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要出差?這次去幾年?」
媽媽紅著眼眶,死死拽著我的行李箱。
七歲的女兒抱著我的大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別走,求求你別丟下囡囡……」
我面無表情,一腳踢開了腳邊女兒最愛的泰迪熊.
那是昨晚我忍著劇痛,縫了一整夜才補好的。
「哭什麼哭!在這個窮家裡待著能有什麼出息?」
我把一張飛往洲域的單程機票拍在桌上,眼神里滿是嫌棄。
「實話告訴你們,我在外面有人了。這次走,我就沒打算回來。」
爸爸氣得渾身發抖,揚起巴掌卻遲遲沒落下,最後重重嘆氣,轉身回屋關上了門。
女兒被我猙獰的樣子嚇傻了,縮在牆角不敢出聲。
我真壞啊。
明明是因為癌細胞已經吃空了我的內臟,疼得我每晚都要靠嗎啡才能喘氣。
我不想讓你們看見我掉光頭髮、嘔吐鮮血、瘦成骷髏的鬼樣子。
所以我必須變成那個壞女人。
帶上墨鏡,遮住通紅的眼睛,我摔門而去。
「滾!走了就永遠別回來!」身後傳來媽媽崩潰的怒吼。
好的媽媽,這次,我真的回不來了。
……
門板合上的瞬間,我靠著冰冷的防盜門,一點點滑落。
胃裡的絞痛像是有把生鏽的鋸子,在來回拉扯。
真疼啊。
我死死咬著手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叮——」
電梯到了。
我強撐著站起來,拖著那個空蕩蕩的行李箱,走了進去。
電梯壁映出我現在的鬼樣子。
厚重的粉底也遮不住慘白的臉色,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如果不戴墨鏡,那雙凹陷的眼睛會嚇死人。
樓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樹蔭里。
蘇蘇站在車旁,手裡夾著煙,腳邊是一堆煙頭。
看見我出來,她扔掉煙,紅著眼衝過來扶我。
「婉婉……」
她一開口,嗓子就啞了。
「別哭。」
我推開她的手,把箱子扔進後備箱。
「妝花了就不好看了,我還要去洲域過好日子呢。」
蘇蘇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你真行,江婉。」
她發動車子,油門踩到底。
車子衝出小區,我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
六樓的窗戶,窗簾動了一下。
那是囡囡。
她肯定正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著媽媽的車開走。
我轉過頭,閉上眼,眼淚瞬間決堤。
對不起,囡囡,媽媽是個大騙子。
車子一路向西,開往城郊的臨終關懷醫院。
半個月前,我拿到了那張宣判死刑的診斷書。
胃癌晚期,多發性轉移。
醫生搖著頭,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不夠囡囡長大,不夠給爸媽養老。
甚至不夠我好好告個別。
我想過告訴他們。
可那天回家,看見爸爸為了省兩塊錢菜錢,跟小販討價還價半天。
看見媽媽戴著老花鏡,給囡囡縫補那件穿了三年的舊外套。
看見囡囡舉著畫了一晚上的畫,說長大了要賺錢給媽媽買大房子。
我怎麼說得出口?
說我得了絕症?
說我們要賣房治病,最後還得人財兩空?
說我要讓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徹底背上還不完的債?
我不忍心。
我寧願他們恨我。
恨一個拋棄親女的壞女人,總比懷念一個早死的短命鬼要容易得多。
恨,是有力量的。
「到了。」
蘇蘇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回。
車子停在一家私立醫院的後門。
蘇蘇幫我把行李搬進病房,這裡不像醫院,更像個酒店套房。
這是我要求的,為了圓那個去洲域嫁豪門的謊。
我癱倒在床上,胃裡的劇痛再次襲來,比剛才更猛烈。
我蜷縮成一團。
「藥……蘇蘇,藥……」
蘇蘇慌亂地翻找包里的止痛片,手抖得把藥瓶都撒了。
她跪在地上,撿起兩片藥,塞進我嘴裡,又喂了一口水。
過了好一會兒,那股鑽心的疼才稍稍平復。
蘇蘇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聳動。
「婉婉,我們回去吧……告訴叔叔阿姨,他們會陪著你的。」
「不行。」
我聲音虛弱,但語氣堅決。
「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這樣。」
「看見我疼得打滾,看見我大小便失禁,變成一具骷髏。」
「那太殘忍了。」
我掙扎著坐起來,拿過旁邊的化妝包。
「幫我補妝。」
「什麼?」蘇蘇抬起頭,滿臉淚痕。
「補妝,我要發朋友圈。」
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剛到洲域,不得給他們報個平安嗎?」
蘇蘇一邊哭,一邊幫我擦臉,上粉底,塗口紅。
鏡子裡的那張臉,又恢復了虛假的光鮮。
我換上一件真絲睡袍,手裡端著一杯很像紅酒的葡萄汁,背景是房間裡高級的假書牆。
「咔嚓。」
照片定格,修圖,磨皮,調色。
打開微信家庭群,配文:
「終於到了,空氣都是自由的味道。這才是人過的日子,以前那是坐牢。」
發送成功。
我死死盯著螢幕,心臟狂跳。
一秒,兩秒,手機震動了一下。
2
是媽媽發的語音,我點開。
「江婉!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剛走囡囡就發燒了,一直喊媽媽!你還有心思喝酒?」
那聲音尖銳,帶著哭腔,刺得我耳膜生疼。
緊接著,爸爸的消息彈出來,沒有字。
只有一條系統提示:
「一家之主退出了群聊。」
我的手一抖,手機砸在被子上。
爸爸那樣好脾氣的人,從沒跟我紅過臉。
這次,他是真的傷透了心。
接著,是一個私聊窗口。
是囡囡,她用我媽的手機發來的語音。
聲音很小,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躲在被子裡偷偷錄的。
「媽媽……囡囡乖,媽媽是不是因為囡囡不聽話才走的?囡囡以後聽話,媽媽回來好不好?」
我點開那條語音,聽了一遍又一遍。
蘇蘇在一旁哭得喘不上氣,伸手要搶手機。
「婉婉,別聽了!」
我躲開她的手,手指顫抖著,按下了拉黑鍵。
「對不起,囡囡,媽媽不能回來。」
「媽媽回不來了。」
做完這一切,我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胃裡的東西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我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狂吐。
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一絲絲暗紅色的血。
我趴在馬桶邊,看著那灘血跡,突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進了嘴裡。
鹹的發澀,江婉,你真棒。
眾叛親離,孤家寡人。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轉眼,我在這個「豪宅」里住了半個月。
身體垮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快,頭髮開始大把大把地掉。
枕頭上,地板上,到處都是,我乾脆讓蘇蘇幫我剃光了。
為了不讓視頻露餡,我買了好幾頂假髮。
每天清晨,是我最痛苦的時候。
骨頭縫裡像是鑽進了千萬隻螞蟻,在啃噬,在撕咬。
醫生給我加大了嗎啡的劑量,但我還是疼得整夜睡不著。
只能抱著手機,看以前的照片。
那時候真好啊。
一家人去公園野餐,爸爸在草地上放風箏,媽媽在切水果,囡囡追著蝴蝶跑。
我舉著相機,笑得沒心沒肺。
現在,那些照片成了我唯一的止痛藥。
蘇蘇每天都來陪我,她給我帶好吃的,雖然我吃一口吐一口。
她給我講外面的八卦,雖然我根本聽不進去。
今天,她帶來了一個消息。
「婉婉,你媽……阿姨她去你公司鬧了。」
我正對著鏡子戴假髮,手一頓。
「鬧什麼?」
「她說公司把你派去國外,不顧家庭,要公司給個說法。還說……要是你不回來,她就死在公司門口。」
我心裡一緊,手裡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媽媽一輩子要強,最怕給別人添麻煩。
現在為了我,竟然去撒潑打滾。
「公司怎麼說?」
「公司說你早就辭職了,還拿出了離職證明。阿姨不信,說你是被騙了,坐在大廳里哭了一整天。」
蘇蘇說著,眼圈又紅了。
「最後還是巡捕來了,把你爸叫來,才把阿姨勸回去。」
我閉上眼,想像著那個畫面。
頭髮花白的媽媽,坐在人來人往的大廳里,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爸爸佝僂著背,不停地跟人道歉,扶著媽媽離開。
那背影,該有多蕭瑟。
「我得給他們打個電話。」
我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幫我把燈光調亮一點,美顏開到最大。」
蘇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默默去擺弄那個環形補光燈。
我換上一件大紅色的弔帶裙,塗上最艷的口紅,戴上誇張的耳環。
背景換成了一張艾菲爾鐵塔的綠幕。
視頻接通了,螢幕那頭,是熟悉的客廳。
媽媽坐在沙發上,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爸爸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抽煙。
看見我,媽媽猛地撲到螢幕前。
「婉婉!婉婉你在哪?你快回來!媽不怪你了,你是不是被人騙了?啊?」
3
我心裡酸得要命,臉上卻擺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喊什麼喊?誰被騙了?」
我端起酒杯晃了晃,語氣輕蔑。
「我在巴黎呢,剛參加完一個酒會。你們能不能別去公司給我丟人現眼?我都說了,我辭職了,我現在是老闆娘。」
媽媽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我。
「老闆娘?什麼老闆娘?」
「我有新男朋友了,是個法國人,很有錢。」
我故意把手上的假鑽戒晃了晃。
「他對我很好,給我買大房子,買名牌包。比跟著你們過苦日子強一萬倍。」
爸爸猛地抬起頭,把煙頭狠狠按在地上。
「江婉!你還是個母親」
「母親怎麼了?」
我冷笑一聲。
「母親就不能追求第二春了?囡囡歸你們,我不要拖油瓶。」
這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擠進了鏡頭。
是囡囡,她穿著那件起球的睡衣,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試卷。
小臉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
「媽媽……」
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媽媽,我今天考了一百分。老師誇我了。你以前說,只要我考一百分,你就帶我去遊樂園……」
她舉起試卷,眼神里滿是希冀。
我看著那張試卷,上面的100分用紅筆寫得很大。
以前,每次她考滿分,我都會抱著她轉圈,親她的臉蛋。
可現在,我不能,我必須斬斷她所有的念想。
「一百分?」
我嗤笑一聲,眼神里滿是鄙夷。
「一百分能當飯吃嗎?能換錢嗎?」
「別拿這種破事來煩我,我忙著約會呢。」
囡囡的手僵在半空。
試卷飄落,掉在地上。
她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卻哭不出聲。
「江婉!你是個畜生!」
媽媽終於爆發了,她一把抱住囡囡,對著螢幕嘶吼。
「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你死在外面也別回來!永遠別回來!」
「嘟——」
視頻掛斷了。
螢幕黑了,我維持著那個冷笑的表情,僵硬了兩秒。
然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濺在紅色的裙子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裙子。
「婉婉!」
蘇蘇尖叫著衝過來。
我倒在她懷裡,視線開始模糊。
耳邊是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
疼。
好疼啊。
媽,爸,囡囡。
對不起,我真的好想抱抱你們。
好想吃媽媽做的紅燒肉,好想聽爸爸的嘮叨,好想給囡囡講睡前故事。
可,我沒有時間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淹沒了我。
再次醒來,是在三天後。
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腦部,壓迫神經。
我會開始失明,失聰,最後在昏迷中死去。
蘇蘇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
「婉婉,告訴他們吧……求你了……」
她握著我枯瘦如柴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你看你現在,連翻身都翻不動了。萬一……萬一你就這麼走了,他們連你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會恨你一輩子的。」
我搖搖頭,費力地喘著氣。
「恨……恨好啊,恨比愛容易放下。」
「如果他們知道我是為了不拖累他們才走的,他們會愧疚一輩子。會覺得是自己沒本事,救不了女兒。」
「我爸那個人,心重,他會自責死的。」
「我媽身體不好,受不了這個打擊。」
「還有囡囡……她才七歲,我不希望她的童年只有醫院和死亡。」
我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肺里擠出來的。
「今天是幾號?」
蘇蘇看了一眼手機。
「11月18號。」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
「囡囡的生日。」
今天是囡囡八歲的生日。
我答應過她,八歲生日要給她買個大蛋糕,還要送她那個很貴的艾莎公主書包。
「蘇蘇,幫我……幫我個忙。」
我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我要給囡囡過生日。」
4
蘇蘇愣住了。
「你現在這樣……怎麼過?」
「直播。」
我指了指旁邊的手機支架。
「開直播,只對他們可見。」
「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騙他們。」
蘇蘇拗不過我,她一邊哭,一邊幫我準備。
這次,化妝花了整整兩個小時。
因為我的臉已經脫相了,需要用大量的陰影和高光,才能勉強畫出一個人樣。
我戴上了那頂最貴的長卷髮,穿上了一件高領的白色毛衣,遮住了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插管痕跡。
我還特意戴了一副墨鏡,遮住眼睛的凹陷,而且眼白髮黃,根本遮不住。
「看起來怎麼樣?」
蘇蘇背過身去,肩膀劇烈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