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說:「爸,五十萬不行。至少兩百萬。」
「兩百萬?」公公的聲音提高了,「老二哪有那麼多錢?」
「沒錢就賣房賣車。」陳東說,「那些東西,都是用我的錢買的。」
公公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東子,你真的要跟家裡人撕破臉?」
陳東說:「爸,不是我要撕破臉。是你們先不把我當回事的。」
公公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陳東坐在陽台上抽了半包煙。
我沒去打擾他。
我知道,這對他來說,不容易。
畢竟是生養他的父母,是一起長大的弟弟。
撕破臉這種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但有些臉,撕破了才能看清楚。
第二天,小叔子找上門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婆婆。
我打開門,看見他們的臉,就知道不是來和解的。
「嫂子,你們是不是瘋了?」小叔子開口就噴,「告我?我是你們小叔子!」
我沒接話,側身讓開,讓他們進來。
婆婆一進門,就開始數落。
「你們倆想造反是不是?告自己弟弟?告自己婆婆?傳出去像什麼話?」
陳東從房間裡出來。
「媽,我不想跟您吵。您把錢還給我們,我就撤訴。」
「還什麼還?」婆婆瞪著眼,「錢都花了,我從哪兒還?」
「那就讓老二還。」陳東說,「房子、車、店,都是用我們的錢買的。他還給我們,我就撤訴。」
「做夢!」小叔子跳了起來,「那些東西是我的!憑什麼給你?」
「憑什麼?」我開口了,「憑那些錢本來就是我們的。」
小叔子指著我:「嫂子,你少在這兒挑撥!」
「我挑撥?」我冷笑,「你結婚的十萬,是誰的錢?你買房的八十萬,是誰的錢?你開店的五十五萬,是誰的錢?你還賭債的一百二十萬,又是誰的錢?」
「那是我媽給的——」
「你媽?」我打斷他,「你媽的錢從哪兒來的?」
小叔子愣住了。
「你媽沒有工作,你爸退休工資三千多。三年花了五百萬,你以為是你媽憑空變出來的?」
小叔子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婆婆站起來,指著我:「你這個攪家精!我早就知道,你進門沒安好心!」
「媽,您這話說的。」陳東擋在我前面,「這事兒跟她沒關係。是我要告的。」
「你——」婆婆氣得發抖,「你被她迷了心竅!」
「我沒迷心竅。」陳東說,「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麼?」
「想通了我在您心裡的位置。」
陳東看著婆婆,眼神很平靜。
「媽,從小到大,您就偏心老二。我考上大學,您說家裡沒錢,讓我去貸款。老二考不上高中,您花錢給他找關係,讓他上職校。我工作以後,每個月給您寄錢,您一聲謝謝都沒有。老二賭博欠債,您二話不說幫他還。」
他頓了頓。
「我一直想,都是親兄弟,我多擔待一點,就當幫他了。但這次……五百萬。您一分都沒給我們留。」
婆婆的嘴唇哆嗦著。
「我……我不是……」
「您是。」陳東說,「您從來不覺得我需要幫助。因為我比老二能幹,我能自己掙錢。但您忘了,那是我的錢。不是您的,不是老二的,是我的。」
婆婆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叔子衝上來:「哥!你說這些什麼意思?你是不是不認媽了?」
「我認。」陳東說,「但我不認這筆帳。」
他看著小叔子。
「老二,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把錢還給我,至少兩百萬,可以分期。第二,法庭見。」
小叔子瞪著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瘋了!」
然後他拉著婆婆,摔門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整個屋子都在震。
我走到陳東身邊。
「你還好嗎?」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說不上好不好。」他說,「但說完了,心裡痛快多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以後不管怎麼樣,我們一起面對。」
他看著我,笑了。
「嗯。一起。」
8.
起訴的事,很快在親戚之間傳開了。
各種電話、微信,像潮水一樣湧來。
有勸和的。
「東子,都是一家人,鬧上法庭多難看啊。」
有指責的。
「你媽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對她?」
有陰陽怪氣的。
「嘖嘖,為了錢連親媽都告,真是有出息。」
陳東一個一個回復。
對勸和的,他說:「等他們還錢就和。」
對指責的,他說:「您要是願意替他們還,我感激不盡。」
對陰陽怪氣的,他直接拉黑。
我看著他處理這些,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這個男人,真的變了。
以前他最怕的就是別人的眼光,怕被說不孝,怕被說忤逆。
現在,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他沒做錯。
開庭那天,我和陳東一起去了法院。
婆婆、公公、小叔子都來了。
還有一個律師,是小叔子請的。
法庭上,雙方陳述完畢後,法官開始詢問。
「被告,原告稱你2021年3月收到原告轉帳523萬元,是否屬實?」
婆婆的律師站起來:「屬實。但這筆錢是原告主動贈與被告的,並非保管。」
我們的周律師立刻反駁:「我方有微信記錄為證,被告明確說過『幫你們保管』『一分都不會少』,這說明被告承認這筆錢是原告的,她只是代為保管。」
婆婆的律師說:「微信記錄可以多種解讀,『幫你們保管』也可以理解為客氣話——」
「客氣話?」周律師打斷他,「五百萬的客氣話?」
法庭上有人笑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安靜。
「被告,你是否承認這筆錢是原告的拆遷款?」
婆婆低著頭,半天才說:「是……是他的。」
「那你收到這筆錢後,有沒有返還給原告?」
「沒有。」
「錢去哪兒了?」
婆婆不說話了。
周律師拿出銀行流水:「法官,我方有被告的銀行流水為證。這523萬,絕大部分轉給了被告的小兒子陳輝。用於購房、購車、開店、償還債務。」
法官看了一眼流水,又看向婆婆。
「被告,你是否承認這些轉帳?」
婆婆的嘴唇動了動。
「承認……」
「那麼你認為,你有沒有權利處分這筆錢?」
婆婆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我是他媽。他的錢,就是我的錢。」
法庭上安靜了幾秒。
法官嘆了口氣。
「被告,法律上來說,成年子女的財產,父母是沒有權利處分的。除非子女同意。原告同意過嗎?」
婆婆不說話。
「看來是沒有。」法官說,「本庭認為,原告的訴求是有法律依據的。被告收取了原告的財產並擅自處分,應當承擔返還責任。」
婆婆的律師急了:「法官,被告已經沒有償還能力——」
「沒有償還能力,可以追加實際受益人為被告。」法官說,「陳輝作為受益人,也應當承擔返還責任。」
小叔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法官看了他一眼,「你名下的房子、車、店,是用什麼錢買的?」
小叔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最後,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時候,婆婆追上來。
「東子,你真的要跟媽撕破臉?」
陳東停下腳步。
「媽,我給過您機會。是您不要的。」
「我……我可以讓老二還你們一部分——」
「多少?」
婆婆猶豫了一下。
「八十萬?」
陳東看著她,眼神很平靜。
「媽,您拿走了五百萬。現在還八十萬,您覺得公平嗎?」
婆婆不說話。
「我要兩百萬。」陳東說,「一分不能少。」
「兩百萬……老二哪有那麼多……」
「沒有就賣房賣車。」陳東說,「那些東西,本來就是用我們的錢買的。」
婆婆的眼淚流了下來。
「東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沒變。」陳東說,「我只是不想再當傻子了。」
他轉身走了。
我跟在他身後。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婆婆站在原地,哭得很傷心。
公公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叔子陰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收回目光,跟上陳東的腳步。
有些眼淚,不值得同情。
9.
判決下來了。
法院支持了我們的大部分訴求。
判決書上寫得很清楚:
被告劉某某收取原告陳東拆遷款523萬元後,未經原告同意擅自處分,構成不當得利,應當返還。
被告陳輝作為實際受益人,與被告劉某某承擔連帶返還責任。
判決被告劉某某、陳輝於本判決生效後30日內,返還原告陳東人民幣420萬元(扣除被告已支出的首付款30萬及合理利息)。
420萬。
雖然沒有全部要回來,但也算是一個勝利。
判決書送達那天,陳東拿著看了很久。
「終於有個結果了。」他說。
「嗯。」我點頭,「接下來就是執行了。」
「執行會有困難嗎?」
「周律師說,會有一些困難。」我說,「但小叔子名下有房有車,實在不行可以申請強制執行。」
陳東點了點頭。
「慢慢來吧。」
判決生效後,婆婆和小叔子都沒有主動履行。
我們申請了強制執行。
法院查封了小叔子名下的房子和車。
消息傳出去後,小叔子瘋了一樣打電話來罵。
「你們是不是瘋了?查封我的房子?我老婆孩子住哪兒?」
陳東說:「你有錢還我們,就解封。」
「我沒錢!」
「那就賣房。」
小叔子在電話那頭罵了十分鐘,然後掛了。
第二天,婆婆來了。
這一次,她的態度軟了很多。
「東子,老二一家還要過日子。你把房子查封了,他們怎麼活?」
「怎麼活?」陳東說,「這三年我們是怎麼活的,他們就怎麼活。」
婆婆愣住了。
「我們每個月還8000房貸,省吃儉用,連孩子的奶粉都要算著買。而老二呢?開著三十萬的奔馳,住著大房子,當著老闆。這公平嗎?」
婆婆不說話。
「媽,我不是要把老二逼死。」陳東說,「我只是要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婆婆坐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好吧……我回去跟老二商量……看能還多少……」
「兩百萬。」陳東說,「底線。」
婆婆點了點頭,走了。
三天後,小叔子主動聯繫了我們。
「哥,嫂子,我們談談。」
陳東說:「有什麼好談的?」
「錢的事。」小叔子說,「我可以還,但你們得給我時間。」
「多少時間?」
「五年。每年還40萬。」
陳東想了想。
「首付先給我們80萬。剩下的120萬,三年還清,每年40萬。」
小叔子沉默了一會兒。
「行。」
就這樣,我們簽了一份還款協議。
小叔子先把奶茶店轉讓了,拿到了30萬。又跟親戚借了50萬,湊齊了80萬的首付。
剩下的120萬,分三年還清。
法院解除了房子和車的查封。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那天晚上,陳東請我吃飯。
不是什麼高檔餐廳,就是家門口的小館子。
「慶祝一下。」他說,「雖然沒有全部要回來,但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我點了點頭。
「嗯。你做得很好。」
他笑了笑。
「是你做得好。如果不是你堅持,我可能到現在還在忍。」
「忍有什麼用?」我說,「越忍他們越過分。」
「是啊。」陳東嘆了口氣,「我以前總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現在才知道,有些事情忍不得。」
他看著我。
「老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我笑了。
「這話你說過好幾次了。」
「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說真的。」
「這次真的是真的。」
我們都笑了。
窗外的街燈亮了,照在我們臉上,暖暖的。
10.
一年後。
小叔子按時還了第一筆40萬。
雖然是分了四次還的,每次10萬,但總算沒有拖欠。
婆婆和公公,我們已經很少聯繫了。
陳東偶爾會打個電話,問問他們身體怎麼樣。
但也僅此而已。
那件事之後,有些東西變了,再也回不去了。
婆婆對我的態度,從「兒媳婦」變成了「那個女人」。
每次提起我,都是一臉的不高興。
我不在乎。
她高不高興,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只在乎自己的小家。
陳東對我越來越好。
他學會了做飯,周末會下廚給我做好吃的。
他學會了帶孩子,每天晚上都會給兒子講故事。
他學會了理財,每個月都會存一筆錢。
我們的日子,越過越好了。
有一天,陳東下班回來,跟我說了一件事。
「老二的奶茶店,好像倒閉了。」
「倒閉了?」我愣了一下,「不是轉讓了嗎?」
「轉讓的是第一家。後來他又開了第二家,賠了。」
"……"
我沒說話。
陳東嘆了口氣。
「我媽又問我借錢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沒有。」陳東看著我,「我說,我們的錢都存著,以後要給孩子上學用。」
我點了點頭。
「你做得對。」
「嗯。」陳東說,「我不會再讓他們把手伸進我們家了。」
我笑了。
「這話我愛聽。」
陳東也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們的兒子在地上玩積木,笑得很開心。
我看著這一切,心裡很滿足。
五百萬的事,已經過去了。
雖然沒有全部要回來,但我們找回了更重要的東西——
尊嚴。
邊界。
還有,一個真正站在我這邊的丈夫。
這些,比錢更珍貴。
11.
又過了一年。
小叔子還了第二筆40萬。
還有最後一筆40萬,明年就能還清了。
這兩年,我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首先是房子。
我們用要回來的錢,加上自己的積蓄,換了一套三室兩廳的大房子。
不用再擠那個只有一個房間的小窩了。
孩子有了自己的房間,書房也有了,我每天晚上可以在裡面看書、做自己的事。
其次是工作。
陳東升職了,工資漲了不少。
我也跳槽了,找到了一份薪資更高、離家更近的工作。
兩個人的收入加起來,比以前寬裕多了。
不用再每個月精打細算,不用再為孩子的奶粉錢發愁。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婆婆和公公,偶爾會來看看孫子。
但也僅限於看看,不會久待。
她來的時候,我們客客氣氣,她走的時候,我們也客客氣氣。
不親近,也不疏遠。
就像普通的親戚一樣。
有一次,婆婆來家裡,看到我們的新房子,眼裡有羨慕,也有複雜。
「這房子……真大。」她說。
「嗯。」我點頭,「三室兩廳,夠住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臨走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
「當初的事……是媽不對。」
我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樣的話。
「我不該把錢全給老二。」婆婆低著頭,「也不該……不該說那些話。」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媽,事情都過去了。」我說,「以後好好的就行。」
婆婆點了點頭。
「你們日子過好了,我就放心了。」
她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三年了。
從五百萬不翼而飛,到對簿公堂,到現在……
兜兜轉轉,事情終於有了一個還不錯的結局。
雖然我們沒有得到所有的錢,但我們得到了很多其他的東西。
尊重、邊界、獨立,還有一個真正長大了的丈夫。
這些,比錢重要多了。
12.
第三年,小叔子還清了最後一筆40萬。
至此,200萬全部到帳。
還款協議履行完畢,我們這邊也簽了解除書。
從此,兩清。
那天晚上,陳東開了一瓶紅酒。
「慶祝一下。」他說,「雖然遲了三年,但我們終於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端著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不止是錢。」我說,「還有很多別的。」
「比如?」
「比如……你變了。」
陳東笑了。
「是好的變化還是壞的變化?」
「好的。」我說,「以前你總是想兩邊都不得罪,結果兩邊都得罪。現在你知道了,有些事情沒辦法兩全。你必須做選擇。」
「是啊。」陳東點頭,「這三年,我學到了很多。」
「學到了什麼?」
他想了想。
「第一,錢的事,要說清楚。不能因為是親人就糊裡糊塗。」
「第二,有些人不值得忍讓。越忍讓,他們越過分。」
「第三,最重要的人,是我們自己。」
他看著我。
「還有你。」
我笑了。
「還有兒子。」
「對,還有兒子。」
我們都笑了。
窗外,城市的燈火閃爍,像一片星海。
我們的兒子在房間裡睡著了,睡得很香。
我們的生活,還在繼續。
不再是那個省吃儉用、委曲求全的日子了。
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存款,自己的生活。
這些,都是我們一點一點掙回來的。
「陳東。」我說。
「嗯?」
「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
「謝謝你站在我這邊。」我說,「這三年,如果你還是像以前那樣,讓我忍、讓我等、讓我算了……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走到今天。」
陳東看著我,眼裡有認真,也有溫柔。
「是我該謝謝你。」他說,「是你讓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忍。是你讓我長大。」
我靠在他肩上。
「以後,我們好好過。」
「嗯。好好過。」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聊以後的生活,聊兒子的教育,聊我們的小家。
窗外的夜色很美,像一幅畫。
我知道,我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但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們都會一起面對。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真正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