綠豆都睡不踏實。」
「怎麼會自討苦吃?」
那天,謝衡拂袖而去。
我也疑惑,安排下人打探。
才知。
謝衡十七歲,曾遊歷四方。
救下了被歹徒欺辱的顧意歡,二人私定終身。
直到激情退去。
顧意歡飄然離去,只講,「我是要嫁狀元郎的。」
謝衡年少清高,自是不肯低頭。
轉身,娶了我。
真想已知。
我自不想做那拆人姻緣的討嫌鬼。
我端著茶盞,推了推和離書,「如今大哥已逝。」
「待三年孝期過,你們自可再續前緣。」
謝衡指骨泛青,倒先質問我,「七年夫妻。」
「你予我……怎可如此狠心?」
「若你介懷,我且送長嫂去鄉下安胎。」
紙張在他手心碎裂。
紛紛下落。
卻白了顧意歡的臉。
她狼狽跌坐在地,淚痕滿面。
身下,是緩緩血流。
我只記得。
謝衡不敢置信望我一眼,失望很濃,「你……故意的?」
沒等我辯。
顧意歡先昏了過去。
大夫說。
她急火攻心,小產。
顧意歡趴在她懷裡,雙眼無神。
謝衡手足無措,哄她,「還會有的……」
「還會有的……」
那時,我不懂。
大哥已死。
還能從哪有。
重活一世,才逃出另一層鼓。
原來,二人早有苟且。
5
謝衡回來時。
我正給狸花貓梳毛。
他腳步有些虛浮。
先給我添了杯茶。
沒有蘊釀熱汽。
早就涼了。
他並未注意,自顧自開口,「我不想瞞你。」
「我同意歡,有舊情。」
這一世,他倒坦然。
我淡淡嗯了聲。
似是沒預料到我這般平靜。
謝衡眉心微蹙。
他沉默許久,拿出一張紙。
似有無限悔恨,「上一世,你害長嫂小產。」
「我沒懲處你。」
「甚至遂你心意,讓長嫂沒名沒份跟著我。」
狸花貓叫得慘烈。
莫名。
我想起上一世,謝衡囑咐僕人打我五十板子的痛。
我忍不住開口,「當真沒懲處嗎?」
謝衡一向平靜的臉裂了條縫。
竟透出些慌亂。
卻故作鎮定,大言不慚。
「是。」
我便頷首,不顯懷疑。
謝衡態度稍緩,溫和開口,「所以這一世,我不能辜負她。」
「你也要為錯處贖罪。」
「你且放心,待三十歲後,我自去崇州,重新提親。」
這話便講得明白了。
也恰如我願。
我彎了眼睫,「給我和離書吧。」
燭火明明暗暗。
謝衡抿唇。
將紙攤開。
休書大字便格外顯眼。
我氣笑,「你今歲剛任禮部侍郎。」
「不是不知,被休棄的女子難再嫁,更有甚者,牽連家族聲名。」
謝衡眼眸一瞬顫動。
卻是問我。
「除了我,你還想嫁誰?」
我總不好講。
要去崇州嫁給小啞巴。
只能閉嘴。
謝衡便只當我任性。
他耐著性子哄我:「你有錯。」
「我娶長嫂便無錯。」
「她便不會受誹議。」
倒也是好謀算。
可惜,謀的是我。
謝衡頓了頓,雲淡風輕道:「況且,你雙親俱亡。」
「哪裡還有家族可談?」
「清檸,別使小心思。」
寒風凜冽。
吹滅了龍鳳呈祥燭。
我忽然想起成婚那晚。
喜婆嘴碎,說我是孤女,命薄無福。
我聽慣了。
也不覺難過,便也懶得計較。
謝衡卻罕見動怒。
沒了君子風度。
下三濫的話也吐得爽利。
直把那喜婆嚇得鼠竄。
人群也譁然。
顧意歡挽著大哥肩膀,臉色難堪。
謝衡全然不覺,只握緊我手心。
擲地有聲。
「她是我娘子。」
「我,便是她的家人。」
那時,人人皆嘆,我撿了段好姻緣。
不想,此去七年。
輪迴兩世。
到底是孽緣。
見我久久未言。
謝衡不耐,做出退讓,「實在不想丟了謝家庇護。」
「我……先納你為妾……」
我回神,接過休書。
「我只是在想。」
「明日啟程,還有什麼要帶的。」
狸貓自我膝蓋跳下。
輕飄飄離開。
謝衡愣了下,嘴唇翕張。
「明日……便啟程嗎?」
「倒也不用如此著急——」
許是錯覺。
他眼底似有不舍。
我笑笑,點頭,「畢竟,長嫂等不得。」
6
晨光初曉。
謝衡又往馬車裡塞了兩箱金子。
他薄唇緊抿,似是氣我昨夜不聽話,硬要啟程。
他乾巴巴開口,彆扭叮囑,「崇州路遠,你慣節省,別不舍吃穿,無端丟了謝家顏面。」
前世今生。
我都是過苦日子的。
嫁給謝衡後。
才吃飽穿暖。
卻總吃隔夜菜、買過氣衣裙。
謝衡便逼我,兇巴巴道:「花不完十錠銀子,不許歸家。」
那時,我臉頰羞紅。
只覺生活如蜜甜。
如今。
我臉頰漲紅。
也是歡喜。
畢竟,這些錢夠我在崇州買好大好大的院子了。
謝衡倒像那年的喜婆。
嘴碎。
他嘴巴幾度張合。
「我給你買了新狐裘,在馬車裡。」
「酸棗糕買了五大筐,若是吃不夠,便來信,我派人快馬送去。」
「崇州亦有謝家商鋪,若遇難處,便去尋,自會有人幫你……」
我敷衍點頭。
轎夫催促道:「快些吧,再晚不安全。」
我歡快轉身。
手腕卻被攥住。
謝衡猝然發問。
「清檸,為何不抱我了?」
我抿唇,不知如何作答。
婚後。
謝衡愛替我描眉。
我便替他理衣裳。
謝衡考中探花後。
上朝前,我總不舍。
纏著他抱好久。
如今。
竟也是,此去經年。
寒風吹過。
柳樹簌簌搖。
我打了個噴嚏,搪塞道:「我有點風寒。」
「別染了你。」
話落,謝衡便要解下披風。
身後卻傳來嬌弱咳嗽。
「阿衡,我身子不適。」
「能同我去看大夫嗎?」
謝衡先是轉身。
瞧見顧意歡淒淒哀哀的模樣。
他便焦急道:「怎穿得這樣單薄!」
「動了胎氣可怎麼辦?」
那披風旋轉。
落在了顧意歡肩頭。
顧意歡眼底閃過得意,瞧我:「妹妹……」
我沒聽狗叫。
翻身上了馬車。
我的小啞巴。
也真的。
等不得了。
7
轎夫揮了馬鞭。
卻又停下。
帘子被掀開。
謝衡抿唇,指著角落,「我給你拿的補藥。」
「記得按時吃。」
他神色不自然。
又定定重複。
「我上一世,待你極好。」
「清檸,乖乖等我。」
6
小小沒看黃金。
她繞我轉了一圈,眼眶都急紅。
「姑娘,您哪裡不舒服?」
「二公子給的什麼藥啊?」
分明雪厚風急。
我卻聽得分明。
顧意歡嬌嗔,「成何體統。」
「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我睨眼草藥包裹,淡淡開口,「安胎藥。」
7
小小愣住。
嘴巴長得也大。
簾外寒風凜冽。
吹進盛京城的雪。
與上一世不謀而合。
顧意歡小產後,鬱鬱寡歡。
用盡了珍稀奇藥。
並不見好。
大夫說,是心病。
要散心。
於是,那年盛京大雪。
謝衡護著顧意歡,去爬山求佛。
卻不忘拖著我。
半山腰。
我脊背傷口裂開,隱隱滲出血。
謝衡薄唇緊抿,「清檸,別讓我看輕你。」
「不過五十大板。」
「犯不著如此作秀。」
許是天公都瞧不下去。
降下悶雷。
厚雪滾滾而來。
舊習難改,我下意識推開謝衡。
漫天風雪裡,顧意歡抱住謝衡。
雪花起落。
沉沉浮浮。
再睜眼。
顧意歡小腿白骨外翻,臉色蒼白。
謝衡丟了魂魄,喃喃道:「你怎麼這麼傻?」
我被雪砸在泥地里。
鼻腔都冷。
喘息泛痛。
許久,謝衡才發現我沒起身。
他終於來尋我。
我以為會是自責。
怪自己沒保護好我。
又或者會是指責。
怨我捨命救他。
卻偏偏。
一滴熱淚砸在我臉頰。
我不解抬頭。
謝衡眼底竟是慌亂。
映照一片血色。
他手足無措,「清檸,清檸……」
「你什麼時候……有孕的?」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風止意平。
彎月漸圓。
小腹卻漸平。
又是一年春了。
小小拉開轎簾。
她眼眶微紅,「姑娘,崇州到了。」
8
奴隸場人雜。
氣息也難聞。
小小護著我,擔憂開口,「姑娘,去東市買僕人不好嗎?」
我心中焦急。
分不出心回答。
這甬道來回七躺。
怎不見小啞巴。
難不成,他已被賣去京城嗎?
正躊躇間。
卻聽高台狗籠傳來嘶啞怒吼。
昏黃的篝火里。
我對上一雙猩紅的眼。
他衣衫破爛,被綁著四肢。
人伢子笑嘻嘻,「咱們已用藥驗過。」
「器大,持久。」
「買回去,定夠歡愉。」
不知是不是錯覺。
小啞巴瞧我的眼神里,難堪多過防備。
周遭人舉了牌,有男有女,吵吵嚷嚷。
「啞巴還賣三十兩?」
「都不會叫,有什麼趣。」
「便宜點。」
人伢子堅定搖頭,「他皮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