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聲說。
「是嗎?」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張總,三年前,我一個人,一輛車,扎進深山裡的時候,沒人覺得過分。」
「我頂著四十度的太陽,在車裡被烤得脫水的時候,沒人覺得過分。」
「我大半夜被困在雪地里,差點凍死的時候,沒人覺得過分。」
「我拿著拿命換來的單據,被一個科長指著鼻子羞辱,說我『舒服得很』的時候,也沒人覺得過分。」
「現在,我只是想討回一個最基本的公道和尊嚴,您就覺得過分了?」
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平靜,卻一句比一句,更有力。
張承志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發現,他沒辦法反駁我說的任何一句話。
因為那些,都是事實。
「陳陽,」他最後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這是在跟整個制度,整個體系為敵。」
我笑了。
「張總,您說錯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從劉麗跟我說『不合規矩』的那一刻起,是這個體系,先選擇與我為敵的。」
07
張承志的辦公室陷入了死寂。
我提出的第三個條件,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他的頭頂。
他可以給我錢,甚至可以用公司的錢給我買一輛新車。
那些都是數字,是可以用項目利潤、可以用未來的收益來填平的窟窿。
但一個人的尊嚴,一個管理者的臉面,一旦被當眾撕下來,就再也補不回去了。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忌憚,有評估,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理解。
他也是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他或許也曾遇到過像劉麗這樣的人,也曾感受過那種被體制的末梢神經刁難的無力感。
但他現在是體系的一部分。
他必須維護這個體系的穩定和權威。
「陳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知道,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隊伍就不好帶了。」
「張總,隊伍不好帶,不是因為有人討回了公道。」
我平靜地回應。
「而是因為隊伍里,有劉麗這樣的人,把所有想幹活、能幹活的人的心,都傷透了。
您砍掉一個爛瘡,只會讓整個身體更健康。您非要捂著它,它遲早會爛穿您的五臟六腑。」
我的話,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他作為一名高級管理者所有的驕傲和掙扎。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比千言萬語都重。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是我,張承志。通知財務科,馬上準備一百一十三萬現金。馬上。」
他沒有解釋原因,語氣不容置疑。
「另外,讓劉麗寫一份深刻的檢討,關於她在省域地理信息測繪項目報銷流程中的違規操作和惡劣態度問題。寫好之後,交到我辦公室來。」
他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綜合辦嗎?通知下去,下周一上午九點,召開全院職工大會,地點在三樓禮堂。所有人都必須參加。」
一個又一個電話打出去。
張承志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在發現身體某個部位已經徹底壞死,無法挽救之後,他選擇了用最快的速度,進行切割。
沒有猶豫,沒有拖泥帶水。
他知道,再晚一秒,壞死的組織就可能引發全身的敗血症。
我靜靜地看著他處理著這一切。
我知道,從他答應我第三個條件的那一刻起,這場戰爭,我就已經贏了。
剩下的,只是打掃戰場。
掛斷最後一個電話,張承志抬頭看我。
「陳陽同志,你的條件,院裡都答應了。現在,是不是可以談談數據恢復的問題了?」
我從紙箱裡拿出我那個摔裂了的舊水杯,放在空無一物的桌上。
「張總,不急。」
我說。
「等我看到現金,等劉麗的道歉信我審核通過,等五十萬車款打到我帳上。然後,我們再來談數據的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畢竟,我現在還不太『懂事』,也不太相信口頭上的『規矩』。」
張承志的臉頰肌肉,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08
半個小時後,我的辦公室成了全院最熱鬧的地方。
當然,這種熱鬧是安靜的。
財務科的幾個人,在綜合辦主任的監督下,像工蟻搬家一樣,把一箱一箱的現金搬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副科長,他以前對我一直愛答不理,此刻卻滿臉堆笑,額頭上全是汗。
「陳工,您看,都在這兒了。一共一百一十三萬,全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劉麗沒來。
我猜,她現在要麼在寫檢討,要麼,已經被張承志暫時隔離了。
張承志就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進來,似乎不願意踏入這個讓他感到恥辱的地方。
我沒有理會那個副科長,只是指了指牆角的電源。
「把驗鈔機拿過來,當面點。」
副科長的笑容僵了一下。
「陳工,這……都是從銀行取出來的,不可能有假的。」
「我信不過銀行,更信不過你們財務科。」
我話說得毫不客氣。
「點。」
我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副科長不敢再多說一句,連忙讓人把可攜式驗鈔機搬過來,插上電。
「嘩啦啦……」
驗鈔機開始工作,發出的聲音像是無數張嘴在哭嚎。
嶄新的鈔票,像紅色的瀑布一樣,從機器的一頭,流到另一頭。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那些錢,眼神里有嫉妒,有恐懼,有幸災樂禍。
他們知道,今天之後,勘測院的天,要變了。
我拉過椅子,就坐在錢箱子旁邊,靜靜地看著。
這些錢,每一張,都印著我那輛帕傑羅碾過的泥濘,印著我熬過的每一個孤獨的夜晚,印著我在荒山野嶺里聞到的風的味道。
它們本來就屬於我。
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東西。
一個小時後,所有的錢都清點完畢。
分毫不差。
「陳工,點好了。」副科長擦著汗說。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看向門口的張承志。
「張總,第一步完成了。」
張承志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對綜合辦主任說:「給他帳號,把五十萬車款打過去。現在就去辦。」
綜合辦主任連忙點頭,小跑著過來,恭敬地請我提供銀行卡號。
我報出一串數字。
不到五分鐘,我的手機就收到了一條銀行簡訊。
「【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帳戶5月13日15:32完成轉存交易人民幣500,000.00元,活期餘額500,128.54元。」
我把手機螢幕對著門口的張承志,晃了晃。
「第二步,也完成了。」
張承志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今天,就像是在被我一步步地公開處刑。
「現在,可以把數據給我們了吧?」他沉聲問,語氣里壓著一股即將爆發的怒火。
我笑了笑,把手機收回口袋。
「張總,別著急。」
我走到自己的電腦前,打開了一個郵箱。
「在談數據之前,我想請您先看一封郵件。」
09
我打開的,是我的私人郵箱。
收件箱裡空空蕩蕩,但在「草稿箱」里,有一封靜靜躺著的郵件。
我點開了它。
張承志的目光,瞬間被螢幕吸引了過去。
郵件的收件人那一欄,密密麻麻,至少有幾十個郵箱地址。
排在最前面的幾個,張承志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劇烈地收縮起來。
那是省發改委項目處、省自然資源廳、省勘測設計協會,還有我們這個項目的甲方——省水利水電集團……甚至還有幾家業內最知名的行業媒體的公共郵箱。
郵件標題很長,但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
「關於『省域地理信息測繪項目』數據真實性、合規性風險及我院內部管理問題的緊急說明」。
張承志的呼吸,瞬間就停滯了。
他死死地盯著郵件正文。
正文寫得很詳細,邏輯清晰,還附上了各種證據的掃描件。
從項目開始時王總的口頭承諾,到我這三年私車公用墊付的所有費用單據,再到今天上午,我與劉麗在財務科的那段對話錄音……
錄音?
張承志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全是震驚。
我沖他笑了笑。
沒錯,我錄音了。
從我踏進財務科大門的那一刻起,我口袋裡的手機,就處在錄音模式。
我這種常年在野外跟各種複雜情況打交道的人,早就養成了凡事留一手的習慣。
郵件的最後,我用最客觀的語氣陳述了一個事實:
由於我個人的墊付款項無法通過公司正常流程報銷,我已於今日,將存有所有原始數據的本地硬碟進行了格式化。
但考慮到此批數據對全省的重要性,我已將全部數據的加密備份上傳至一個境外雲盤。
郵件的末尾,附上了一個連結,和一個解壓密碼。
郵件的最後一段話是:
「本郵件已設定為定時發送,發送時間為今天下午五點整。
如果屆時我本人未能手動取消,郵件將自動發出。特此說明。」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還有一個小時十五分鐘。
張承志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死灰色。
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全部被抽乾了。
他現在才明白,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跟他一個人玩。
我這是準備把桌子都掀了。
格式化硬碟,只是我擺在明面上的 ** 。
這封定時發送的郵件,才是我藏在水面下的,真正的核武器。
他之前想的,可能是先穩住我,拿到數據,然後再慢慢跟我算帳。
秋後算帳,卸磨殺驢,這些都是他們這些管理者最擅長的把戲。
但現在,這封郵件,徹底斷絕了他所有的後路。
他不敢賭。
他不敢賭我只是在嚇唬他。
他更不敢賭,萬一郵件真的發出去了,整個勘測院,乃至他自己,將會面臨什麼樣的滅頂之災。
項目作廢,巨額索賠,資質吊銷,行業聲譽掃地……
每一個後果,都足以讓他這個前途無量的副院長,直接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你……」
張承志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他以為他面對的是一個被逼急了的愣頭青。
現在他才發現,他面對的,是一個心思縝密、步步為營,並且已經抱定了同歸於盡決心的復仇者。
「張總,」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現在,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來談談劉麗同志的道歉信,該怎麼寫了吧?」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喪鐘一樣,在他耳邊迴響。
10
張承志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口玻璃碴子。
他那張慣於在各種會議上揮灑自如的臉,此刻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我,像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陳陽……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
「沒必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道歉信,可以讓她寫,但在全院大會上……這個影響太壞了。」
我沒說話。
我只是抬起手腕,指了指我的手錶。
時針,已經指向了四點。
距離那封郵件自動發出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個小時。
這個簡單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張承志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他所有的談判技巧,所有的權威和手腕,在我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面前,都成了笑話。
他是在跟一個已經點燃了炸藥包,並且把自己的手也綁在上面的人談判。
他沒有任何籌碼。
「好……」
他從牙縫裡,再次擠出這個字。
「你說,怎麼寫。」
我拉過一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第一,劉麗必須承認,所謂的『新規定』,是她為了刁難我,故意歪曲解讀、甚至憑空捏造出來的。
她必須詳細說明,她是如何利用制度漏洞,來打壓一線員工的。」
張承志的臉色白了一分。
「第二,她必須為她對我進行的人格羞辱,進行公開道歉。
特別是那句『舒服得很』,她必須在全院職工面前,解釋一下,她所謂的『舒服』,到底是什麼。」
張承志的嘴唇開始發抖。
「第三,她必須承認,她甩鍋給您的行為,是卑劣的、無恥的謊言。她必須澄清,您從未授意她剋扣我的報銷。」
這一點,是說給張承志聽的。
我要劉麗當眾咬自己一口,同時,也把他從這件事裡摘出去。
這是我給他留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體面。
他是個聰明人,他聽懂了。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懼所淹沒。
「第四,」我的聲音更冷了,「她要為她個人的愚蠢和傲慢,給全院帶來的巨大風險和無可挽回的損失,承擔全部責任,並向全院職工謝罪。」
「最後,」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她要向我,陳陽,個人,進行最誠懇的道歉。
為她的無禮,為她的刻薄,為她對我這三年付出的踐踏。」
我每說一條,張承志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等我說完,他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
他知道,這封道歉信一旦念出來,劉麗在這個單位的職業生涯,乃至她整個人,就徹底完了。
而他,親手遞出了這把刀。
「去把她叫來。」
我說。
張承志沒有動,他只是用一種近乎虛脫的眼神看著我。
「張總,」我提醒他,「還有五十分鐘。」
這句話像一道電擊,讓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踉蹌著衝到門口,拉開門,對著外面嘶吼。
「讓劉麗滾過來!現在!馬上!」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已經完全變了調。
整個樓道,一片死寂。
11
劉麗是被綜合辦主任半拖半拽弄過來的。
她大概已經被張承志的怒吼嚇破了膽,也可能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命運。
她頭髮凌亂,眼妝花得像個廉價的鬼。
走進辦公室,看到堆在牆角的那些現金,看到安然坐在椅子上的我,再看到一臉殺氣的張承志,她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張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抱著張承志的腿,放聲大哭。
「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一時糊塗……您饒了我這一次吧……」
張承志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冰冷的厭惡。
他現在看她,就像看一坨黏在自己新皮鞋上的狗屎。
他一腳踹開她,力氣大得讓劉麗在地上滾了兩圈。
「閉嘴!」
他指著牆角的一張空桌子。
「滾到那兒去!寫檢討!」
劉麗被踹蒙了,趴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承志。
她可能沒想到,這個曾經對她和顏悅色、甚至有過幾分曖昧的上級,會如此絕情。
「張總……」
「我讓你寫!」張承志拿起桌上的一個文件夾,狠狠地砸在她身上,「陳陽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聽到了!
一條都不能少!把你那些骯髒事,一五一十,全給我寫出來!寫不清楚,寫不明白,我今天就讓你從這個樓上跳下去!」
他的樣子,比我更像一個魔鬼。
因為我只是為了復仇,而他,是為了自保。
為了自保的人,往往比任何人都更瘋狂。
綜合辦主任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從旁邊拿來紙和筆,放在劉麗面前。
劉麗渾身顫抖著,拿起筆,手抖得根本畫不出一個完整的筆畫。
「快寫!」張承志咆哮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劉麗嚇得一哆嗦,筆掉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去撿那支筆。
那樣子,狼狽得像一條狗。
我靜靜地看著。
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同情。
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她拿起筆,終於在紙上開始寫字。
眼淚和鼻涕,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紙上,把字跡洇開,變得模糊不清。
「我叫劉麗,是財務科科長……」
她一邊哭,一邊念,聲音含混不清。
張承志就站在她旁邊,像一個監工,死死地盯著她。
每當她試圖含糊其辭,或者避重就輕的時候,張承志就會毫不留情地打斷她,逼著她按照我剛才提出的那五條,一字一句地往下寫。
「寫清楚!你是怎麼歪曲規定的!」
「那句『舒服得很』!給我寫進去!寫你當時是怎麼說的!」
「還有!你憑什麼說是我授意的?給我寫!是你自己為了邀功,為了推卸責任,故意汙衊我!」
辦公室里,只剩下劉麗壓抑的哭聲,和張承志憤怒的咆哮。
我像是這場風暴的中心,又像是置身事外的觀眾。
二十分鐘後,一份沾滿了淚水、字跡歪歪扭扭的道歉信,寫好了。
張承志一把搶過來,看了一遍,然後扔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屈辱的疲憊。
我拿起那張紙,仔細地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符合我的要求。
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這個女人卑微的懺悔和恐懼。
我點了點頭。
「可以。」
我把道歉信疊好,放進口袋。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張承志。
「張總,現在,我們可以進行最後一步了。」
12
聽到「最後一步」這四個字,張承志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絲。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我的電腦螢幕上。
那裡,還停留在我的私人郵箱介面。
我沒有讓他等太久。
我當著他的面,重新坐回電腦前。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癱在地上的劉麗,停止了哭泣。
站在門口的綜合辦主任,連大氣都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我移動滑鼠的那隻手上。
我點開「草稿箱」。
那封標題為「緊急說明」的郵件,靜靜地躺在列表的第一行。
它像一個被設定了倒計時的地獄之門,一旦開啟,就會把這裡所有人都拖進去。
張承志的額頭上,汗水匯成了一股小溪,順著他的鼻樑滑落。
我的滑鼠指針,移動到郵件前方的選擇框上。
勾選。
然後,移動到上方的「刪除」按鈕。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了。
我能聽到張承志沉重得像風箱一樣的心跳聲。
我甚至能想像得到,他現在的大腦里,正在經歷著怎樣的天人交戰。
他會不會在郵件刪除的下一秒,就立刻讓人把我控制起來?
他會不會想辦法把錢和道歉信都搶回去,再反過來告我 ** 勒索?
這些想法,肯定在他腦子裡閃過。
但,他不敢。
因為我從始至終的平靜,讓他捉摸不透。
他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別的後手。
他害怕我這個瘋子,還留了更可怕的B計劃,C計劃。
所以,他只能等。
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我的手指,在滑鼠左鍵上,輕輕地,按了下去。
「咔噠。」
一聲輕響。
一個確認框彈出:「您確定要永久刪除這封郵件嗎?」
我點了「確定」。
草稿箱,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那個懸在所有人頭頂的,最致命的威脅,消失了。
「呼……」
張承志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氣都排空。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癱軟在身後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賭贏了。
或者說,他用尊嚴和金錢,從我這個魔鬼手裡,贖回了他的命。
「數據……」
他緩了幾秒鐘,用嘶啞的聲音問。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便簽紙,寫下了一串網址和一串由字母、數字、符號組成的複雜密碼。
我把紙條推到桌子中央。
「境外雲盤,這是連結和解壓密碼。」
我站起身,開始收拾我腳邊的那個大紙箱。
「數據我給你們留了七十二小時的下載時間。時間一到,伺服器上的文件會自動銷毀,永久消失,誰也找不回來。
我建議你們,最好現在就組織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東西都下載備份好。」
張承志看著那張紙條,就像看著一張通往天堂的門票。
他顫抖著手,把它拿了起來。
「陳陽……」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你……真的就這麼走了?」
我沒有回答他。
我抱起那個裝滿了我所有個人物品的紙箱。
然後,我走到那幾箱現金面前。
我打開其中一個箱子,從裡面拿出了一沓錢,大概一萬塊。
我走到跪坐在地上的劉麗面前。
她抬起頭,用驚恐和迷茫的眼神看著我。
我把那沓錢,扔在了她的臉上。
鈔票散開,像雪花一樣,落在她凌亂的頭髮上,和骯髒的衣服上。
「這些,是你應得的。」
我說。
「是你教會了我,什麼叫『規矩』,什麼叫『懂事』。」
說完,我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張承志。
我抱著我的紙箱,從他們中間走過,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身後,是無盡的死寂。
13
我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大門的時候,樓道里空無一人。
但每一扇緊閉的辦公室門後,我都仿佛能感覺到一雙雙耳朵,和一顆顆狂跳的心。
綜合辦主任和財務科的幾個人,還守在我的辦公室門口,像一群盡忠職守的看門狗。
張承志已經不見了。
我猜,他現在應該正在召集全院最頂尖的電腦高手,爭分奪秒地去下載那三百二十個G的數據。
那張小小的便簽,現在是整個院裡最寶貴的聖旨。
我沒有坐電梯。
我選擇走樓梯。
一步,一步,往下走。
紙箱很沉,壓得我胳膊發酸。
但我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輕鬆。
像一個背著沉重行囊的旅人,終於走到了旅途的終點,卸下了所有的重負。
錢,車款,道歉信。
我想要的,都拿到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裡沒有一絲一毫復仇的快感。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曠的虛無。
我贏了嗎?
或許吧。
但我為此付出的,是三年的青春,是一腔熱血,是一顆曾經對這份工作充滿敬畏和熱忱的心。
為了拿回本就屬於我的東西,我不得不把自己變成一個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酷的瘋子。
這本身,就是一場悲劇。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我看到了王總。
他就站在那裡,靠著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像是在等我。
他看起來比幾個小時前更加憔悴,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看到我,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陳陽……」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這個帶我入行,教我用全站儀,在我第一次獨立完成測繪任務時,拍著我肩膀說「好小子,有前途」的老工程師。
他是這個冰冷的、僵化的體系里,為數不多的一點溫暖。
「王總,」我平靜地說,「不是我要走,是路到了盡頭。」
「可是……院裡對你不薄啊。」他艱難地說,
「你是我們院最年輕的高級工程師,下一個項目部的負責人,本來內定的就是你。為了這點錢,把自己的前途都毀了,值得嗎?」
我笑了。
笑得有些悲涼。
「王總,您覺得,在劉麗指著我的鼻子,說我這三年『舒服得很』的時候,她心裡想過我的前途嗎?」
「當張副總用坐牢來威脅我的時候,他心裡想過院裡對我的培養嗎?」
「他們只想著規矩,想著利益,想著他們自己的烏紗帽。在他們眼裡,我陳陽,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隨意犧牲的工具。」
「前途?」我搖了搖頭,「在一個不尊重人的地方,談前途,本身就是個笑話。」
王總沉默了。
他手裡的煙,被他無意識地捏得變了形。
他知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他也知道,他留不住我。
「那以後……有什麼打算?」他問。
「不知道。」我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世界這麼大,總有講道理的地方。就算沒有,我自己也可以創造一個。」
我說完,抱著紙箱,從他身邊走過。
「陳陽!」
他在我身後喊了一聲。
我沒有回頭。
「你那輛帕傑羅,是個好車。」他說。
我的眼眶,在那一瞬間,有些發熱。
我沒有停留,繼續往下走。
走出勘測院的大門,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著汽車尾氣和路邊槐花香的空氣。
自由。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我把紙箱放在腳下,掏出手機,打了一輛網約車。
「去哪兒?」司機問。
我想了想。
「去本市最大的那家銀行。」
14
周一。
上午九點。
勘測設計院三樓的大禮堂,座無虛席。
全院四百多名職工,除了幾個在外地實在趕不回來的,全都到齊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發生什麼。
從上周五下午開始,各種小道消息就在院裡的各個微信群里瘋狂流傳。
「聽說了嗎?測繪部的陳陽把項目數據全刪了!」
「刪了?真的假的?那可是幾個億的項目!」
「何止啊!我聽說他跟財務科的劉麗幹起來了,張副總親自出面都沒壓住!」
「最新消息!院裡賠了一百多萬現金!還賠了一輛新車的錢!」
「我靠!真的假的?陳陽這麼猛?!」
「最猛的還在後頭呢!聽說今天開全院大會,要讓劉麗當眾做檢討,給陳陽道歉!」
消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今天,就是要見證這場暴風雨的中心。
禮堂里安靜得可怕,連咳嗽聲都沒有。
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主席台。
主席台上,院領導班子成員一字排開,個個表情嚴肅,像是在參加一場追悼會。
張承志坐在最中間的位置,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沒有感情的線。
九點整,他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今天召開全院職工大會,主要是通報一件事,也是要在這裡,整頓我們院內部存在的一些嚴重問題。」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冰冷,而又充滿了壓迫感。
「我們有些幹部,官僚主義作風嚴重,工作方式簡單粗暴,缺乏服務意識,拿著雞毛當令箭,
嚴重傷害了一線職工的感情,給院裡的工作,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巨大損失和惡劣影響!」
張承志的話,一句比一句重。
台下的人群開始出現一絲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財務科片區第一排的劉麗。
劉麗穿著一身黑色的套裝,低著頭,臉色灰敗,像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囚。
她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
「下面,」張承志的聲音像冰刀一樣划過空氣,「讓財務科科長,劉麗同志,上台做深刻檢討!」
來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劉麗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
她身邊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樣,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
在幾百道目光的注視下,劉麗僵硬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上了主席台。
那短短的十幾米路,她走得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她站在巨大的主席台中央,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憐。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皺皺巴巴的紙,那是她的道歉信。
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捏不住那張紙。
她張了張嘴,好幾次都發不出聲音。
「念!」
張承志在旁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劉麗渾身一激靈,終於把那張紙湊到了嘴邊,用一種蚊子哼哼般的聲音,開始念。
「我……我叫劉麗……我對我……在省域地理信息測繪項目報銷工作中……犯下的嚴重錯誤……進行深刻的檢討……」
聲音太小了。
台下的人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動,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大點聲!」
台下,不知是誰,吼了一嗓子。
這一聲,像一個信號。
「聽不見!」
「是沒吃飯嗎?!」
壓抑已久的人群,終於找到了宣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