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三十,爸媽會給小輩們準備紅包。
那紅包又厚又大,惹得親戚們艷羨不已。
但我知道,裡面包的是一百張一元,總價值一百。
年年如此,這不過是爸媽愛顏面的小花招。
直到今年,女兒錯拿了侄子的紅包。
拆開一看,裡面是一百張一百,摺合一萬。
....
女兒薇薇忍不住把錢抽了出來。
一疊紅鈔票落了一地,頓時滿屋炸開了鍋。
「哦喲喲!老喬,你們出手也太大方了!四個孫子,一人一萬!」
「我還以為你們兩夫妻包的是十塊,沒想到真是一百啊!」
「唉,真羨慕,我爸媽要是這麼給,我年年都搶著回家!」
我下意識看向父母,紅鈔票剛露頭時,他們眉頭一皺,似乎想說什麼。
在滿屋的讚嘆聲中,兩人面色由白轉紅,對著我女兒溫柔道:
「薇薇,這是外公外婆給你的壓歲錢,要收好哦~」
薇薇眼睛亮晶晶的,朝著二老鞠了一躬:「謝謝外公外婆!」
我看著女兒把錢收進了自己的小包,心中有些怪異,但也為女兒感到開心。
按照慣例,這會兒輪到我們給父母敬茶了。
我把手探進包里,摸到準備給父母的紅包,又在裡面多塞了兩萬。
正當我磕頭拜年遞上紅包時,母親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等會兒,你把薇薇的紅包給我退回來。」
我愣住。
還沒來得及反應,我手裡的紅包就被父母抽走。
年夜飯結束,親戚們剛走,十歲的大侄子壯壯就沖了過來。
他一米六的個頭像個小大人,伸手就要搶薇薇的包:
「那是我的紅包!凌薇薇!你還給我!!」
我女兒雖然才六歲,可那性子烈,死死抱住自己的小包。
我看向大姐,她在一旁抱著自己小女兒一副事不關己,我只好上前勸阻:「壯壯,這紅包數額肯定都一樣的,換來換去也沒意義。」
「才不一樣!」壯壯一把甩開我的手:
「外公外婆說了!狗丫頭,怎麼可能和我拿一樣大的壓歲錢!」
這話什麼意思?
薇薇此刻死死護著包。
「外公外婆說了給我的壓歲錢!那就是我的!」
女兒話音未落,母親的聲音突然響起:
「薇薇!把錢給我!」
剛剛還慈眉善目的母親,突然變了一張臉。
伸手,示意薇薇把錢給她,薇薇看向我,眼眶紅紅的。
我哪裡看得了女兒受欺負。
「媽,剛剛我給你的紅包,比往年數額都多,這個就當給薇薇的壓歲錢吧。」我笑著,好言相勸。
母親聲音忽然抬高:「她才多大歲數!要這麼多錢壓歲?小丫頭片子壓得住嗎!」
說罷掏出了另一個紅包,對著薇薇
「來,聽外婆話,你拿這個,另一個給你壯壯哥。」
女兒倔強地繃著臉:「我不要!我才不要!!憑什麼哥哥弟弟他們每年的紅包都是紅色的錢!而我是綠色的!薇薇也要紅錢錢!」
這話什麼意思?合著,只有我孩子每年的壓歲錢是一百?
2
三十多年前,父母好面子非要生男孩,結果連生了兩個女兒,後來撿到一個腿部殘疾的男孩,成了我們弟弟——喬金龍。
我姐姐叫喬銀鳳,而我叫喬二。
不是外號,是身份證上的名字,父母更習慣叫我「狗二」,沒有別的含義,只因為我狗年生,排行老二。
聽上去合情合理,但「龍鳳」和「狗」,千差萬別。
從小到大,我穿的是姐姐的舊衣服,用的也是弟弟不要的。
姐姐和弟弟能擠在爸爸的電動車上上學,而我,從小學走到了高中。
我記得十歲那年,我們三個孩子同時高燒。姐姐和弟弟,爸媽一人背著一個冒雨去了衛生院,唯獨留了我,在家硬扛了三天。
三天後,他們見我第一句:「居然沒死,你果然命夠硬。」
順便給我一包吃剩的藥,姐姐還打趣說:「媽吃打胎藥都沒把狗二打下來,怎麼會病死。」
當年,母親為了要個兒子,給醫生塞了錢,得知是個女兒,冒著 8 個月的風險要把我打掉。
結果我沒死,她卻大出血,從此再也懷不上孩子,父親也因二胎丟了工作。
關於生日,姐姐有漂亮的新裙子,弟弟有甜甜的蛋糕,連家裡的狗都能加個水煮蛋。
而我,狗二,連生日都不能提。
後來,我用學習麻痹自己,拚命讀書,初三那年,我榮獲全縣數學競賽第一名,保送省重點高中。
幾乎同時,父母找到了「根治」弟弟腿疾的法子,那法子價格昂貴,家裡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
那晚爸爸第一次叩響我的房門,勸我放棄讀書,南下去打工。
「為什麼不是姐姐?」我忍不住問。
「你姐馬上要高中畢業了,至少混到高中文憑也好找工作,你不一樣,你機靈,去哪兒都能發光。」
「可我也想……」
讀書兩個字就在嘴邊,媽媽那怨毒的眼神,逼得我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年,我初中畢業,放棄了保送名額,換成了弟弟的康復費。
五年時間,父母除了問我要錢,對我不聞不問。
我不甘心就此平凡,一邊打工一邊自考,最後通過成人高考上了一所大學。
當時我就職的廠子老闆得知後,對我十分賞識,獎勵我十萬塊獎學金。
這錢足夠覆蓋我四年的所有開銷,我回去告訴了父母。
沒有等來他們臉上的喜悅自豪,而是被告知:
「你姐要結婚了,你那獎學金……能不能先給你姐做嫁妝……」
姐姐要嫁的男人四婚了,年齡做我爸都行,可對方有錢。
我質問父母,對方有錢為什麼我們還要拿錢。
「為什麼?你還有臉問為什麼?!要不是當年生你,你爸能丟工作?家裡能窮成這樣?你弟的腿能耽誤?你姐至於到現在才找個這樣的?!這是你欠你姐的!欠這個家的!」
所有的因果又一次落到我頭上。
我頭一次從家裡跑了出去,可父母去了廠子裡,以我的名義,找老闆借了十萬走。
我只好拿獎學金還上。
後來,大學我打了四年,我一天打三份工,靠助學貸款讀完,家裡沒給過一分錢。
姐姐看似嫁得「風光」,但家裡的平房依舊破舊。
只因我那個殘疾弟弟把別人姑娘肚子搞大了。
對方要賠錢,要不然就要弟弟坐牢,家裡用姐姐的高額彩禮又去補了弟弟的坑。
一進一出,家裡還是破舊不堪。
那姑娘生了個男孩拿了彩禮,人就跑了,家裡又多了一張嘴。
可父母覺得弟弟「能讓家裡添丁」,就是比我有用。
當然,那孩子的撫養費又落到了我頭上。
工作後,我持續補貼家裡,像是一筆永無盡頭的孽債。
後來我結婚,彩禮也悉數填進了這個家。
我以為,傾我所有,總能填平那份「虧欠」。
直到今年,我才發覺,他們心裡那份「虧欠」竟然轉嫁到了女兒頭上。
3
我盯著面前的「家人」開了口:
「所以,每年你們給侄子都是一萬,我女兒是一百?」
母親眼神躲避,聲音卻尖銳:「是又怎麼樣!小孩子家,拿那麼多紅票子幹什麼!一百塊不是錢嗎!」
弟弟喬金龍也在一旁幫腔:
「就是,狗二!咱家又不是有錢人,給小孩一百塊壓歲錢,夠多了!」
「我說的不是錢,我說的是,憑什麼不一樣?」
銀鳳在一旁聽笑了:「這有什麼,憑什麼的?我們生的可是兒子,你一個女兒有可比性嗎?」
「你女兒美美,紅包里也是一百?」
我張嘴詢問,喬銀鳳瞬間啞舌。
我明白了,只有我女兒是一百。
我轉頭看向父母:「除去平日開銷,每年過年,我都要給你們一人兩萬,合著你們轉手就添給了侄子。今年我給了八萬,我女兒一萬都不配拿?」
父母還沒接話,喬金龍先開了口:
「狗二,你這話就沒良心了。爸媽養大你容易嗎?你當年差點害死媽,爸的工作都丟了,家裡為你付出多少?你現在出息了,跟侄子爭這點壓歲錢?」
「沒錯!我就是要爭!」我看著喬金龍點了點頭。
「你一個撿來的外人,生下的野種都有一萬,我親生的孩子只有一百?我不服!」
喬金龍半晌才反應過來,我在羞辱他。
「你瘋了!狗二!」父親呵斥道,伸手要來打我。
「你打!」
我沒躲,昂著頭死死盯著他:「你們從小就說我虧欠你們,這麼多年,要我幫的,要我做的!哪件我沒做到!我把自己小家都快搬空了,你們偏心,我認了!」
「可我女兒欠你們什麼?她是你們親孫女!憑什麼做不到一視同仁!」
父親的手僵在半空,母親慌忙撲上來拽住他的胳膊:
「狗……喬二,你看你,這說的什麼話!你姐沒工作,你弟弟腿腳不便,日子艱難,我們多幫襯點不是應該的?你是家裡最能幹的,最懂事的,大過年的,別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小事?是啊……我喬二的事,永遠都是小事……」我無奈嘆了口氣。
都聽出了我話里的怒意,銀鳳對我的也換了語氣
「妹妹,我知道你心裡苦,付出多,這壓歲錢就是個形式,給孫子們多點,也是因為男孩子花銷大,女孩子遲早要嫁人,現在錢多錢少,不打緊的……」
「對對對,就是這麼個理兒!」父母在一旁忙不迭地點頭附和。
我聽笑了。
自打我工作以來,家裡所有開銷都是我出。
家裡唯一的男丁喬金龍的工作,還是我拖老公找的。
而我姐姐,表面看似光鮮,實則那位老姐夫十年前就不來走動了,聽說外面小三都能湊兩桌,她不敢離婚,也早被姐夫斷了開銷,而今靠著爸媽幫扶,才勉強度日。
整個家都是我在支撐,可他們視而不見。
「哇啊——!」
薇薇突然跌倒在地。
「耶耶!我搶到手了」
她手裡的紅包被壯壯搶了去。
我剛要上前奪回來。
「壯壯別怕!到奶奶這兒來!」母親一個箭步上前,將壯壯嚴嚴實實護在身後,一群人並排圍著壯壯。
好似犯錯的是我女兒。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這個家,我永遠是個外人。
我扶起地上的女兒,轉身走到茶几前,把剛剛給父母的兩個紅包裝進了包里。
「你做什麼!」
父母這才反應過來,剛剛顯擺的紅包忘記收了。
「狗二!你反了天了!給出去的紅包還有拿回來的?!給我放下!你個不孝的東西!」
我指著她身後護著的壯壯:「你們不也拿走了嗎?」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拉著女兒就要走。
母親臉色一沉:「狗二!我警告你!今天是大年三十!你要敢就這麼走了,讓左鄰右舍看咱老喬家的笑話,以後……以後你就再也別進這個門!」
「狗二,不就是個紅包嗎!爸媽也是怕紅包太大給孩子,孩子命壓不住,這都是為了你們好。」
我停下腳步,轉頭笑了笑:「我也是怕紅包太大,他們二老壓不住。」
說罷,我從紅包里抽出 100 元,丟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