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著牙,聲音發顫:
「斯年,我真的求你了,我媽在裡面躺著……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低聲道:
「婉婉。」
「我真的沒錢。對不起。」
我沒有再說話,掛了電話。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站在馬路邊,像一塊石頭。
我翻遍了銀行卡,所有能借錢的軟體,給通訊錄里所有認識的人發了消息,甚至找了兩個大學沒聯繫過的同學。
沒人能借出那麼多錢,或者根本不回我。
我連醫保都報不上,因為這些年一直打工養家,連我媽的醫保都斷繳了。
我知道我來不及了。
那天晚上,媽媽還是沒能撐住。
護士拿著死亡通知書讓我簽字,我的手一直抖,簽錯了兩次名字。
她在手術台上沒搶救過來,醫生說她臨終前嘴唇一張一合,像是想叫我。
我哭不出來。
連喊都喊不出聲來。
我坐在空蕩蕩的病房裡,盯著床頭那隻被煙燻黃的保溫杯看了半天。
她原來是準備給我燉湯的,湯里還有她寫給我的紙條,叫我晚上早點回來,別加班太晚。
我把紙條疊好,塞進了口袋裡。
從包里拿出我提前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拿得手指都發麻。
我寫了很多遍,又撕了很多遍,這是最後一份,我簽好了字。
我打算走了。
不是離開,是永遠消失。
既然這個家容不下我的母親,那我也不必再留。
我已經準備好把我的手機、身份證、銀行卡都丟進江河,連個痕跡都不留下。
宋婉這個人,也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第2章
他不是說我蠢嗎?那就讓我蠢一輩子好了。
我坐在病床邊,盯著母親最後躺過的枕頭,手指緊緊握著那份離婚協議。
明天,我會消失,讓沈斯年連個屍體都找不到。
火光映著我媽的骨灰盒,像是她也在看我最後一次的決定。
我站在她墳前,把所有能指向沈斯年的證據都一張一張燒掉,連同我這三年來的憋屈、委屈、不甘,一塊燒得乾乾淨淨。
我只留下一封信,還有一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我把骨灰盒抱進懷裡,一步一步下山,腳底像灌了鉛,但我不敢停。
這個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再呆了。
也不能再呆了。
我選了那座老江橋,不遠,沈斯年肯定找得到,但河水深,涌急,屍體難尋。
我脫下外套和鞋子,摺疊整齊放在護欄邊上,再把手機扔進江里,連同最後的牽掛。
站在橋邊,我深吸一口氣。風很大,吹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我抱著我媽的骨灰盒,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
然後,轉身離開。
我要「死」一次,才能活得像個人。
第二天下午,宋婉跳河的消息傳遍了小區。
鄰居說她丟了工作,母親剛火化完就想不開。警察在河邊撈了一天,連一根頭髮都沒找著。
沈斯年是傍晚趕到的。
我在江對岸遠遠看著他,眼神像發瘋一樣,拽住民警不放。
「你們找清楚了嗎?她是不是還在水底?有沒有可能沒下去?她膽子小,不會真的跳的!」
他說話的聲音已經發啞,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臉上滿是胡茬,跟以往一絲不苟的模樣判若兩人。
有人安慰他:「人已經走了,你別太自責。」
「她沒死!」他像突然被踩中神經,紅著眼吼出來。
「宋婉不是那種會尋死的人!她不會死的!她在騙我,對不對?」
騙你?
沈斯年,你有什麼資格知道真相。
你口口聲聲說沒錢,卻背著我買了海景別墅,還寫了別人的名字。
你明知道我不是貪錢的人,卻在我求你救我媽的時候,說「我沒錢」。
你演得那麼真,我信了。
現在,就讓你嘗嘗我也不演的滋味。
我住進一間廉價旅館,把頭髮剪短,身份證丟進馬桶沖了,重新辦了副新的名字。
重生不需要多隆重,只需要從心裡斷乾淨。
我以為他不會回來。
可三天後,他回了我們那間出租屋。
屋裡沒人,桌上是一封我留下的信。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一晚上。
【你演夠了,我不演了。】
他沒說話,只是一拳砸碎了茶几。
那天起,他瘋了一樣報案、找人、去殯儀館問名單,把所有橋下都翻了一遍。
我沒有回頭。
他該嘗嘗,我媽走的那天,我有多絕望。
5
我在城南一家不大的小飯館打工,白天端盤子,晚上睡在廚房旁邊隔出來的小房間。
屋子潮濕,貼著牆角的那張小床一翻身就吱嘎響,和我的神經一樣,早就磨得稀碎。
每天忙到晚上十一點,回去洗漱,吞下一顆安眠藥,才能稍微睡個整覺。
沒有人知道,我的骨灰盒放在床頭的旅行箱裡,是我媽的。
「媽,我們換個地方活了。」我每天都這麼說,就像她還在聽。
直到今天,她出現了。
是林桃桃。
我是在後廚洗碗的時候,聽見前廳一陣喧譁。
「她?也配端盤子?」她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喲,原來假死的宋婉,是躲這兒來了?」
我手一抖,瓷碗從指縫裡滑落,砸在水池裡碎成一地。
熱水濺上手背,我卻沒感覺到疼。
我沒回頭,整了整圍裙,裝作沒聽見,繼續埋頭洗碗。
可她不肯放過我,細高的高跟鞋一聲聲踏著瓷磚,像踩在我骨頭上。
「裝啞巴呢?」
她猛地扯掉我頭上的髮網,頭髮散下來,我才直起身,正對上林桃桃那張精緻又狠毒的臉。
「你來幹什麼?」
我嗓子干啞,幾天沒怎麼說話,這一開口竟像撕裂了聲帶。
「我來看看你死透了沒有啊。」她笑得很甜,眼裡卻一片陰毒。
「假死也能裝得那麼逼真,宋婉,你真行啊,把斯年都騙得團團轉。」
我拽著圍裙的手指發白,心臟跳得飛快。
「你還想回來嗎?做夢吧。」
她壓低聲音,貼近我耳邊:「你知道你和斯年談戀愛的時候,你那孩子怎麼沒的嗎?」
我愣住。
她退後一步,唇角勾著惡意:
「是我給你下的藥。那晚的果汁,我親手把藥放進去的,你真天真,真以為是你身體不好?」
我睜大眼睛,整個人仿佛從胸口炸開,一瞬間五臟六腑全碎了。
「你還記得那份DNA報告吧?」
她笑了,眼裡帶著惡毒的快意。
「沈斯年一直以為你出軌,因為我讓他相信孩子不是他的。」
「你瘋了……」我嘴唇顫抖,卻說不出別的詞。
她笑著,像踩爛了一隻螞蟻那麼輕鬆:
「你不是死了嗎?回來幹什麼?還想搶斯年?你搶不回來的。」
她忽然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撞上後面的爐灶,尖銳的金屬邊劃破了胳膊,一陣劇烈的暈眩撲面而來。
我視線模糊,耳邊全是她尖利的聲音。
「你這種人,怎麼配生下沈斯年的孩子?你以為他會信你?永遠不會。」
我跌坐在地上,胃裡翻江倒海,眼前一黑,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徹底昏過去前,我聽到外面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然後是男人幾乎撕裂的低吼。
「林桃桃,你在幹什麼?」
腳步停在門口,那一刻我恍惚了,想是不是幻覺。
可林桃桃也僵住了,她的臉唰地白了,結結巴巴:「斯、斯年?你怎麼在這?」
沒人回答她。
我眼角餘光看到一雙熟悉的皮鞋,站在門口,像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我閉上眼,意識徹底被黑暗吞沒。
沈斯年站了很久。
林桃桃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臉色比牆灰還白,手指攥得骨節發青,眼底第一次出現愧疚、憤怒,和……後悔。
他終於明白,那個孩子,真的是他的。
而宋婉,從沒騙過他。
6
我醒來的時候,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手背扎著吊針,冰涼一片,旁邊的輸液瓶滴滴答答,像刀子刮著我的神經。
「婉婉!你醒了?」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慌亂。
我側過頭,看到沈斯年坐在床邊,眼圈發紅,襯衫沒換,西裝褲上全是灰塵,整個人狼狽的很。
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頭,眼神淡漠地看向窗外的光。
「婉婉……」他開口,嗓音乾澀。
「我聽見了,昨天她說的,我都聽見了。」
我沒回應,呼吸淺淺地,一寸一寸抽離他。
他像是怕我不信,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說的都是真的?你當年沒有做過那些事?孩子……是我的?」
「沈斯年。」我看著他,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落葉。
「你不是早就相信她了嗎?你不信我,也不信那個孩子。」
他的眼神頓住了。
「我以為你死了。」
他幾乎咬著牙。
「我瘋了一樣找你,整整三天沒合眼,我在河裡找你,宋婉,你知道我當時什麼樣嗎?」
「那又怎樣?」我緩緩抽回手,冷冷一笑。
「你在我活著的時候有沒有聽我解釋一句?」
他啞了。
林桃桃站在病房門口,臉色慘白,妝都花了,眼裡卻還帶著怨毒:
「她騙你!你別信她那副可憐樣,她活該!就她那賤命,哪配生你的孩子!」
「閉嘴!」沈斯年猛地起身,一把甩了她一個耳光,聲音震得病房發響。
林桃桃愣住,下一秒撕心裂肺地喊:
「你為了一個騙你跳河的賤女人打我?你瘋了?你忘了是誰陪你熬過那幾年?」
沈斯年沒回頭,低著頭走到我床邊,眼底血絲密布。
「婉婉,是我錯了……我……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回去,我求你……」
「你不是說你窮嗎?」我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他一怔。
我慢慢坐起來,拔掉吊針,任由鮮血滴下來,扯了笑:「裝窮也好,冷漠也罷,你演得那麼投入,我都快信了。現在要我信你後悔?晚了。」
「婉婉——」
「別叫我這個名字,」我打斷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媽死的時候你在哪?我在醫院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候你在哪?你是怎麼說的?現在求我,是不是又要演一出深情戲?」
他臉色刷地白了,像所有偽裝在此刻被撕碎。
「我們之間,恩斷義絕。」我吐出這句話的時候,連聲音都沒有起伏。
林桃桃在門口怔怔看著我們,突然笑了,歇斯底里:
沈斯年像是沒聽見,轉身出去,腳步亂得像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