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各位不買,」
「明日,我便將他運到盛京。」
「必是搶手貨。」
9
上一世。
我流產後。
倒激出謝衡幾分舊情意。
他斷然不肯納了顧意歡。
二人只能私下苟合。
顧意歡生了怨懟。
丟給我一個奴隸。
她笑得羞澀,似替我著想,「阿衡夜夜宿在我房裡。」
「想必妹妹也寂寞。」
「這奴隸可是從崇州來的搶手貨。」
「雖然是個啞巴,少了些趣味。」
「權當妹妹一點心意。」
謝衡聞訊趕來。
我原以為。
他至少會生氣。
謝衡卻只是很輕地搖頭,笑意夾雜無奈。
「也是意歡的心意。」
「清檸,你就收下吧。」
我忍不住反問,「你不介懷?」
謝衡不假思索,「你不會。」
話落。
又漫不經心地補充,似吃定我必定對他忠貞。
「若真喜歡。」
「我派人送你幾副羊腸。」
奴隸喉嚨發出嘶吼。
可他餓了太久。
沒什麼威懾力。
我便蹲下身,喂了他熱菱糕。
啞巴愣了下。
不敢置信。
一如今日。
我花了三十兩替他贖身。
小啞巴眼神里,依舊是震驚不已。
人伢子眼尾笑出褶子。
踢了腳狗籠,「嘖,命真好。」
「好好伺候!」
小啞巴卻抿緊唇。
兩隻手比劃得飛快。
我看不懂。
瞧向人伢子。
人伢子賠著笑,「他感激您呢。」
小小蹙眉,掐腰,「姑娘,這奴隸別買了。」
「不知感恩。」
「他說,不跟您走。」
10
嗯,不可強求。
但錢,可以硬給。
風吹得樹影婆娑。
也將我手背凍得通紅。
小小苦著臉,「姑娘,黃金裝了半箱了。」
「你看那啞巴也說夠了。」
手腕被輕輕扯住。
小啞巴沒瞧我,輕輕點頭。
他指尖灼熱。
可見謝衡這次送的狐裘是暖的。
我便遞給他,「活兒好一點。」
街邊餛飩攤冒著熱氣。
熏紅了他耳尖。
我覺出不妥,剛想說些什麼。
卻被凌厲的箭風打斷。
小小顫著嗓子,「姑娘,小心!」
餛飩攤被如雨箭羽戳中。
食客四散。
混亂不堪。
我不算狼狽,躲得靈活。
卻不敵刺客狡猾。
箭羽自身後射來。
我只來得及用手腕遮擋。
預想的疼痛卻未到來。
肩膀被輕輕攬著。
溫熱的血滴滑落。
小啞巴白了臉,卻喊不出痛。
只好比劃。
小小嚇哭了,還不忘舉著木板擋在我面前。
「姑娘,快走。」
「他讓我們別管。」
11
小啞巴真的很蠢。
前世,我不過喂了他熱菱糕。
他就敢踹顧意歡下水。
那是數九寒天。
卻不比謝衡臉冷。
他負手,帶著怒氣,「寧願罰跪三個時辰。」
「也不把啞巴送走?」
涼意滲進膝蓋。
我無力辯解,也終散盡最後一絲情。
「是顧意歡想推我下水。」
「小啞巴為了保護我。」
「他沒錯。」
檐下冰化。
墜落在地。
謝衡蹲下身,隱隱慌亂,「沈清檸,你不會真愛上……」
後半段話謝衡沒再說。
似覺得拉低身份。
我便替他接上,「嗯。」
「我愛上他了。」
「羊腸也用了。」
謝衡瞳孔顫了顫,唇色也白。
我吐了口濁氣,泛起水煙。
「謝衡,我們和離吧。」
12
謝衡逃了,丟下一句,「我會處理。」
「如你……心意。」
我跪得久。
起身便慢。
恍惚間,回憶洶湧而過。
我想起。
很久前,我為了省錢,去山裡采草藥,迷了路。
是謝衡找到了我。
他眼下烏青,狼狽至極。
那時,謝衡忙於政務。
連晨昏定省都免了。
哪裡值得為我浪費時間。
我自覺理虧。
便低頭,準備挨罵。
鬢角的雪卻被拂去。
謝衡嗓音倦怠,慶幸卻多,「多虧夫人,我才看了眼這山夜色。」
「很美。」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不亞於此刻。
小啞巴搓熱掌心。
輕柔地揉搓我膝蓋。
我乾笑兩聲,往回抽,「暖了暖了。」
小啞巴垂著頭。
許久,他紅著眼比劃。
我看不懂。
小小跟著翻譯,卻吞吞吐吐。
「主人,我是不是……連累你了?」
我哭笑不得,想著措辭。
房門卻被踹開。
顧意歡提著弓,氣紅了眼,「你同阿衡講了什麼?」
「他為何要送我去京郊私宅?」
小小目瞪口呆,「你連通房丫頭都算不上。」
「竟還敢來質問?」
顧意歡冷笑,斜斜睨我,「你說,阿衡會怪我嗎?」
箭羽來得快。
小啞巴卻更快。
那天,有煙霞。
很絢爛。
我沒等到他再睜眼。
13
官差遞我杯溫水,頗有歉疚。
「崇州不常有匪徒。」
「我們來得有些晚。」
我接過,不自覺攥緊。
直到門帘被掀開。
大夫擦凈手,劫後餘生,「那箭再偏一寸。」
「便是神仙難救。」
寒意終於散去。
小小卻慌了神,「姑娘,您別哭啊。」
「這不沒事。」
我擱了茶盞,便要進屋。
大夫伸手阻攔,略顯尷尬,「這位姑娘。」
「他說,謝謝你。」
「……也不見你。」
炭盆暖生煙。
我想不通。
大抵。
今生,我予小啞巴。
只是害他受傷的罪人。
於是,我斂了情緒,輕聲詢問。
「官差大哥,崇州能審京城的疑犯嗎?」
14
崇州雖冷。
地價卻賤。
我接了兩間藥鋪。
小小擦著鋪面,好奇地詢問,「姑娘,您還懂草藥?」
我理著藥,心情也好,「未出嫁前,爹是赤腳大夫,常帶我撿拾草藥。」
小小稀奇開口,「那入府後,怎不見您侍弄?」
算盤珠子觸手生涼。
那次我進山迷路後。
謝衡買了小小。
他嗓音含笑,「小小學得雜耍。」
「會口技,懂手語。」
「若無聊,她可同你解悶。」
我半是感激,卻也不安,「那日後,我還能進山採藥嗎?」
謝衡笑意不減,「吩咐小小,去藥鋪採買。」
我輕聲囁嚅,「……可我喜歡。」
屋內陷入沉寂。
只剩春蟬吱吱叫。
讓人心煩。
謝衡揉皺我發尾,輕聲細語,「清檸。」
「你是謝夫人。」
「怎可做此等低賤之事?」
天朗氣清。
鼻尖是白朮藥香。
我忽然覺得,同謝衡和離。
還是太晚。
店門被敲響。
我抬眼瞧去。
來人竟是崇州謝家鋪子的掌柜。
他弓著腰,恭恭敬敬道:「夫人,二公子恐您路上吃完了安胎藥。」
「他親自寄了新的。」
小小丟了破抹布,直把人朝外趕。
「今日才告知那藥是安胎藥。」
「莫不是想著,日子長了,姑娘不捨得落胎?」
「二公子真是好算計!」
掌柜賠著笑,也著實難辦。
我嘆氣,「擱下吧。」
掌柜動作倒是快。
臨走前,不忘放下三袋金錠。
小小瞧著補藥,紅了眼,「現在還送這勞什子。」
「又有什麼用。」
我笑了笑,拆開藥袋,「千年人參、磐石散、阿膠……」
「還能賣呢。」
15
崇州枯葉轉青時。
官差大哥帶來了消息。
他撓著頭,有些羞愧,「崇州只能髮狀告書去京城。」
「若嫌犯不來崇州。」
「那便無法了。」
我頷首,遞給他藥包。
「聽聞嫂子害喜厲害。」
「這是當歸散。」
「可養血健脾,調理腸胃。」
官差大哥推辭不過,感激收下,「沈姑娘,待拙荊生產,必攜子道謝。」
「對了,那些刺客未抓住,想必還在崇州,你出行小心些。」
我笑著應是。
送官差大哥出門時。
店內小二正拽著一人不撒手。
「你這人,每日幫我搬貨,」
「怎的給銀錢還不要?」
我上前,瞧見了小啞巴。
他急紅了臉,卻偏過頭。
似怕見人。
亦或,怕見我。
我只好輕聲開口,「你若想做活,」
「藥鋪自可留你。」
「若想報我替你贖身之恩。」
我思索一番,鄭重道,「暫且不需。」
烏雲散落又聚開。
小啞巴脊背微彎。
手也下垂。
我直白又問,「你選什麼?」
小啞巴到底是啞巴。
他沒回答。
16
日子便照常過。
小小煎著藥,勸我:「姑娘,您都連著算三天帳了。」
我撥弄珠子:「帳多。」
草藥香緩緩升騰。
小小咳嗽兩聲:「他好像在黑市做活靶。」
指尖隱隱作痛。
我隨意嗯了聲。
小小唉聲嘆氣:「聽說眉骨都被打折幾回。」
風吹起紙頁。
這帳我倒是越算越不明白。
真是貪心。
半箱黃金都不夠他好好生活。
回過神時。
我竟已到角斗場下。
人聲喧囂。
我輕聲解釋:「我只是想將金子要回來。」
小小笑得促狹:「可姑娘,怎麼拿了金創藥?」
所幸喝彩聲傳來,淹沒了我的無措。
小啞巴贏得漂亮。
他喘著氣,眼眸卻清亮。
滿是開心。
直到看見我。
他唇角僵住,繃成一條線。
我放下金創藥,輕聲開口,「走吧。」
可人群太瘋狂。
小小被衝到末尾,只能急急喚我,「姑娘!」
我本想高聲應無礙。
卻被人撞倒。
許是連熬三天。
又逢葵水。
我只好捂著小腹,蹲在無人角落。
雜亂的腳步聲里。
驀然起了陣風。
我抬頭。
小啞巴比劃得飛快。
他額頭滲出汗,唇色比我還白。
我順著他的視線。
瞧見了地上滴落的血滴。
過於尷尬。
我只好敷衍,「沒事。」
小啞巴嘴唇顫抖。
他緩緩蹲在我面前。
竟紅了眼。
17
醫館裡。
小小臉頰發燙,嗓音壓低,「我說了。」
「姑娘沒病。」
小啞巴只拽著大夫,焦急比劃。
小小撫額,無奈,「姑娘沒小產。」
「你別胡說……胡說八道。」
大夫診過脈,笑得溫和,「公子莫急。」
「夫人氣血虧空。」
「葵水才來得洶。」
小啞巴手懸在空中。
他耳垂分明燒紅,卻硬要遞還我金創藥。
窗外流雲聚起煙霞。
卻被風吹散。
小小粗著嗓子罵,「活該你沒娘子。」
小啞巴抿唇,手也攥緊。
我瞧他許久。
輕聲詢問,「你怎麼知道,我懷孕了?」
小啞巴瞳孔微縮。
他嘴唇翕張。
卻當然,吐不出半個字。
17
上一世。
我是砍過顧意歡一刀的。
想砍第二刀時。
被踹開了。
匕首落在枯葉上。
嘎吱作響。
謝衡眉間戾氣濃重,「那啞巴不過給你熬過幾回生化湯?」
「他死了,你便這般瘋魔?」
如今。
崇州天高山闊。
再想起回憶。
我卻只剩一個問題,「小啞巴。」
「生化湯,是什麼?」
他手指不自覺蜷縮。
喉嚨溢出細碎嗚咽。
小小疑惑開口,「姑娘,怎提起那暖宮湯了?」
「可是來崇州路上沒喝夠?」
「如今又饞了?」
風吹得緊。
撥動醫館的幡。
小啞巴咬破了唇,並不回答。
我湊近他。
鼻息交融間,我輕聲重複。
「你怎麼會以為我懷孕了?」
門口卻啪嗒一聲。
信紙掉落。
謝家鋪子掌柜笑得尷尬,「哈,我來的不巧了。」
18 謝衡
清檸離開前。
似是很歡喜。
我來不及細究,帶著意歡去了醫館。
很意外。
大夫說,胎象不穩。
可分明上一世。
她小產之際,同我講,這胎強健。
意歡依在我懷裡,淚眼婆娑,「阿衡,我怕。」
我只好安撫拍她脊背。
輕聲開口,「不計銀錢,開份補藥。」
不知為何。
我想起清檸淡漠的眉眼,心頭隱隱慌亂。
我急忙補充,「兩份。」
手心卻猝然傳來刺痛,像是被人用力掐了。
我低頭,竟看見意歡眼底閃過嫉恨。
只一瞬。
她換上柔弱姿態,嬌聲詢問,「另一份,備用嗎?」
我抿唇,隨意嗯了聲。
按照上一世時間推算。
清檸此時正懷胎三月。
崇州路險。
不可薄待了她。
四個月後。
意歡身子漸漸重了。
總纏著我畫眉上妝。
我也耐著性子哄她。
直到今日。
我盯著她平直的睫羽。
忽然想起,清檸眼睫自我掌心划過的癢。
愣神間。
意歡卻摔了茶盞。
她紅著眼質問我:「你後悔娶我了?」
「崇州那麼遠,路上多馬匪。」
「沈清檸可未必有命等你。」
心頭猛然震顫。
我恍然驚覺。
這三個月,清檸從未給我回信。
只有崇州鋪子的掌柜。
偶爾來信,同我講說一二。
我煩悶地擱下螺子黛,「你怎可如此蛇蠍心腸?」
「見不得清檸好?」
顧意歡竟愣住了。
正焦急。
卻收到兩份信。
我拆開了崇州謝家鋪子送來的。
字跡小心,內容卻大膽。
竟寫。
「二公子。」
「夫人好像有新丈夫了。」
我緩了緩心神,沒心思再看第二封,「備馬。」
顧意歡拽我手腕,竟凶神惡煞,「你要去找沈清檸!」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