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直接去了書房,打開那個塵封的文件櫃。
那年醫院的檔案他一直沒動過,他不敢,也不想碰。
現在,他一頁頁翻,眼睛像刀子一樣緊盯著那些數字和簽名。
突然,他手一頓。
孕檢記錄上的醫生簽名,和醫院印章不符。
流產手術記錄時間,與宋婉出事當天對不上。
DNA報告最後一頁的醫院公章,是偽造的,他查了這家化驗中心根本不存在。
他坐在椅子上,背部發涼,像被一桶冰水從頭劈下來。
全是假的。
全是林桃桃設計的局。
宋婉沒有背叛他,孩子……是他的。
他是真的,親手把宋婉推進了地獄。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什麼叫悔不當初。
7
林桃桃出事,是三天後的事。
那天傍晚,我正把最後一碗牛肉麵端上桌,門口忽然炸開一片吵嚷。
「你們這些人憑什麼看不起我!宋婉一個賤女人憑什麼活著?!」
我手裡的碗沒碎,人卻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林桃桃披頭散髮地衝進來,穿著皺成一團的名牌外套,眼睛紅得嚇人,像瘋了一樣大喊:
「她勾引我男人,她裝死,她搶了我的一切!現在沈斯年連正眼都不看我!」
飯館裡客人竊竊私語,店長嚇得趕緊報警。
「林家破產了你知道嗎?新聞都在報,說我們侵吞工程款,說我爸收賄,說我靠身體拿項目!」她撕著嗓子罵。
「是誰爆的料?!你乾的吧宋婉!你別裝無辜!」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一句話沒說。
「你贏了!」她尖叫著,眼神癲狂。
「你贏了他的愛!贏了名聲!可我告訴你,那個孩子,還是我弄沒的!你就該一輩子痛苦地活著!是我贏了你!」
外面警笛響起,警察迅速進來把她按住。
她還在嘶吼著:「你一輩子都別想得到幸福!」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仰著頭瞪我,像一隻被踩死的毒蛇。
我低聲說:「你輸了。」
她一愣。
我輕輕笑了下:「因為我不愛了。」
警察把她拖上警車,她還在喊我的名字。可我沒動,手垂著,眼神平靜得像一口井。
沒有恨,也沒有惱,只有死水一片的冷靜。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桌上躺著一封快遞信封。
沒有署名,打開,是一份財產清單,一張轉帳記錄截圖,沈斯年名下轉出,五千萬整。
備註:宋婉賠償款。
用於醫院誤診、精神傷害、房產過戶及其它隱性損失。
我看著那串數字,指尖一點點攥緊。
手機同時響起,是沈斯年的簡訊。
【我不知道補償你要多少錢才夠,我只想你別再過這種日子。你該有自己的房子,該住得舒服些,別再端碗、吃藥、一個人撐著過了。】
【你想去哪兒都行,我買下去年的海島別墅,房產證上只寫你名字。】
【宋婉,回來,我不求你原諒,但求你別苦自己了。】
我盯著那串字,胸腔卻像空了一樣。
補償?
呵。
他總是這樣,邏輯清晰、計算精準,連贖罪都帶著價格表。
我點開那張轉帳記錄,五千萬。
螢幕靜默幾秒,我點了刪除。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給得起一切,卻還不起一顆死透的心。
林家爆出的那些事,背後到底是誰動的手,我沒問。
但我知道,除了沈斯年,沒人有那種耐心與狠勁。
林家早就不是乾淨的了,從房地產到醫療合作,全靠走關係。
過去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不睜了。
林父被連夜帶走,母親病倒在醫院,林桃桃成了過街老鼠,不僅所有品牌解約,連曾經舔著她巴結她的人都一夜之間躲得乾乾淨淨。
沈斯年切斷她所有資金鍊、凍結她名下帳戶,一紙律師函逼得她連信用卡都刷不出。
她來我這家小飯館鬧事,是在徹底崩潰之後的最後掙扎。
她以為我們還像過去一樣,在同一個泥潭裡互相廝殺。
她錯了。
我早就不恨她了。
我連她是誰都不想再記得。
我把郵箱徹底清空,手機恢復出廠設置。
躺在床上那一刻,我終於睡了一覺。
沒有安眠藥,也沒有夢。
五千萬太多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以我刪了。
我現在只要自由。
8
我本以為沈斯年應該會就此放棄。
可我沒想到,他每天都蹲在小飯館門口。
第一天,我以為是巧合。
第二天,我以為是報復。
可連著一個星期,他每天站在同一個地方,風吹雨打,只為在我換班經過時,看我一眼。
他瘦了,鬍子拉碴,穿著濕透的西裝,看上去像個徹底失魂落魄的人。
老闆好幾次來找我,皺著眉:「宋婉,你那男人到底還來不來?他影響生意。」
我沒解釋。
我早就不是他的「那個女人」了。
直到第十天,我實在忍無可忍,衝出去擋在他面前:
「沈斯年,你還要演多久?你不是很會演戲嗎?你不是說你『沒錢』嗎?那天我媽命懸一線,你就一句『我沒錢』。」
他看著我,像聽到了什麼重錘。他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逼近一步:
「現在呢?你來算舊帳?來贖罪?拿錢?拿後悔?我媽死了,你用什麼換?她在病床上等了我一整晚,是我告訴她,人會來,人一定會來!可她等到死都沒等到你!你現在來跟我說對不起?」
我聲音在雨里炸開,嚇得飯館裡的顧客紛紛側目。
沈斯年喉結動了動,膝蓋一軟,竟然在眾目睽睽下跪了下去。
「我給你命。」
我的心像被鈍刀子刮開,一點一點往外流血。
「你以為我稀罕?」我盯著他,像看著個笑話。
「我不想要你的命,我要的是她的命還回來。可你給不了,對不對?」
他跪著,眼神空洞,嘴唇顫了顫:
「我錯了,婉婉,我真錯了,我那天接了你電話,我心疼得要命,我真的想去的。是我太怕……怕你知道我在裝窮……我怕你不要我。」
「所以你選了林桃桃。」我語氣輕飄飄的。
「你真是個膽小鬼,沈斯年,你活該。」
他臉色一寸寸失去血色。
我轉身走了,像是逃,也像是釋懷。
晚上,我靠著床坐了很久,桌上那瓶安眠藥動都沒動。
我想,我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怕失眠了,因為心已經涼透,連夢都不會再做了。
第二天醒來,門縫塞進來一封信,律師抬頭看了我一眼:
「宋小姐,這是沈先生的託付,請您簽收。」
我下意識接過,拆開,才看清最上面的字眼:
財產執行通知書。
我大腦一片空白,往下讀。
沈斯年,於昨晚十點,在自家車庫內煤氣中毒。
財產全部轉至指定繼承人:宋婉。
文件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真的給了我命。
9
醫院走廊很靜,只有急救室頭頂那盞紅燈還在跳。
我趕到時,沈斯年已經被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
但他沒醒。
醫生的口氣不帶一絲情緒:「他命是保住了,但腦部缺氧太久,已經是植物人了。」
我站在重症監護室的玻璃外,看著那個瘦得不成樣子的男人。
他的臉蒼白,身上插滿管子,只有呼吸機規律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我站了很久,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鞋尖。
但我沒有進去。
他用命給我一個答案,我卻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回應。
我不知道自己是恨多一點,還是心痛多一點。
只是到了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有些人用盡一生悔悟,而我已經沒有一秒回頭。
我離開醫院時,天正下雨。
我把他的那筆遺產全數轉帳出去。
那是五千萬,母親生前最想支持的那所山區小學,如今終於能蓋起真正的教學樓、圖書館、宿舍樓。
他們問我名字時,我說:「不用署名。」
我在山裡待下了。
支教、備課、掃地、修燈泡,日復一日。
晚上回宿舍,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偶爾會夢見沈斯年。
他站在河邊,穿著那天的西裝,沖我笑,眼裡全是遺憾。
我沒有靠近,也沒走遠。
這一年的時間,我學會了一個人生活,學會了不再去追問「為什麼」。
沈斯年躺在那間重症病房的每一個日夜,或許也是在等一個答案。
一年後的夏天,我請了假,去了趟醫院。
那天陽光很好,我帶了一束白玫瑰,輕輕推開他的病房門。
他還躺著,窗簾拉開了些,陽光落在他乾淨的臉上,像個沉睡的孩子。
護工說他偶爾能動動眼睛,但一直沒說話。
我靠近床邊,他的眼珠動了動,然後緩慢地轉向我。
那一刻,他看著我,眼底忽然有了光。
我彎下腰,輕聲開口:「沈斯年,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
「我不恨你了,我會慢慢忘記你的。」
「你也忘了我吧。」
他嘴唇顫了顫,像是想說什麼,卻只是發出幾不可聞的氣聲。
我沒有多說,只是把那束白玫瑰放在床頭,然後轉身。
腳步邁出門口的瞬間,我聽見輪椅滑動的聲音。
回頭。
護工正推著他,停在窗前。
他的頭微微偏著,定定地望著窗外。
陽光刺眼,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看到他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那個他再也觸不到的人。
我抬手朝他揮了揮,像是告別。
然後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
那天回山裡的路上,我坐在車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群山,忽然心裡一陣輕鬆。
有些人,有些愛,不能再擁有,也終要學會放下。
他用命彌補,而我用餘生釋懷。
人生里,總有人無人歸,也總要有人走下去。
病房窗戶前,沈斯年瘦削的身影坐在輪椅上,被陽光包圍著。
他沒有動,眼神卻死死落在門外那個女人離去的背影。
再也追不回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