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私車公用跑遍了全省,每個月油費都要兩三萬塊。
財務說不合規,一分錢都不給報銷。
我沒有吵鬧,也沒有去找領導,只是默默地回到辦公室。
打開電腦,我的手指停在刪除鍵上,看著那份厚厚的原始測繪數據。
三年的工作成果,全都在這裡。
滑鼠點下去的瞬間,進度條開始跳動。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
數據在一點點消失。
財務科長突然衝進來,看清螢幕的那一刻,她的臉色刷地白了,
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手都在顫抖。
01
我把最後一沓過路費單據放在桌上。
三百八十四疊。
每一疊用夾子夾好,按月份排開。
從三年前的四月,到上個禮拜。
整個桌子都滿了。
加上那些加油的發票,總共一百一十三萬。
財務科長劉麗捏著鼻子,用兩根指頭拈起最上面的一張。
仿佛那上面沾著什麼髒東西。
「小陳,你這是幹什麼?」
「劉科長,報銷。」
我話說得平靜。
「報銷?」
她笑了一聲,聲音很尖。
「你這攢了多久了?當咱們這兒是廢品收購站?」
辦公室里幾個財務都抬頭看我,眼神里全是看戲的樂子。
「三年,省域地理信息測繪項目,從立項到結束,一共三年。」
我指著桌上的單據。
「每次出車都有備案,王總簽過字的。」
劉麗坐回她的椅子,身體陷進去。
「王總是管業務的,財務上的事,他說了不算。」
她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枸杞保溫杯。
「小陳啊,不是我為難你。」
她喝了口水,嘴巴咂了兩下。
「公司去年就下了新規定,車輛使用必須先通過系統申請,用車事由、里程預估、費用預估,都要審批。
審批通過了,才能用公司的車,或者租車。」
「我這是私車公用。」
我說。
「項目啟動的時候,公司車不夠,王總特批的。」
「特批?」
劉麗把保溫杯重重放下。
「哪個紅頭文件寫的特批?你拿給我看。再說了,私車公用,規定更嚴格。
一事一報,當月結清。你這堆了三年的東西,你讓我怎麼給你走帳?」
她的聲音大了起來。
「你懂不懂規矩?啊?一個項目跑下來,你比我還懂財務了?」
我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三年前,項目剛啟動,十幾個人擠在會議室,王總說設備和人都到位了,就是車不夠。
全省兩百多個測繪點,大部分都在山裡,沒路。
公司那幾台轎車,進去就得趴窩。
王總問,誰有越野車,或者皮實耐用的舊車,公司按公里數給補貼,油費路費實報實銷。
沒人說話。
我剛買了輛二手帕傑羅,準備周末帶老婆孩子出去玩。
我說,我來。
王總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小陳,項目部給你記頭功。
我沒想過記功。
我只是想把活乾了。
從那天起,我那輛二手帕傑羅就成了項目專用車。
我一個人,一輛車,一個GPS定位儀,一台全站儀。
跑遍了全省。
最南邊的海島,最北邊的深山。
夏天車裡沒空調,汗把座椅都浸透了。
冬天大雪封山,我靠著車裡的暖氣扛了一夜。
車子大修了七次。
換了兩次發動機。
這些單據,每一張,都是我拿命換的。
「劉科長,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壓著心裡的火。
「這個項目的特殊性,全公司都知道。一百多萬,對我不是小數目。」
劉麗笑了。
是那種不屑的冷笑。
「跟我說沒用。制度就是制度,在你這兒活了,在別人那兒是不是也得活?
今天我給你報了,明天審計的來了,查出問題,這個責任誰負?你負?」
她身體前傾,盯著我的眼睛。
「小陳,做人要懂事。你這三年在外面跑,舒服得很,沒人管。
現在項目結束了,回了單位,就要守單位的規矩。」
舒服得很。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想起在山裡迷路,手機沒信號,餓得啃方向盤的皮套。
我想起車子陷在泥里,我一個人挖了半宿的泥。
我想起半夜被毒蛇追,躲在車頂不敢下來。
我的手開始抖。
我把桌上的單據,一疊一疊,重新收回到帶來的紙箱裡。
劉麗看著我的動作,嘴角勾起一絲勝利的笑。
「想通了?想通了就好。年輕人,別為這點錢跟制度較勁,沒好處。」
她靠回椅子上,又拿起了她的保溫杯。
我抱著沉重的紙箱,轉身出門。
沒有吵。
沒有鬧。
我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項目部已經解散了,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只有我的工位還堆著東西。
我打開電腦。
桌面是一個文件夾。
「省域地理信息測繪項目-原始數據」。
02
文件夾很大。
三百二十個G。
裡面是三年的全部心血。
每一個測繪點的經緯度、高程、地質信息、水文數據。
每一個數據,都對應著我車輪下的某一寸土地。
這些數據,是唯一的。
為了保證精度,項目要求所有原始記錄都由單機採集,物理隔絕,不允許接入任何網絡。
只有我這台電腦里有。
處理過的、提交給公司的成品圖,只是這些原始數據的九牛一毛。
沒有這些原始數據,那些成品圖就是無源之水。
任何一個數據都無法溯源,無法驗證。
一旦甲方或者監理方要求核查原始記錄,交出去的那些東西就是一堆廢紙。
整個項目,就會被認定為無效。
公司不僅拿不到尾款,還會面臨巨額索賠。
甚至,勘測資質都可能被吊銷。
我把滑鼠移動到文件夾上。
右鍵。
菜單彈出來。
我的手指停留在「格式化」這個選項上。
腦子裡很靜。
劉麗那張臉,她說的話,一遍遍地過。
「舒服得很。」
「做人要懂事。」
「跟制度較勁,沒好處。」
她說得對。
我太不懂事了。
我以為我付出了,就該有回報。
我以為我拿命在拼,公司會認可我的功勞。
我以為王總的承諾,紅口白牙,擲地有聲。
全是屁。
在他們眼裡,我這三年的辛苦,我這輛快報廢的車,我墊進去的一百多萬,都不如劉麗嘴裡那句狗屁不通的「新規定」。
我的付出,一文不值。
既然我的付出是零。
那這些付出的產物,價值也應該是零。
這很公平。
我的手指,點下了滑鼠左鍵。
一個確認框彈了出來。
「警告:驅動器中的所有數據都將丟失。是否格式化驅動器(E:)?」
我點了「是」。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進度條。
0%
它開始緩慢地向前移動。
1%
2%
像是時間在倒流。
三年的日日夜夜,在我的眼前一幀一幀地閃過。
那些塵土飛揚的山路。
那些星光璀璨的荒野。
那些被汗水和機油弄髒的手。
都在這個小小的進度條里,被一點一點地吞噬,清空。
我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悲傷。
心裡一片空曠,像被格式化的硬碟。
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放下,是這種感覺。
進度條跳到了50%。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是劉麗。
她大概是覺得不放心,或者想再來給我上上課,教教我怎麼「懂事」。
她臉上還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得意的笑。
「小陳,我再跟你說……你在幹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電腦螢幕上。
落在了那個明晃晃的進度條上。
「格式化驅動器(E:)」。
她對電腦不算精通,但「格式化」三個字,她認識。
她也知道,我這個E盤裡,裝的是什麼。
她臉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退了。
像一張被抽走所有顏色的白紙。
那得意的笑,僵在嘴角,變成了一個極其扭曲的、古怪的表情。
進度條還在跳。
71%
72%
劉麗的嘴巴張了張,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
她衝過來,想搶我的滑鼠。
我只是把椅子往後挪了半米。
她撲了個空,手重重地砸在桌沿上。
「你……」
她終於擠出了一個字。
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進度條穩穩地向前。
98%
99%
100%
「格式化完畢。」
一個提示框跳了出來。
整個世界,清凈了。
劉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軟軟地癱下去。
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來。
那雙平時充滿算計和刻薄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是那種天塌下來一樣的,純粹的、極致的恐懼。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03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
只有劉麗粗重的喘息聲。
她捂著嘴,眼球瞪得快要掉出來,死死盯著我的電腦螢幕。
那個「格式化完畢」的提示框,像一個黑色的墓碑。
我慢條斯理地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杯水。
杯子是塑料的,一次性的。
我自己的那個杯子,在一次翻車的時候,碎了。
水很涼。
喝下去,感覺心裡的那團火,終於熄滅了。
「陳陽……」
劉麗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哭腔。
「你……你都乾了什麼……」
我沒回頭。
「清理一點私人垃圾。」
我說。
「私人垃圾?」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那他媽是三年的項目數據!全公司的命根子!」
她終於不捂嘴了,指著我,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你這是犯罪!我要報警!我要讓你去坐牢!」
我轉過身,看著她。
「劉科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哪個是項目數據?」
我指著空空如也的E盤。
「這裡面,是我私車公用三年,積攢下來的一些行車記錄,還有一些沿途拍的風景照片。
現在我離職不幹了,清理掉我自己的東西,有什麼問題?」
「你放屁!」
劉麗徹底失控了,像個潑婦一樣沖我吼。
「那些明明是……」
「是什麼?」
我平靜地看著她。
「劉科長,你剛才不是親口說的嗎?公司不承認我私車公用的費用,因為沒有紅頭文件,不符合規矩。
既然我的『付出』不被公司承認,那麼這些『付出』產生的『成果』,自然也跟公司沒有任何關係。」
我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清晰。
「一百多萬的費用,你一分不給。現在憑什麼說,這些數據是公司的?
這是我自己的東西,我想刪就刪。你憑什麼報警?你以什麼立場報警?」
劉麗的嘴巴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臉上的恐懼,變成了絕望。
她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在法律上,在邏輯上,她都找不到任何漏洞。
是她親手斬斷了公司與這些數據之間的合法聯繫。
她想拿「規矩」來壓死我。
現在,這「規矩」反過來,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絞索。
「陳陽……陳陽我錯了……」
她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哀求。
「小陳,陳哥……算我求你了,你肯定有備份的,對不對?你把備份交出來,你的錢,我馬上給你想辦法!
我就是個科長,我哪有那麼大權力啊,都是……都是張總的意思!」
她開始甩鍋了。
張總是我們的分管副總。
我心裡冷笑。
剛才那股盛氣凌人的勁頭呢?
剛才那個拿制度當聖旨的劉科長呢?
「備份?」
我搖了搖頭。
「沒有備份。項目紀律,單機物理隔絕。劉科長,你不是最講規矩的嗎?你應該懂。」
劉麗的臉,又白了一層。
她知道,我這是在用她自己的話,堵死她所有的路。
辦公室的門又開了。
這次是部門的王總。
他大概是聽到了風聲,一臉焦急地走進來。
「怎麼回事?小劉,你怎麼在這兒?陳陽,我聽說你報銷……」
他的話,在看到劉麗那張死人臉和我的電腦螢幕時,停住了。
王總是個技術幹部,他瞬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他的臉色,比劉麗還難看。
「陳陽……你……」
他指著我,手也在抖。
「胡鬧!簡直是胡鬧!」
我看著他。
這個三年前許諾給我記頭功的領導。
「王總,我沒有胡鬧。」
我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我只是把不屬於公司的東西,清理掉了而已。」
04
「不屬於公司的東西?」
王總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指著我,又指著癱在地上的劉麗,氣得話都說不利索。
「陳陽!你知不知道你乾了什麼?這批數據,關係到我們院未來五年的甲級資質!
要是出了問題,整個院幾百號人,都得跟你一起喝西北風!」
他不像劉麗那樣只懂得撒潑和推卸責任。
他是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三百二十個G的數據意味著什麼。
那是我們勘測設計院的命。
「我知道。」
我平靜地回答。
「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幹得這麼辛苦。王總,三年前您是怎麼說的?
您說項目部給我記頭功,油費路費實報實銷,按公里數給補貼。」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三年過去了,頭功呢?補貼呢?我連最基本的成本都拿不回來。
我搭進去一輛車,半條命,換來的是什麼?是財務科長一句『不合規矩』,一句『做人要懂事』。」
我的聲音不大,但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總,我尊敬您,因為您是懂技術、干實事的領導。但今天這事,我沒辦法。」
癱在地上的劉麗,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手腳並用地爬到王總腳邊,抱著他的小腿。
「王總!
您聽聽!
您聽聽他說的這是什麼話!
他是蓄意報復!
他是早就預謀好了的!
他就是想用數據要挾公司!
這是敲詐勒索!」
她聲淚俱下,演得跟真的一樣。
「王總,這事跟我沒關係啊!
我就是個按規章辦事的,是張副總開會時強調,要嚴抓財務紀律,所有報銷必須合規!
我……我攔著他,也是為了公司好啊!」
王總一腳甩開她,滿臉厭惡。
他現在沒工夫聽劉麗這些廢話。
他死死地盯著我,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想發火,想用領導的權威壓我。
但他看到我空洞而平靜的眼神時,他知道,沒用了。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會怕領導發火嗎?
那三年的野外工作,早就把我磨練成了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陳陽……」
王總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
「你肯定有備份的,對不對?你把數據恢復,我親自去找院長!
我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了,也給你把錢要回來!全額給你!再給你申請一個十萬塊的突出貢獻獎!」
他開始許諾了。
三年前的一幕,仿佛又重演了。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王總,晚了。」
「什麼晚了?」
「破鏡不能重圓,人心也一樣。涼了,就再也暖不回來了。」
我轉頭看向窗外。
天很藍。
這三年,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這樣的天。
「你……」
王可為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他指著我,「你等著!我這就給張副總打電話!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氣!」
他掏出手機,手抖得幾次都撥不對號碼。
我沒阻止他。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頭。
但無所謂了。
當一個人連最珍視的東西都可以親手毀滅時,他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
05
張副總來得很快。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進來的,身後還跟著綜合辦的主任。
他姓張,叫張承志,四十出頭,是我們院裡最年輕的領導班子成員,主管經營和財務,前途無量。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這幅詭異的景象。
我平靜地坐在電腦前,王總氣得臉色鐵青,劉麗則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還在小聲地抽泣。
張承志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王總,這……」
王總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壓低聲音,用最快的語速把事情說了一遍。
張承志的臉色,隨著王總的講述,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他沒有看地上的劉麗,也沒有理會暴怒的王總,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我。
那目光很銳利,像手術刀一樣,想把我從裡到外剖開。
「你就是陳陽?」
他開口了,聲音很沉穩,聽不出喜怒。
我點了點頭。
「數據,是你刪的?」
「是我格式化的。」我糾正他,「裡面的東西,是我的個人物品。」
張承志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揮了揮手。
「王總,你和綜合辦的同志,還有這位……」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劉麗,眼神里全是冰冷的嫌惡,「你們都先出去。我和陳陽同志,單獨談談。」
「張總!」王總還想說什麼。
「出去。」
張承志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總嘆了口氣,拉著綜合辦主任,又拽起還在地上發矇的劉麗,走了出去,還體貼地關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張承志沒有坐,他走到我的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陳陽同志,我聽王總說了你的情況。首先,我代表院裡,向你這三年的辛苦付出,表示感謝。」
他說話很有水平,先肯定我的功勞。
「其次,關於報銷的事情,是財務部門的同志,對政策理解有偏差,工作方式簡單粗暴。
這一點,院裡會調查清楚,嚴肅處理。你的所有合理費用,院裡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他給出了解決方案,畫了一張餅。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用這麼極端的方式,來處理問題,給院裡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這個性質,就變了。」
他開始敲打我了。
「年輕人,有脾氣,我能理解。但脾氣不能當飯吃,更不能凌駕於集體利益之上。
你現在收手,把數據恢復,一切都好說。我可以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你的錢,你的獎勵,你的前途,都不會受影響。」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我的反應。
我沒有任何反應。
他繼續說,聲音冷了一些。
「如果你執迷不悟,那我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故意毀壞公司財物,價值巨大,這個罪名,夠你在裡面待上幾年了。
你還年輕,有家庭,有未來,別為了一時意氣,毀了自己一輩子。」
胡蘿蔔加大棒。
典型的領導話術。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張總,您說完了嗎?」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說完了。」
「好,那該我說了。」
我站起來,和他平視。
「第一,這些數據不是公司財物。劉科長已經用公司的規定,幫我證明了這一點。
我的付出不被承認,我的產出自然也就不屬於公司。
您如果想走法律程序,我隨時奉陪。
我相信法院會給我一個公正的判決。」
「第二,」我頓了頓,「劉科長剛才親口說,不給我報銷,是您的意思。是您在會上強調,要嚴抓財務紀律。」
張承志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劉麗會把他給賣了。
「是嗎?」
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緒,一種被下屬背叛的憤怒。
「張總,您看,現在事情是不是變得有意思了?」
我笑了,是那種不帶任何溫度的笑。
「如果這件事是我和劉科長之間的私人恩怨,那我刪掉我的『私人照片』,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如果這是您授意的,那性質可就真的變了。
是不是您為了節省成本,故意指示財務部門,剋扣一線員工的合法報銷,最終導致員工採取極端行為,給院裡造成重大損失?」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您說,如果院裡要追究責任,這口鍋,到底該誰來背?
是我這個『不懂事』的年輕人,還是劉科長這個『理解偏差』的蠢貨,又或者是……在背後運籌帷幄的您呢?」
張承志的臉色,第一次變得有些蒼白。
他那套polished的話術,在我這種滾刀肉麵前,完全失效了。
他發現,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下屬。
而是一個可以把他一起拖下水的亡命之徒。
06
張承志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商品的價格。
最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臉上又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看不出情緒的表情。
「陳陽同志,看來我們之間,存在一些誤會。」
他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坐下。
意味著,他終於肯把我放在一個平等的地位上對話了。
「首先,我從來沒有授意過任何人,剋扣員工的合法報銷。
劉麗那是胡說八道,是為了推卸她自己的責任。這一點,院裡紀委會去查清楚。」
他迅速和劉麗做了切割。
「其次,數據的重要性,你清楚,我也清楚。
現在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把損失降到最低。說吧,你想要什麼?」
他終於撕掉了所有偽裝,開門見山,把這件事定義成了一場交易。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然後,我當著他的面,開始收拾我桌上的東西。
一本本專業書,一個用了多年的計算器,一張家人的照片。
我把它們一件一件,小心地放進腳邊的紙箱裡。
我的動作很慢,很從容。
整個辦公室里,只有物品和桌面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
張承志就那麼看著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
他在等。
等我開價。
他知道,我現在做的每一個動作,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為我的價碼,增加砝碼。
終於,我把桌上最後一件屬於我的私人物品——一個摔出了裂紋的舊水杯——放進了紙箱。
整個桌面,變得空空蕩蕩,就像我那台電腦的E盤。
我抬起頭,看向張承志。
「張總,您是聰明人,那我就不跟您繞圈子了。」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張承志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說。」
「第一,我墊付的一百一十三萬,一分不能少。而且,我不要轉帳,我要現金。
什麼時候錢到我面前,我們什麼時候再談後面的事。」
現金。
這是一個很侮辱人的要求。
它代表著極度的不信任。
張承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可以。財務有備用金,我現在就可以讓她們去準備。」
「第二,」我繼續說,「我那輛二手帕傑羅,為了這個項目,已經接近報廢了。
你們之前說按公里數補貼,現在也別算了,算不清。
這輛車,公司按市場新車價,五十萬,收購。不算過分吧?畢竟,它替公司省下的租車費,都不止這個數了。」
張承志的腮幫子,明顯地鼓動了一下。
這是在咬牙。
一輛快報廢的二手車,要按新車價收購。
這跟明搶,沒什麼區別。
但他沉默了幾秒鐘,還是點了點頭。
「好。」
他吐出一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第三。」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要劉麗,在周一的全院職工大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公開向我道歉。宣讀道歉信,內容必須經過我的審核。
她不是最喜歡講規矩,教我『懂事』嗎?那我就讓她,當著全院的面,講一講她自己是怎麼不懂規矩,怎麼不懂事的。」
這個條件一出,張承志的臉色,徹底變了。
錢,車,都好說。
那只是錢的問題。
但讓一個財務科長,在全院大會上公開檢討道歉,這打的不是劉麗的臉。
這是在打財務系統的臉,是在打他這個分管領導的臉。
這是在動搖他管理的根基。
「陳陽,這個條件,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