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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那個飄著細雨的冬夜,我背著摔倒的周姨衝下樓。
周姨虛弱地問:「小李,我是不是挺不過去了。」
我堅定回應:「您別胡思亂想,肯定沒事。」
從此,送飯、陪護、處理大小瑣事成了我的日常。
周姨拉著他的手感慨:「你比我那不著調的侄子強多了。」
我總是笑著擺手:「咱們是鄰居,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可在小區拆遷800萬補償款下來後,她一分不給我,全給了那個二十五年沒見過面的侄子。
周姨當著眾人的面說:「這錢我打算都給我侄子。」
我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沉默了,我以為這就是結局。
沒想到,三天後銀行的一通電話,把我的人生徹底翻了天......
我叫李建明,今年43歲,在一家小區物業公司做維修工,每天的工作就是處理小區里各種水電維修、設施檢修的瑣事。
我和周姨的緣分,還要從九年前那個飄著細雨的冬夜說起。
那天晚上快十一點,我剛結束夜班,裹緊外套往家走,經過5號樓時,隱約聽見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呼救聲。
「救命……有人嗎……誰來幫幫我……」
聲音微弱又急促,像是拼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
我心裡一緊,趕緊循著聲音往上找,最後確定是501室傳出來的,那是周桂蘭老太太的家。
我用力敲著門,大聲喊:「周姨!周姨!您怎麼了?能聽見我說話嗎?」
門裡傳來含糊的回應:「我……我摔倒了……門沒鎖……快進來……」
我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還帶著淡淡的霉味。
摸索著打開燈,我看見周姨蜷縮在客廳的地板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身下的地板都被浸濕了一小塊。
「周姨!您這是怎麼弄的?」我急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胳膊。
「我下午去陽台收衣服,腳下一滑就摔了……腿動不了了……疼得實在受不了……」周姨的聲音帶著哭腔,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我沒再多問,二話不說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周姨背了起來。
那天小區的電梯正好在維修,我只能背著她從五樓一步步往下走。
周姨不算重,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加上樓道狹窄,走了沒幾層,我的後背就被汗水浸濕了,胳膊也開始發酸。
好不容易跑到樓下,我四處張望,很快攔到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麻煩去最近的醫院,麻煩您快點,老人家摔得不輕!」我著急地對司機說。
司機看了一眼我背上的周姨,立刻點點頭:「坐穩了,我這就開快點!」
車子一路疾馳,周姨靠在我的背上,疼得時不時發出小聲的哼哼。
「周姨,您再忍忍,馬上就到醫院了,醫生肯定能治好您的腿。」我輕聲安慰著她。
周姨虛弱地說:「小李……我是不是……是不是挺不過去了……」
「您別胡思亂想!肯定沒事的,您身體一直都挺硬朗的,這點小意外不算什麼。」我連忙打斷她的話。
到了醫院,我背著周姨直奔急診室,大聲喊:「醫生!醫生!快來人啊,老人家摔倒了!」
幾個醫生和護士聞聲趕來,立刻把周姨抬上擔架推了進去。
「家屬在外面等候,我們馬上進行檢查。」護士對我說道。
我站在急診室門外,這才發現自己的鞋子都跑掉了一隻,另一隻的鞋帶也散著,腳上沾滿了泥土和水漬,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水和雨水浸透了。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醫生從急診室走了出來,神色有些凝重。
「醫生,周姨怎麼樣了?」我連忙迎上去問。
「檢查結果出來了,是腰椎壓縮性骨折,按照老人的年齡,手術風險非常高,很可能會出現併發症。」醫生解釋道。
「那怎麼辦啊?總不能就這麼拖著吧?」我急得直跺腳。
「只能進行保守治療,回家靜養,但後續很可能會留下後遺症,下半身癱瘓的機率很大,而且必須有人24小時照顧。」醫生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我心裡發涼。
我走進病房,看見周姨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住院的那幾天,我每天下班都會繞路去醫院看她,給她帶點清淡的飯菜和水果。
有一次我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隔壁床的老太太被兒女們圍著,又是喂飯又是聊天,歡聲笑語不斷。
而周姨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只能自己慢慢挪動身體,連喝口水都要小心翼翼。
「周姨,我給您帶了您愛吃的小米粥和涼拌黃瓜,您嘗嘗。」我把飯菜放在床頭的小桌上,拿起勺子準備喂她。
「小李,不用麻煩你,我自己能行。」周姨想抬起手,卻沒什麼力氣。
「您就別逞強了,我喂您吧,反正我也沒事。」我舀起一勺粥,吹涼了才送到她嘴邊。
周姨小口吃著,眼眶慢慢紅了:「小李,你真是個熱心腸的好孩子,比我那不著調的侄子強多了。」
那一刻,我看著這個孤苦無依的老人,心裡滿是心疼。
出院那天,我推著輪椅把周姨送回家。
走到樓梯口,周姨突然拉住我的手,聲音帶著哽咽:「小李啊,我這輩子命苦,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兒子也在幾年前意外去世了,就剩一個侄子,自從去外地工作後,二十五年了,就沒回過一次家,連電話都很少打。」
我看著她布滿皺紋的手,心裡酸酸的:「周姨,您別難過,以後日子會好起來的。」
「小李,我求你個事,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周姨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期盼,「我給你錢,你每天幫我送三頓飯,再偶爾幫我買點日常用品,我一個人實在是沒辦法了。」
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錢袋,想要遞給我。
我連忙擺手:「周姨,錢您收著,咱們是鄰居,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我每天給您送飯,您不用跟我客氣。」
把周姨送回家後,我發現她的房間裡落了一層薄灰,桌子上還放著沒洗的碗筷,看得出來她平時一個人確實顧不上這些。
「周姨,您歇著,我幫您把房間收拾一下。」我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家具、打掃地面。
「小李,這多不好意思啊,還讓你受累。」周姨坐在輪椅上,顯得有些過意不去。
「沒事,舉手之勞,以後我每次來給您送飯,都幫您打掃打掃。」我一邊掃地一邊說。
就這樣,我和周姨的九年照料時光,就這麼開始了。
每天早上六點,我準時起床,洗漱完就鑽進廚房給周姨做早飯,她牙口不好,喜歡吃清淡軟爛的食物,我就經常熬小米粥、大米粥,搭配著涼拌小菜或者蒸雞蛋羹。
七點整,我準時敲響周姨家的門,喊一聲「周姨,吃飯了」,然後看著她慢慢坐起來,幫她擺好碗筷,有時候還會喂她吃幾口。
前四個月,周姨還能拄著拐杖慢慢走幾步,自己去衛生間、喝水之類的還能應付。
可後來,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徹底癱瘓在了輪椅上,連基本的生活起居都需要人照顧。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會給她送三頓飯,早中晚從不間斷,哪怕是颳風下雨、下雪結冰,我也會提前出門,確保飯菜送到她手裡還是熱乎的。
除了送飯,周姨家裡的大小瑣事也都是我幫忙處理,換煤氣罐、修水管、通下水道,只要她一個電話,我不管手頭有多忙,都會第一時間趕過去。
有一次,周姨家的水管突然爆裂了,水順著牆角往下流,把客廳的地板都泡濕了。
那天晚上快十二點了,我已經睡下了,接到周姨著急的電話,立馬穿上衣服,拿著工具箱就跑了過去。
「小李,實在對不起,這麼晚了還麻煩你,水一直流,我實在沒辦法了。」周姨坐在輪椅上,看著滿地的積水,急得眼圈都紅了。
「周姨,您別著急,我先把總閘關了。」我一邊安慰她,一邊趕緊找到水管總閘,然後蹲在地上開始修理。
水管爆裂的地方比較隱蔽,修理起來很麻煩,我忙活了快兩個小時,才終於把水管修好,又把地上的積水清理乾淨。
「小李,你快坐下歇歇,喝口水,看你累的。」周姨遞給我一瓶礦泉水。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笑著說:「不累,小事情,修好了您就放心吧。」
周姨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小李,我要是有個你這樣的兒子,這輩子也就知足了。」
我摸了摸後腦勺,笑著說:「周姨,您要是不嫌棄,就把我當兒子看待。」
還有一次,周姨半夜突然發起了高燒,凌晨一點多,她用顫抖的手給我打來了電話。
「小李……我……我頭好暈……好像發燒了……」電話里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
「周姨,您別慌,我馬上過去!」我掛了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跑到周姨家,我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估計得有40度左右。
「周姨,咱們必須馬上去醫院,這麼高的燒不能耽誤!」我一邊說,一邊拿起她的外套給她穿上。
「這麼晚了,會不會太麻煩你了……」周姨還在猶豫。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說什麼麻煩,您的身體最重要!」我背起周姨,就往樓下跑。
深夜的街道格外安靜,連路燈都顯得有些昏暗,我背著周姨在路邊攔計程車,可等了快半個小時,都沒攔到一輛。
沒辦法,我只能背著她往附近的醫院走,一路上,周姨靠在我的背上,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咬著牙,加快腳步,走了快三公里,才終於攔到一輛夜班車。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後說,幸好送來得及時,再晚一會兒,高燒可能會引發肺炎,甚至危及生命。
那一夜,我在醫院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一直守著周姨,時不時給她擦汗、喂水。
第二天一早,我沒回家,直接從醫院去了公司上班,一整天都感覺頭暈眼花,精神萎靡。
主管看到我這副模樣,關切地問:「建明,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生病了?」
「沒事,張主管,就是昨晚沒睡好。」我強打起精神說。
「要是太累了,就請幾天假休息休息,別硬扛著。」主管說道。
「不用了,謝謝主管,我能堅持。」我搖搖頭,繼續投入到工作中。
下班後,我又馬不停蹄地趕到醫院看周姨。
周姨看到我,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小李,你怎麼又來了?你昨天一夜沒睡,今天還上了一天班,身體怎麼吃得消?」
「我年輕,身體扛得住,您怎麼樣了?燒退了嗎?」我坐在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
「退了,醫生說沒什麼大事了,過兩天就能出院了。」周姨拉著我的手,輕輕拍了拍,「你對我這麼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周姨,您別這麼說,咱們鄰里之間互相照顧是應該的。」我笑著說。
「小李啊,我這輩子沒什麼親人,你是我見過最善良、最好的人。」周姨的眼神里滿是感激。
有一次,周姨突然問我:「小李,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愣了一下,反問她:「周姨,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有時候就會想,我這樣癱瘓在床,不能自理,活著是不是給別人添麻煩?」周姨的眼神有些空洞,「老伴走了,兒子沒了,侄子也不管我,要不是遇到你,我可能早就不想活了。」
「周姨,您別這麼想,活著就有希望,您看您現在雖然身體不方便,但每天能吃到熱乎飯,能有人陪您說說話,這不就是好日子嗎?」我安慰道。
「你說得對,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會胡思亂想。」周姨嘆了口氣,「那天我摔倒在地上,喊了好久都沒人回應,我以為自己就要那樣孤零零地死了。」
「是你及時出現救了我,還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這些年,你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在心裡。」
我握著她的手,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她。
「小李,我這輩子就一個侄子,叫張強,他小時候,他爸媽走得早,我和老伴把他當成親兒子一樣撫養長大,供他讀書,給他買房娶媳婦。」周姨慢慢說起了她的侄子。
「那他後來怎麼不來看您了?」我好奇地問。
「他大學畢業後,就去了外地發展,結婚後就更忙了,一開始還會偶爾打個電話,後來就越來越少了,到現在二十五年了,除了每年過年會發一條群發的拜年簡訊,就再也沒聯繫過。」周姨的聲音帶著委屈和失望。
「他媽媽去世的時候,我特意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奔喪,他卻說公司有重要項目,走不開,讓我自己處理後事。」說到這裡,周姨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周姨,您別難過,也許他是真的忙,沒時間回來。」我只能這樣安慰她。
「忙?再忙能連親姑姑的死活都不管嗎?」周姨哽咽著說,「我養了他二十年,沒想到最後落得這麼個下場。」
我看著傷心的周姨,心裡也替她感到不值,只能默默遞上紙巾,陪著她坐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過去,照顧周姨漸漸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妻子陳慧一開始還挺支持我,覺得周姨一個老人不容易,幫襯一把是應該的。
可時間久了,她就有些不高興了,經常跟我抱怨:「建明,你天天圍著周姨轉,家裡的事不管不顧,孩子的功課你也沒時間輔導,我每天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家,你就不能為我們想想嗎?」
「慧慧,周姨一個人太可憐了,沒人照顧她根本活不下去,我身為鄰居,不能不管她。」我解釋道。
「可憐的老人多了去了,也沒見你這麼上心,你是不是圖她什麼啊?」陳慧有些生氣地說。
「我怎麼會圖她什麼?我就是覺得她太孤單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我急忙說道。
我們因為這件事吵了好幾次,每次都不歡而散。
後來,陳慧也懶得管我了,只是偶爾會抱怨幾句:「你願意送就送吧,反正這個家你也不管了。」
其實,周姨每個月都會主動給我錢,一開始每個月給600塊,後來漲到1200塊,最後乾脆每個月給我2500塊。
「小李,這錢你拿著,你每天給我送飯、照顧我,辛苦了,給孩子買點好吃的,別委屈了孩子。」每次給錢的時候,周姨都堅持讓我收下。
「周姨,這錢太多了,我不能要。」我總是推辭。
「不多,你為我做的這些事,遠遠不止這些錢,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少,以後我可不讓你照顧我了。」周姨假裝生氣地說。
我沒辦法,只能收下錢,畢竟我們家的條件確實不太好,我一個月工資也不高,兒子李明宇那年正好上高中,每個月的生活費、補課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這2500塊錢,確實能緩解家裡的經濟壓力。
有一天,兒子明宇放學回家,低著頭,一臉不開心的樣子,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明宇,怎麼了?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陳慧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明宇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
「有什麼事就跟爸媽說,別憋在心裡。」我也坐了過去,輕聲問道。
過了好一會兒,明宇才抬起頭,眼圈紅紅的:「爸,媽,咱們家是不是很窮啊?」
我和陳慧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