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媽媽不當導遊了完整後續

爸爸替我說了出來。

我感激地看著他。

爸，謝謝你，謝謝你懂我。

「對不起。」

我看著醒過來的媽媽，看著滿臉淚水的爸爸，看著懂事的囡囡。

千言萬語，最後只剩下這三個字。

「我不該……騙你們……」

「我只是……不想讓你們難過……」

媽媽撲過來，抱住我。

「傻孩子，你這是在挖媽的心啊！」

「你要是早告訴我們，哪怕是砸鍋賣鐵，哪怕是一起要飯，我們也願意陪著你啊！」

「你怎麼能一個人扛著？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啊！」

媽媽的懷抱，還是那麼溫暖，帶著熟悉的洗衣粉味。

我貪婪地呼吸著。

這是家的味道，是我這輩子最留戀的味道。

「媽，我不疼了。」

我撒謊了。

其實很疼，五臟六腑都在疼。

但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真的，一點都不疼了……」

我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我看見，看見外婆了，她在向我招手。」

媽媽渾身一僵，哭聲更大了。

外婆去世很多年了。

老人都說，看見去世的親人，就是要走了。

「別走！婉婉別走！」

媽媽死死抓著我的手。

「媽求你了，再陪媽一會……」

我也想啊。

媽，我也想再陪你們一會。

哪怕是一分鐘，一秒鐘。

可是，我的眼皮好沉。

眼前的光越來越暗，周圍的聲音變得遙遠。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輛大巴車上。

我是導遊江婉。

手裡拿著小旗子，對著滿車的遊客微笑。

「各位旅客，本次旅程即將結束。」

「請帶好隨身物品，不要遺忘。」

「祝大家……旅途愉快。」

我的視線最後落在囡囡臉上。

她哭得鼻涕冒泡，卻還在努力對我笑。

「媽媽，我不哭，你放心。」

真好，我的囡囡長大了。

爸，媽。

這輩子做你們的女兒，我很幸福。

下輩子……

下輩子換我來照顧你們。

別再讓我這麼早走了。

好不好？

手裡的力氣一點點流逝。

那根拽著我的線，斷了。

我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越飛越高，穿過天花板，穿過雲層。

陽光真好啊，暖洋洋的。

再見了，我的愛人。

8

心電圖機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

「嘀————」

那條起伏的綠色波浪線，瞬間變成了一條死寂的直線。

病房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婉婉——！」

媽媽癱軟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板，哭得肝腸寸斷。

爸爸死死抓著床沿，渾身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蘇蘇跪在床尾，把頭埋進被子裡，嗚咽著。

只有囡囡，她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床上那個已經沒有了呼吸的人。

那張臉很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是睡著了。

囡囡伸出手，輕輕幫媽媽理了理鬢角亂掉的假髮。

「媽媽睡著了。」

她小聲說。

「別吵醒她。」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醫生和護士走進來，默默地拔掉了儀器，蓋上了白布。

那層薄薄的白布，隔絕了生死，也隔絕了所有的愛與痛。

蘇蘇擦乾眼淚，從柜子里抱出一個大箱子。

那是個粉色的收納箱，上面貼滿了卡通貼紙。

那是我生前最寶貝的東西。

「叔叔，阿姨。」

蘇蘇的聲音沙啞。

「這是婉婉留給你們的。」

爸爸顫抖著手接過箱子，沉甸甸的。

打開箱子，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最愛的爸爸媽媽和囡囡。

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她在疼痛難忍時寫的。

爸爸拆開信，手抖得拿不住信紙。

「爸，媽，囡囡：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疼了。

別哭，真的別哭。

我知道我做得很過分，說了好多傷人的話。

每次掛了電話，我都想扇自己兩巴掌。

可是我沒辦法。

醫生說治不好了，花再多錢也是打水漂。

咱們家本來就不富裕，我不忍心把你們的養老錢、囡囡的上學錢都扔進這個無底洞。

我想讓你們恨我，恨我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可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們對我的愛。

對不起，我演砸了。

箱子裡有張卡，密碼是囡囡生日。

那是我攢的二十萬，本來想給囡囡買鋼琴的，現在留給爸媽養老吧。

還有那些視頻……

我怕囡囡忘了我，就錄了一些視頻。

以後每年的生日，你們就放給她看。

就當……媽媽還在陪著她長大。

爸，少抽點煙，對肺不好。

媽，別總吃剩飯，胃會壞的。

囡囡，要聽外公外婆的話，好好讀書。

媽媽雖然不在了，但媽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只要你抬頭，就能看見媽媽。

我愛你們。

永遠愛你們。

不孝女：江婉絕筆。」

讀完信，爸爸早已泣不成聲。

他把信紙貼在胸口，像是要把女兒最後的溫度揉進身體里。

「傻孩子，真是個傻孩子啊……」

箱子底下，還有很多東西。

有一整套給父母買的高檔保健品，那是我聽說對身體好，託人從國外代購的，一直沒捨得寄。

有一疊厚厚的病歷單，記錄了她每一次化療、每一次搶救的過程。

還有一本相冊，裡面全是偷拍的照片。

有爸爸在樓下抽煙的背影，有媽媽買菜回來的樣子，有囡囡上學的背影。

原來，她即使離開了家，也從未真正離開過。

她一直在偷偷看著他們。

用這種笨拙又深情的方式，愛著他們。

囡囡從箱子角落裡，翻出了那個被我踢壞的泰迪熊。

熊的肚子被縫補過，針腳歪歪扭扭的。

那是我忍著劇痛，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針一線縫好的。

囡囡抱著熊，突然感覺肚子裡有個硬邦邦的東西。

她拉開拉鏈，從裡面的棉花里，掏出了一張小紙條。

紙條只有指甲蓋大小，捲成一個小卷。

展開，上面寫著一行極小的字：

「囡囡，如果有一天媽媽變成了壞人，請你記得，那是媽媽愛你的方式。」

看到這句話，囡囡終於忍不住了。

「哇」的一聲。

她抱著那個破舊的泰迪熊，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

那哭聲，在空蕩蕩的病房裡迴蕩。

久久不散。

9

葬禮很簡單。

沒有通知親戚朋友，只有最親近的幾個人。

墓地選在半山腰，向陽，能看見整個城市，也能看見家的方向。

那是我生前選的。

我想看著囡囡長大，看著爸媽變老。

下葬那天，天氣很好。

微風不燥，陽光正好。

爸爸把那個粉色的箱子，也一起埋進了墓里。

「婉婉愛美，這些東西讓她帶著，在那邊也能過得好點。」

媽媽眼睛紅腫，撫摸著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靨如花，眼神清澈。

那是最快樂的時候。

「婉婉啊，在那邊別省錢了。想吃什麼就吃，想買什麼就買。」

「沒錢了就給媽託夢，媽給你燒。」

「別再委屈自己了……」

媽媽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在叮囑即將遠行的女兒。

囡囡跪在墓碑前，把那張滿分的試卷燒給了媽媽。

火苗跳動，紙灰飛舞。

「媽媽，你收到了嗎？這是我的禮物。」

「以後每次考試，我都考一百分，燒給你看。」

「你在那邊要乖乖的，不要再騙人了。」

童言無忌，卻最戳人心。

蘇蘇站在一旁，看著這家人，心裡五味雜陳。

她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文件夾。

那裡面，存著我錄製的十八個視頻。

「叔叔，阿姨，囡囡。」

「這是婉婉留給囡囡的生日禮物。」

「從九歲到十八歲，每年一個。她說，她不能缺席囡囡的成長。」

爸爸接過手機，手都在抖。

他點開第一個視頻。

螢幕里，我戴著那頂栗色的假髮，穿著粉色的毛衣，雖然臉色蒼白，但笑容燦爛。

「嗨，囡囡！九歲生日快樂呀！」

「九歲是大孩子了，要學會自己梳頭了哦。」

「媽媽給你買了個新發卡，在箱子的夾層里，喜歡嗎？」

視頻里的我，語氣輕快，眼神溫柔。

仿佛真的還在某個地方，關注著囡囡的一舉一動。

囡囡看著視頻，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這次，她嘴角帶著笑。

「喜歡，媽媽，我很喜歡。」

她對著黑掉的手機螢幕，輕輕地說。

回家的路上，爸爸一直緊緊抱著那個手機。

「老伴啊。」

爸爸看著車窗外倒退的風景，突然開口。

「咱們得好好活，婉婉看著咱們呢。」

「咱們要是過得不好，她在天上也不安生。」

媽媽擦乾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嗯，好好活。」

「把囡囡撫養成人，讓她考大學，嫁人。」

「替婉婉把沒走完的路，走完。」

車子駛入隧道。

黑暗中，只有車燈照亮前方的路。

就像生活，雖然有黑暗，有痛苦。

但只要有愛，就有光，就有希望。

10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也是最無情的見證者。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轉眼，十年過去了，囡囡長大了。

她長得越來越像我。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笑起來彎彎的。

她考上了我曾經夢想的大學——旅遊管理專業。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是囡囡十八歲的生日。

全家人聚在一起，打開了最後一個視頻。

螢幕里，我已經虛弱得坐不住了，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束乾枯的滿天星。

那是我在醫院花園裡撿的。

「我的囡囡，十八歲了啊。」

「恭喜你，成年了。」

視頻里的我，聲音很輕，很慢。

每說一句話，都要停下來喘口氣。

但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亮。

「十八歲，是人生最美好的年紀。」

「你可以去愛，去恨，去闖蕩，去受傷。」

「不要怕，媽媽一直都在。」

「你看窗外的星星，最亮的那顆，就是媽媽在看著你。」

「媽媽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帶你看遍這個世界。」

「所以，媽媽希望你能代替媽媽，去看看那些高山，那些大海。」

「去看看艾菲爾鐵塔是不是真的那麼浪漫，去看看極光是不是真的那麼美。」

「帶著媽媽的眼睛，去活得精彩。」

視頻的最後，我對著鏡頭，做了一個飛吻的動作。

「再見了，我的寶貝，要幸福啊。」

螢幕黑了，房間裡一片寂靜。

囡囡早已淚流滿面，她撫摸著螢幕，輕聲說：

「媽，我考上了，我也要當導遊了。」

「我會帶著你，走遍全世界。」

那個暑假，囡囡背起行囊，踏上了旅程。

她的背包上，掛著那個縫補好的泰迪熊。

熊的脖子上，掛著我的一張小照片。

那是我第一次帶團時的照片，笑得那麼燦爛。

囡囡沿著我當年的路線，一站一站地走。

在雲南的古城，她走過媽媽走過的石板路。

在高原地的雪山，她呼吸著媽媽呼吸過的空氣。

每到一個地方，她都會拿出那張照片，對著風景拍一張合影。

「媽，你看，這是洱海。」

「媽，你看，這是布達拉宮。」

「真的很美。」

在玉龍雪山腳下，囡囡遇到了一個老遊客。

那是我以前帶過的客人。

老人認出了囡囡背包上的照片，驚訝地叫住了她。

「你是……小林導遊的女兒？」

囡囡點點頭。

老人紅了眼眶，拉著囡囡的手說：

「你媽媽是個好導遊啊。」

「那年我高原反應，是你媽媽背著我下的山。」

「她總跟我們提起你，說她有個漂亮的女兒，說她拚命賺錢，就是為了給你最好的生活。」

「她是真的愛你啊。」

聽到這句話，囡囡站在雪山下，淚如雨下。

她對著那座巍峨的雪山，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媽媽——」

「我長大了——」

「你可以放心了——」

回聲在山谷間迴蕩，久久不息。

那天晚上，囡囡做了一個夢。

夢見在一片雲海之上，年輕健康的江婉，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手裡拿著導遊旗。

她站在陽光里，微笑著向囡囡揮手。

她的身後，是萬水千山。

她的眼裡，是星辰大海。

囡囡也笑了，她揮手回應。

「媽，這次換我來當導遊。」

「我們的下一站，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