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上了媽媽。
是預定的五星級酒店。
我還是第一次進入到這麼豪華的地方。
像個闖入宴會的小偷,連呼吸都有些喘不上勁兒。
前台好奇看著我身上洗的發白的外套,手裡卻提著最新款品牌袋子。
不等他開口,我先一步甩出身份證。
「我找我媽,她在這訂了成人禮宴會……」
不等我說完,前台立馬畢恭畢敬地叫來同事。
「帶宋小姐去803,這可是貴賓……」
電梯里,服務生不斷和我說著這場宴會有多盛大。
「現在經濟不景氣,我們酒店都五六年沒接到這麼大單子了。」
「你爸媽還真的是愛你,聽說就你一個?」
我剛好已經站在了房門口。
心臟不知道為何揪痛得厲害。
我接過房卡,卻退縮了。
只要我不進門,依舊還可以維持一家三口幸福的表象。
可偷來的幸福泡沫,終有一天會被戳破。
房門打開的那一瞬,試衣服的年輕女孩慌亂擋住身體呵斥。
「你們這保潔怎麼回事?說了不需要打掃房間,居然擅自開門?」
她畫著精緻的妝容。
身上那件禮裙起碼十萬。
而媽媽,正像個侍衛一般站在她身後。
六目相對,空氣再一次安靜。
我怔怔盯著她腳下高跟鞋。
上面有好多鑽石一閃一閃的。
上個月我從媽媽衣櫃里翻出來,以為是她給我準備的生日禮物。
我偷偷試穿了一下。
一看就很高級。
當時我還想,媽媽終於捨得給我買件像樣的禮物了。
可第二天高跟鞋就不見了。
我問媽媽,她支支吾吾說退掉了,太貴了。
原來,是給眼前這位準備的。
我強壓心中酸澀。
不顧女孩的驚訝徑直闖了進去。
空白處已經放滿了她的個人寫真。
從百日宴到十八歲。
十八宮格都擺不下。
而我從小到大,從未進過寫真館,連一張像樣的照片都拿不出。
淚眼朦朧中。
我記得中考結束後,學校要頒發獎狀。
優秀生可以去影樓免費拍三組寫真。
我滿心歡喜去了,可最終因為要多出50的相冊費,媽媽拒絕了要照片。
「50塊錢夠買兩斤排骨了,給你好好補補不好嗎?」
可現在這些照片好像狠厲的一記耳光扇醒我受過的不公平待遇。
「喂!跟你說話呢!這酒店治安也太差了吧?再不滾,小心我投訴啊!」
女孩反應過來,尖叫說要打電話。
「萌萌,別......」
媽媽急忙阻攔。
「桅桅,你聽媽媽說......」
「說什麼?」
我轉身,盯著媽媽。
「說你怎麼把別人的女兒當寶,把自己的女兒當草?」
「說你怎麼一邊對我哭窮,一邊給她揮霍?」
「說啊!」
我吼了出來。
聲音在寬大的總統套房裡迴蕩。
女孩終於明白了什麼,鬆開手,眼神複雜地看著媽媽。
「媽?你不是說這輩子只有我一個女兒嗎?」
「那她是誰?我不是親生的?」
媽媽漲紅了臉,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不禁自嘲。
來之前我一直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可現在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媽媽對外的世界裡,甚至沒有我這個人的存在!
她讓我看清楚她真正愛女兒是什麼樣。
金錢、時間、偏愛……
萌萌需要什麼,她就給什麼。
哪怕我窮的連喝牛奶都要節省。
外面的女兒卻依舊可以讀上國際學校。
不像我,等了十八年,只等到一句。
「家裡沒錢,你要懂事。」
我笑出了眼淚。
顫抖著手指向那個女孩。
明知故問。
「她到底是誰?」
媽媽神色晦暗不明。
微微張著嘴,好半天也沒回答。
許久,才扯出一抹難看的笑。
「你早就知道了吧?還有什麼好問的?」
她語氣里那幾分破罐破摔徹底擊潰我的情緒。
我衝上前,一把將房間裡裝飾的彩帶扯下。
然後又將所有海報寫真撕得粉碎。
那些昂貴的化妝品,我眼睛都不眨地往地上摔。
女孩尖叫起來,要攔我,被我一把推倒在地。
媽媽立即撲上去,呵斥著我不能動手打人。
我笑了笑,歇斯底里變成被傷透的絕望。
我需要的答案已經一次次的被擺在面前。
可我不嫌多。
「所以她是你親生女兒嗎?」
我就是要帶著答案追問到底。
就是要親耳聽見最不能接受的事實。
就是要心死透我才能獲得重生。
我不要自欺欺人。
不要委曲求全。
我只要從此母女情分到此為止。
我和女孩都在等著媽媽的回應。
媽媽臉色慘白,視線左右為難得在我和女孩身上來回徘徊。
最終,她咬了咬牙,朝我走過來,壓低帶著懇求:
「梔梔,你先回家好不好?有什麼事,我們晚點再說,媽媽一定給你解釋清楚。」
看,這就是她的選擇。
她選擇了讓我退讓,讓我離開,讓我繼續做那個不會讓她為難的女兒。
心臟冷得發麻,反而感覺不到疼了。
我看著她寫滿焦急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疲憊。
「我走。」
結果剛出門,就迎面撞上爸爸。
「萌萌,你最喜歡吃的蛋糕給你買回來了!」
「我可是特意跑了三家才買到這個限量款……」
然後,他看到了我。
笑容瞬間凍結在臉上,變成了錯愕。
「梔……梔梔?你怎麼在這?你媽不是說……」
他下意識地把蛋糕往身後藏了藏。
那是好利來上千塊的產品。
那些被我強行壓下去的委屈和憤怒,轟然炸開。
我吃到的永遠是媽媽從小作坊買回來的甜膩植物奶油蛋糕。
30塊錢的特價款,我還說「謝謝媽媽,很好吃」。
甚至感動於家里沒錢還願意給我買蛋糕。
原來,不是沒有錢買好蛋糕。
原來,不是捨不得花錢。
只是那個值得他們跑三家店、買上千塊蛋糕的人,不是我。
「爸。」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的慌張和躲閃讓我心寒。
「我想吃好利來的一款普通蛋糕,只要一百多,你說太貴了,沒必要。」
「那現在這個呢?這個上千塊的蛋糕,就有必要了嗎?」
「到底誰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
爸爸不停的吞咽口水,目光與媽媽交匯,似乎沒想好怎麼回答。
林萌突然衝出來,指著我鼻子罵:
「你有病吧?為什麼非要來亂認別人的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是我的!他們養了我十八年!疼了我十八年!你憑什麼一來就要搶走他們!你這個強盜!你是多餘的那個!」
「萌萌!別胡說!」
媽媽急忙想拉住她。
但爸爸的反應更快。
他上前一步將情緒激動的林萌護在身後,對著我沉下臉: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快給萌萌道歉!」
「道歉?」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淚卻終於衝破了堤壩。
「我憑什麼道歉?我明明才是那個受害者!」
「你們給她在五星級酒店辦成人禮的時候就沒想過我連買個衣服都要貨比三家嗎?」
「還有你,林萌!」
我轉向那個在爸爸身後哭泣的女孩。
「搶?我搶什麼了?我過去的十八年,被你搶走的父愛母愛,我還能搶回來嗎?我吃到發膩的植物奶油蛋糕,能換成你手裡這個上千塊的嗎?」
「宋梔!你閉嘴!」
媽媽看著林萌難受的樣子,最後的理智似乎也崩斷了。
她衝上來,和爸爸一起,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
「你先出去!有事回去再說!」
他們不顧我的掙扎,強行拖著我。
像是一個破壞了家庭幸福的垃圾。
我的鞋子在掙扎中掉了一隻,胳膊被捏得生疼,自尊被徹底踩在腳下。
「砰——」
房門在我面前狠狠關上。
我光著一隻腳,最終一瘸一拐的走回了家。
看著自己簡陋的臥室。
看著牆上貼著的「三好學生」獎狀。
看著書架上擺著媽媽親手做的摺紙工藝品。
那些曾經溫暖我的記憶。
此刻都成了諷刺。
我蹲下來,抱住自己。
終於放聲大哭。
為這十八年的欺騙。
為那些我真心實意體諒他們的時刻。
為那個以為自己是父母唯一寶貝傻傻的我。
不知哭了多久。
我站起來,洗了把臉。
看著鏡子裡紅腫的雙眼。
我對自己說:「宋梔,哭完這一次,就再也不為他們流淚了。」
那晚爸媽沒有回來。
但是匿名帖下的評論倒是更新了。
一家三口在溫泉旁邊笑容燦爛。
我哭乾了眼淚,放下手機沉沉睡去。
兩天後,林萌的成人禮結束。
爸媽終於帶著一身酒氣在半夜回來。
我已經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並且找到了出租房。
爸媽侷促的看著這一切。
漫長的沉默後最終還是媽媽先開了口:
「梔梔……媽媽知道,你恨我們,覺得我們偏心……但萌萌她……她真的不一樣。」
她抬起頭,淚水又涌了出來。
「她媽媽是我最好的閨蜜,從小一起長大的。當年她難產,大出血,人沒救回來……」
「孩子爸爸,那個沒良心的,聽說是個女孩,家裡又出了事,直接跑了,再也沒出現過……」
爸爸接過話頭,語氣沉重: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就看見那么小小一團,放在保溫箱裡,連個來看的人都沒有。」
「你媽當時就受不了了,哭得不行……後來,手續是我們幫著辦的,孩子……也沒別的親人肯接手。我們看她實在可憐,就……就一直照顧著。」
媽媽接過話,急切地看著我:
「我們一開始只是想幫幫忙,給她口飯吃,有個地方住。可她那么小,那麼乖,一聲聲地叫『媽媽』、『爸爸』……」
「我們看著她,就想起她早死的媽,心裡那個難受……總覺得虧欠這孩子,想讓她過得好點,再好點,把她媽媽沒能給她的,都補給她……」
「所以,你們覺得虧欠她,就要用我的整個人生來償還,是嗎?」
「不是的,梔梔!」
媽媽用力搖頭。
「爸爸媽媽也愛你啊!我們對你的愛一點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