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特別好看。」
那就好,我讓蘇蘇把背景換成了一個豪華的生日派對現場。
氣球,彩帶,香檳塔,看起來熱鬧極了。
但我這裡,只有冷冰冰的儀器聲。
「開始吧。」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
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心裡一陣發慌。
難道他們真的不理我了?
就在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接通了。
螢幕里,是一個小小的蛋糕,只有巴掌大,上面插著一根蠟燭。
囡囡坐在桌前,戴著那個紙做的皇冠。
那是買蛋糕送的,有點歪。
爸媽不在鏡頭裡,但我能聽到旁邊廚房傳來的炒菜聲。
還有爸爸沉重的嘆息聲。
「囡囡,生日快樂!」
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歡快一點。
囡囡抬起頭,看著螢幕里的我。
她的眼神很陌生,沒有驚喜,沒有期待。
「謝謝。」
她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一聲謝謝,比罵我還要難受。
「媽媽給你寄了禮物,收到了嗎?」
前幾天,我讓蘇蘇把那個書包寄回去了。
裡面還塞了一張卡,是我最後的積蓄。
「收到了。」
囡囡指了指角落裡的箱子,連拆都沒拆。
「外婆說,那是髒東西,要扔掉。」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髒東西。
是啊,我是個髒女人。
拋棄親女,不知廉恥。
「扔了就扔了吧。」
我強忍著淚水,故作輕鬆地說。
「反正也不值錢。媽媽現在有錢了,以後給你買更好的。」
「我不要。」
囡囡突然打斷我,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墨鏡。
「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禮物。」
「我只要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騙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
「騙人?媽媽沒騙人啊……」
「你撒謊!」
囡囡突然站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你根本不在國外,也不在什麼大別墅里!」
「我看見了!」
她指著螢幕,手指在顫抖。
「你的墨鏡里……有白色的管子!還有……還有那個滴滴響的機器!」
5
我下意識地去摸墨鏡。
該死!
我忘了墨鏡會反光!
剛才蘇蘇為了補光,把燈調得太亮了。
墨鏡的鏡片上,清晰地倒映出病房的景象。
輸液架,呼吸機,還有滿地的藥瓶。
「那……那是……」
我慌了,腦子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藉口。
「那是你在拍戲對不對?」
蘇蘇在一旁插嘴,聲音顫抖。
「對!媽媽在拍戲!這是道具!」
我拚命點頭。
「媽媽正在演一個生病的人……」
「騙子!」
囡囡尖叫起來。
「你還在騙我!我都聽到了!」
「剛才那個阿姨叫你婉婉,還讓你吃藥!」
「如果你在拍戲,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討厭你!我最討厭你了!」
囡囡抓起桌上的蛋糕,狠狠砸向螢幕,奶油糊滿了鏡頭。
一片模糊。
我的心徹底碎了。
劇烈的情緒波動,讓我的心臟負荷到了極限。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
我捂住嘴,鮮血從指縫裡噴涌而出,染紅了白色的毛衣。
「婉婉!」
蘇蘇驚呼一聲,衝過來扶我,一陣天旋地轉。
我不小心碰到了手機支架。
「啪」的一聲。
手機摔在了地上。
鏡頭翻轉,正好對準了床下的垃圾桶。
那裡,堆滿了帶血的紙巾,空了的嗎啡瓶子。
還有那張被我剪碎的,我和那個法國男友的合成照片。
螢幕那頭,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過了幾秒鐘。
傳來爸爸撕心裂肺的吼聲。
「婉婉!那是血嗎?」
「江婉!你說話!你在哪?」
手機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攝像頭死死盯著那個垃圾桶。
那裡面不僅有血紙團,還有幾縷脫落的長髮,和我之前吐出來的、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污穢物。
那是我最不堪、最想隱藏的一面。
現在,赤裸裸地攤開在他們面前。
「婉婉!你說話啊!我是爸爸!」
爸爸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種極度的恐慌和顫抖。
我趴在床沿上,想要去撿手機。
可我的手一點力氣都沒有。
指尖距離手機只有幾厘米,卻像是隔著天塹,鮮血順著嘴角滴落。
「滴答。」落在地板上。
「別……別看……」
我發出微弱的呻吟,喉嚨里全是血沫。
蘇蘇已經慌了神,她撲過去撿起手機,想要解釋,想要圓謊。
可是當她看到螢幕里,爸爸那張扭曲變形、老淚縱橫的臉時,她崩潰了。
「我不演了!」
蘇蘇對著手機大吼,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叔叔!阿姨!婉婉她沒有去國外!她也沒有嫁人!」
「她在醫院,她是胃癌晚期,她快死了啊!」
這一嗓子,吼破了所有的偽裝。
螢幕那頭,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媽媽悽厲的哭嚎。
「我的兒啊——!」
那聲音,直直地扎進我的心臟,比癌細胞啃噬骨頭還要疼一萬倍。
「蘇蘇……掛……掛掉……」
我拚命搖頭,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
「求你了,掛掉……」
我不想聽。
我不想聽見媽媽哭。
我費盡心思演了這場戲,就是為了讓他們恨我,讓他們在我死後能罵一句活該,然後繼續過日子。
現在全完了。
他們知道了真相。
那份恨,會變成無盡的痛,變成一輩子都癒合不了的傷疤。
我不僅是個壞女兒,還是個殘忍的劊子手。
我親手把刀遞給了他們,讓他們在我的傷口上,再捅自己一刀。
「在哪?」
爸爸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把地址給我,馬上!」
蘇蘇一邊哭一邊報出了醫院的名字和病房號。
「別來……別來……」
我還在喃喃自語,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
我好像看見了小時候。
爸爸騎著二八大槓,我坐在橫樑上,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風吹過,爸爸的汗衫上有股好聞的肥皂味。
「婉婉,坐穩了,爸爸帶你飛!」
爸爸的笑聲那麼爽朗。
「婉婉?」
蘇蘇焦急的臉在我眼前晃動。
「醫生,醫生快來,她不行了!」
6
雜亂的腳步聲湧進病房,白大褂,氧氣面罩,除顫儀。
冰冷的儀器貼在我的胸口。
「心率下降!血壓測不到!」
「準備插管,推腎上腺素!」
我感覺身體飄了起來,輕飄飄的,像是斷了線的風箏。
我不疼了。
真好。
終於不疼了。
可是,我聽見囡囡在哭。
「媽媽,媽媽你別死,囡囡錯了……囡囡不討厭你……」
「媽媽,你回來……」
那哭聲像是一根細細的線,拽住了我的腳踝。
不讓我飛走。
我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他們還在路上。
爸爸媽媽還在趕來的路上。
如果我就這麼走了,連最後一句話都沒留給他們。
他們會瘋的。
「救……救我……」
我用盡最後的意志,抓住了醫生的袖子。
「讓我……再見見他們……」
醫生看著我,眼神複雜,他點了點頭。
「加劑量!除顫準備!」
「砰!」
電流穿過身體。
我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
黑暗中,我咬著牙,死死拽著那根線。
爸,媽,囡囡。
等等我。
別哭。
婉婉在等你們。
……
搶救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我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不再是局部的,而是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像是有人把我的骨頭拆開,磨成粉,再重新拼湊起來。
我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慘白。
呼吸機發出規律的「嘶——呼——」聲。
蘇蘇趴在床邊,手裡緊緊攥著我的手機。
見我醒了,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婉婉,你醒了!嚇死我了……」
她想哭,又怕吵到我,只能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們……呢?」
我張了張嘴,發現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口型問。
蘇蘇看懂了。
「在路上了。叔叔阿姨連夜買了高鐵票,還有兩個小時就到了。」
兩個小時。
還好,我還能撐兩個小時。
我動了動手指,指了指旁邊的柜子。
蘇蘇立刻明白了,她打開柜子,拿出一個鐵盒子。
那是我早就準備好的。
裡面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囡囡的生日。
卡里有二十萬,是我這幾年省吃儉用,加上賣掉所有首飾湊的。
還有一本日記。
記錄了我確診以來的每一天。
「幫我……洗頭。」
我費力地擠出幾個字。
蘇蘇愣了一下,看著我光禿禿的頭頂。
那裡只有稀疏的幾根絨毛。
但我還是覺得髒,我想乾乾淨淨地走。
我想讓他們看見的,是那個愛乾淨、漂亮的江婉。
而不是現在這個邋遢的瘋婆子。
蘇蘇紅著眼點頭,她打來溫水,小心翼翼地幫我擦洗頭皮。
溫熱的水流過,帶走了一身的冷汗和血腥氣。
我又讓她幫我換衣服,換上了那件白色的連衣裙。
那是我第一次帶團時穿的。
那時候我剛畢業,意氣風發,覺得世界都在腳下。
爸爸說,我穿白色最好看,像個小公主。
蘇蘇一邊幫我扣扣子,一邊掉眼淚。
「婉婉,你真美。真的。」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雖然那笑容僵硬得像個鬼。
但我盡力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重影。
我看見窗外有鳥飛過。
看見陽光灑在被子上。
看見……
門被猛地推開了。
「婉婉!」
7
我拚命睜大眼睛,想要看清來人。
是爸爸,他好像老了十歲。
頭髮白了,背也駝了。
他衝進來,卻在床邊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著床上那個瘦得脫了形、插滿管子的人。
不敢認。
這是他的婉婉嗎?
這是那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裡,連磕破皮都要哭半天的婉婉嗎?
「爸……」
我拔掉了氧氣面罩,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這一聲,打破了所有的屏障。
爸爸「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瓷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手腳並用,爬到床邊,顫抖著手,想要摸摸我的臉,又不敢碰。
「婉婉,我的婉婉啊!」
「你怎麼……怎麼變成這樣了啊……」
「你怎麼這麼傻啊!」
他把頭埋在我的被子裡,嚎啕大哭。
媽媽跟在後面,手裡還牽著囡囡。
她一進門,看見我這副樣子,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媽!」
蘇蘇趕緊去扶。
囡囡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我。
她的小書包還背在身上,那是舊的,磨破了邊。
她看著我,眼睛裡沒有了昨晚的恨意,只有恐懼,和深深的迷茫。
「媽媽?」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指。
冰涼。
她縮了一下,又堅定地握住。
「媽媽,我不恨你了。」
「我不怪你了,你別死好不好?」
「囡囡以後少吃一點飯,不買新衣服,不去遊樂園。」
「囡囡把錢都省下來給你治病。」
「你別丟下囡囡……」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
滾燙。
燙得我心尖發顫。
我艱難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頭。
可是手太重了,抬不起來。
爸爸握住我的手,貼在囡囡的臉上。
「囡囡乖,媽媽愛你,媽媽最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