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你這邊。」
我聽到這句話,心裡鬆了一口氣。
但我也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4.
第二天,我讓陳東去找婆婆要轉帳記錄。
他沒敢直接說是要來對帳,只說是銀行要查流水,需要核實一些信息。
婆婆沒懷疑,把手機給了他。
陳東趁機截了圖。
三年來,婆婆的微信和支付寶流水,全部截圖保存。
晚上,我們坐在一起,一筆一筆地看。
越看,我越心寒。
2021年3月——
轉給陳輝:100000元
備註:結婚
2021年5月——
轉給陳輝:50000元
備註:裝修
2021年7月——
轉給陳輝:80000元
備註:家具家電
2021年9月——
轉給某4S店:328000元
備註:購車款
2022年1月——
轉給某房產公司:800000元
備註:首付
2022年4月——
轉給某奶茶加盟公司:350000元
備註:加盟費
2022年6月——
轉給陳輝:200000元
備註:店面裝修
2022年8月——
轉給某某擔保公司:1200000元
備註:無
……
我一筆一筆地算。
結婚:10萬
裝修:5萬
家具家電:8萬
車:32.8萬
首付:80萬
加盟費:35萬
店面裝修:20萬
還債:120萬
……
零零總總加起來——
487萬。
還有一些零散的轉帳、紅包、消費,加起來也有二三十萬。
也就是說,五百萬,全部給了小叔子。
一分都沒給我們留。
我看著這些數字,手在發抖。
「陳東,你看到了吧?」
他的臉色很難看。
「看到了。」
「你媽說幫我們保管。結果呢?連一分錢都沒剩。」
陳東不說話。
「你弟結婚,十萬。你弟買房,八十萬。你弟開店,五十五萬。你弟還賭債,一百二十萬。而我們呢?買房的首付,三十萬,還是用我們自己的錢。貸款一百二十萬,每個月八千,我們自己還。」
我看著陳東。
「你說,這公平嗎?」
他垂下頭。
「不公平。」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沉默了很久。
「我去找我媽談。」
「談什麼?」
「讓她把錢還一部分。」他說,「至少……至少把我們那份還回來。」
「你覺得她會還嗎?」
陳東沒說話。
我們都知道答案。
婆婆不會還的。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在她眼裡,兩個兒子都是她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
老二條件差,當哥的幫一幫,天經地義。
至於我這個兒媳婦——
關我什麼事?
我不是她的女兒,不是她的親人。
我只是一個嫁進來的外人。
一個不應該計較的外人。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的夜色很黑,看不到一顆星。
「陳東,我想好了。」
他抬起頭。
「如果你媽不還,我就走法律程序。」
「這……」
「我知道你難做。」我轉過身,看著他,「但這是我們的錢。五百萬。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陳東的眼神很複雜。
有愧疚,有掙扎,也有一絲無奈。
「你讓我再試一次。」他說,「我再去跟我媽談談。如果她還是不還……」
「如果她還是不還呢?」
他沉默了幾秒。
「那我支持你。」
我看著他。
「你說的是真的?」
他點頭。
「是真的。」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這三年,他說過太多「再等等」。
每一次,我都選擇了相信。
每一次,我都失望了。
但這一次……
也許,真的不一樣了。
我希望如此。
5.
周六,婆婆打電話來,讓我們一家三口回去吃飯。
我本來不想去。
但陳東說,正好借這個機會,當面把事情說清楚。
我想了想,同意了。
中午十二點,我們到了公婆家。
一進門,就看見小叔子陳輝一家也在。
小叔子開著那輛三十多萬的奔馳來的,就停在小區門口。
他老婆小美,穿著一件新款的羽絨服,看起來價格不菲。
他們的女兒,三歲,穿著公主裙,手裡拿著一個新買的芭比娃娃。
而我兒子,穿的是我網上淘的打折貨,玩具是小區鄰居送的二手。
我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來啦?快坐。」婆婆從廚房出來,臉上掛著笑。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沒吭聲,坐在沙發上。
陳東去廚房幫忙。
我和小美坐在一起,尷尬地聊著天。
「嫂子,好久沒見了。」小美笑得很甜,「最近忙嗎?」
「還行。」
「我們家那個店,生意越來越好了。」小美說,「輝哥說,打算再開一家分店。」
我笑了笑,沒說話。
再開一家分店。
用什麼錢開?
用我們的錢嗎?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微妙。
婆婆張羅著給大家夾菜,公公喝著酒,小叔子刷著手機,小美逗著孩子。
只有陳東,一直在看我。
眼神裡帶著詢問——
現在說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
等吃完再說。
飯後,婆婆收拾碗筷,小美帶著孩子去房間玩。
客廳里只剩下我、陳東、公公、小叔子。
陳東清了清嗓子。
「爸,媽,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一下。」
公公放下酒杯,看著他。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什麼事?」
陳東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是關於那筆拆遷款的。」
空氣忽然凝固了。
婆婆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拆遷款怎麼了?不是說過了嗎?花完了。」
「我知道花完了。」陳東說,「但我想問問,花到哪裡了。」
「都是家裡的開銷,你問這些幹嘛?」婆婆的語氣有點不耐煩。
「媽,五百萬不是小數目。」陳東說,「我覺得,我應該有知情權。」
婆婆放下手裡的抹布,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行,你想知道,我告訴你。老二結婚、買房、開店,你爸媽這幾年的吃穿用度,都是從那兒出的。怎麼?有問題?」
陳東說:「媽,那是我的拆遷款。當初說是幫我們保管——」
「保管怎麼了?」婆婆打斷他,「你是我兒子,錢在我這兒,你還怕我吞了不成?」
「但您把錢都給老二了。」
「給老二怎麼了?」婆婆的聲音提高了,「老二是你弟弟,他沒你能幹,當哥的幫一幫不應該?」
「媽,這是五百萬——」
「五百萬怎麼了?」婆婆站起來,「你弟弟結婚、買房、開店,哪樣不要錢?他一個人能拿得出來?」
「那您也不能不跟我們說一聲啊。」陳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這錢是我的,您花之前,好歹問我一句——」
「問你?」婆婆冷笑了一聲,「我是你媽,我花兒子的錢,還要問兒子?」
旁邊的公公咳了一聲:「行了,都少說兩句。」
小叔子一直低著頭刷手機,不說話。
我看著他,忽然開口了。
「老二,你一直不說話,是不是心虛?」
小叔子抬起頭,愣了一下。
「嫂子,什麼意思?」
「結婚十萬,買房八十萬,開店五十五萬,還賭債一百二十萬。」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加起來,快三百萬了。這些錢,你知道是從哪來的嗎?」
小叔子的臉色變了。
「什麼賭債?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我笑了,「那我幫你回憶一下。前年,你拿店裡的錢去賭,輸了一百多萬,高利貸追上門。你媽拿我們的拆遷款幫你還的。」
小叔子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婆婆的臉色徹底黑了。
「你查的?」
「對。」我說,「我查了銀行流水。五百萬,一分不剩,全進了老二的口袋。」
「你——」
婆婆指著我,氣得發抖。
「你一個當嫂子的,查自己小叔子的帳?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站起來,「媽,我想問問您,什麼意思?」
婆婆愣住了。
「三年前,您說幫我們保管。我信了。三年了,我們一分錢沒見著。房貸每個月八千,我們自己還。孩子的奶粉、尿不濕、輔食,我們自己買。我懷孕的時候,想吃點好的,都要算著錢。而我們的五百萬呢?給老二買房了,給老二開店了,給老二還賭債了。」
我看著婆婆。
「媽,您摸著良心說,這公平嗎?」
婆婆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最後,她憋出一句:
「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
我笑了。
「好。都是一家人。那我問您,當初老二結婚、買房、開店、還債,您問過我們一聲嗎?」
婆婆不說話。
「我們買房的時候,您出的首付是三十萬,還是用我們自己的錢。老二買房的時候,首付八十萬,全款。我們騎電動車上班,老二開奔馳。我懷孕的時候,您說沒空照顧。老二老婆懷孕,您立刻搬過去伺候。」
我一字一句地說。
「媽,這就是您說的『都是一家人』?」
客廳里安靜極了。
公公低著頭,不說話。
小叔子也低著頭,不敢看我。
婆婆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你……你想怎麼樣?」
我看著她。
「我想把錢要回來。」
「要回來?」婆婆冷笑了一聲,「錢都花了,你讓我從哪兒要?」
「那就讓老二還。」我說,「房子、車、店,都是用我們的錢買的。要麼賣了還我們,要麼每個月還。」
「憑什麼?」小叔子終於開口了,臉漲得通紅,「這錢是我媽給我的,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陳東站了起來,「老二,那是我的拆遷款。我的。不是媽的。」
小叔子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向不吭聲的大哥,會這樣跟他說話。
「哥,你……」
「老二,我不想跟你撕破臉。」陳東說,「但這錢,你必須還。」
「我沒錢——」
「沒錢就分期還。」陳東說,「每個月還多少,我們商量。但這筆帳,必須算清楚。」
婆婆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算什麼帳!我是你媽!我花你的錢,還要跟你算帳?」
「媽——」
「你出去!」婆婆指著門口,「帶著你媳婦,出去!這個家,不歡迎你們!」
陳東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沒想到,婆婆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寧可和大兒子撕破臉,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做錯了。
在她眼裡,錢是她的。
給誰,是她說了算。
我們要,就是不孝。
就是忤逆。
就是不配做她的兒子兒媳。
我站起來,拉著陳東的手。
「走吧。」
陳東看著婆婆,嘴唇動了動。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
我們抱起孩子,走出了門。
身後,婆婆的聲音追了出來。
「你們走了,就別再回來!」
我沒回頭。
6.
回家的路上,陳東一直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孩子在后座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到家後,我把孩子放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
然後我走到客廳,看見陳東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想什麼呢?」我在他旁邊坐下。
他搖了搖頭。
「我沒想到,我媽會那樣說。」
「你以為她會怎麼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為……我以為她會承認。會道歉。會說,以後會公平對待我們。」
我看著他,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陳東,你媽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不說話。
「在她眼裡,老二是需要幫助的。你是不需要幫助的。所以她把所有的資源都給了老二。在她看來,這不是偏心,這是『平衡』。」
陳東垂下眼。
「我知道。」
「那你還指望她道歉?」
「我不指望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里有疲憊,也有決絕。
「明天,我去找老二。」
「找他幹嘛?」
「讓他還錢。」
我看著他。
「你覺得他會還嗎?」
「不還,我就走法律程序。」
我愣了一下。
這是三年來,陳東第一次主動說出「法律程序」這四個字。
以前每次我提起,他都會說「再等等」「別鬧」「都是一家人」。
現在,他終於站在了我這邊。
「你想好了?」我問。
「想好了。」
「真的走法律程序?告你弟?告你媽?」
「如果他們不還的話。」陳東說,「是的。」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陳東,你終於開竅了。」
他苦笑了一下。
「是啊,開竅得太晚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老婆,對不起。這三年,委屈你了。」
我沒說話。
「我知道,我之前太懦弱了。總想著兩邊都不得罪,結果兩邊都得罪了。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我一直讓你忍,讓你等。是我不對。」
他看著我。
「從現在開始,我站你這邊。不管發生什麼,我都跟你一起扛。」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真誠。
這三年來,我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這種東西。
「好。」我說,「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聊這三年的委屈,聊以後的打算,聊如果真的走到對簿公堂那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陳東說,他會去找律師,先走正常的調解程序。
如果調解不成,再起訴。
我問他,準備好被家裡人罵了嗎?
他說,準備好了。
我又問他,你媽說不歡迎我們回去,你難受嗎?
他想了一會兒,說:
「難受。但比起繼續被當傻子,我寧願難受。」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終於長大了。
雖然晚了一點,但總比沒有好。
第二天,陳東去找了小叔子。
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但他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
「怎麼了?」
「老二說,錢是媽給的,跟他沒關係。他沒義務還。」
意料之中。
「那你怎麼說?」
「我說,那就法庭見。」
「他什麼反應?」
「他罵我。」陳東冷笑了一聲,「說我被媳婦慫恿,六親不認。還說等我媽知道了,肯定不會放過我。」
「然後呢?」
「然後我走了。」陳東說,「跟他沒什麼好說的。」
我點點頭。
「那下一步呢?」
「先找律師,準備材料。」陳東說,「周律師那邊,你約一下時間,我們一起去。」
「好。」
第三天,我和陳東一起見了周律師。
把情況詳細說了一遍,包括銀行流水、微信記錄、婆婆當初說「保管」的證據。
周律師聽完,思考了一會兒。
「你們的情況,有幾個關鍵點。」
「第一,拆遷款是打到陳東帳戶的,這說明這筆錢的所有權是陳東的。」
「第二,轉給你婆婆的時候,你婆婆說的是『幫你們保管』,有微信記錄為證。這說明你婆婆承認這筆錢是你們的,她只是代為保管。」
「第三,現在錢已經花完了,去向是給了小叔子。這屬於未經所有權人同意的處分。」
「綜合以上幾點,你們可以要求你婆婆返還這筆錢。如果你婆婆沒有償還能力,可以追加小叔子為共同被告,因為他是實際受益人。」
陳東問:「勝訴的機率有多大?」
周律師說:「如果證據充分,勝訴機率很高。但有一點要提醒你們——」
「什麼?」
「執行可能會有困難。」周律師說,「如果你婆婆和小叔子名下沒有可供執行的財產,就算判了,也不一定能拿到錢。」
我說:「小叔子名下有房有車有店,這些應該可以執行吧?」
「可以。」周律師點頭,「但這些財產可能已經做了抵押或者轉移。具體情況,需要調查才知道。」
我和陳東對視了一眼。
「我們先起訴。」陳東說,「能拿回多少是多少。」
周律師點點頭。
「好,那我這邊開始準備材料。你們回去再整理一下證據,越詳細越好。」
我們告辭出來。
走在街上,陳東握著我的手。
「老婆,不管結果怎麼樣,我們一起扛。」
我點點頭。
「好。」
7.
起訴的事,很快傳到了婆婆耳朵里。
當天晚上,婆婆打來電話,在電話里罵了陳東整整半個小時。
什麼「白眼狼」「六親不認」「被媳婦帶壞了」「不孝子」……
陳東一句話都沒解釋。
等婆婆罵完了,他只說了一句:
「媽,錢是我的。我只是想要回來。」
然後掛了電話。
婆婆又打了十幾個,他一個都沒接。
後來,公公打來電話。
語氣比婆婆平和,但意思差不多——
「你媽這幾天氣得吃不下飯。你就不能讓一讓?都是一家人,鬧上法庭像什麼話?」
陳東說:「爸,五百萬不是小數目。您讓我怎麼讓?」
公公說:「老二那邊,我讓他分期還你們一部分。你把起訴撤了,行不行?」
「一部分是多少?」
公公沉默了一會兒。
「……五十萬?」
我在旁邊聽著,差點笑出聲來。
五百萬,還五十萬。
九成都吞了,還覺得自己很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