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我終於笑了,感覺被氣無語了。
「愛我所以讓我穿舊衣服?愛我所以不讓我上興趣班?愛我所以在我每次想要什麼的時候都說『家裡沒錢』?」
「你們知道我班主任去年找我談話嗎?」
「她說我成績這麼好,應該去參加數學競賽集訓,但集訓要交三千塊。」
「我回家跟你們說,媽媽說『太貴了,咱們不去了』。」
「可同一時間,你們給林萌報了一萬二的鋼琴課。」
爸媽的臉色瞬間蒼白。
媽媽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我不怪你們愛她。」
「我怪你們騙我。」
「怪你們讓我以為家裡真的窮,讓我從小背著沉重的愧疚感,覺得是自己拖累了這個家。」
「怪你們讓我在同學面前自卑,讓我連開口要一本課外書的勇氣都沒有。」
媽媽哭著辯解:
「物質不代表一切啊,梔梔!」
「我們把心,把最多的陪伴,把家的溫暖都給了你啊!」
「萌萌她……她物質上好一點,那是因為我們可憐她沒爹沒媽,想補償她,但精神上,我們最疼的還是你啊!」
「哈哈……哈哈哈……」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精神上最疼我?媽,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這話你自己信嗎?」
「你們把最廉價的『心疼』留給了我,告訴我這叫『愛』。」
「然後把所有需要真金白銀換來的好處都給了她,告訴我這叫『補償』?」
我說著說著,越發想笑起來。
「我像個傻子一樣,對你們的愛養得差勁透了!而她,享受著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成了真正被富養長大的小公主!」
我抬起頭,看向臉色慘白的父母,嘴角勾起一個極致嘲諷的弧度。
「誰稀罕你們這種不值錢的『愛』?」
這句話像最後一記重錘,砸碎了他們所有蒼白無力的辯解。
真相被殘忍的撕開後,我一刻都不願多停留。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腳步。
「你們的銀行卡密碼是我的生日。」
「可你們給另一個女兒的,是實實在在的愛和錢。」
「我什麼都不要了。」
「就當你們......只有一個女兒吧。」
我沒有再理會爸媽的挽留,執意搬了出去。
行李簡單得可憐。
大部分屬於我的東西,都帶著那個家儉省和湊合的印記,我不想要了。
媽媽堵在門口哭得幾乎暈厥,爸爸紅著眼睛一遍遍說「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但我沉默著,沒有再回過頭。
他們的眼淚是真的,挽留也是真的吧。
但我的離開,更是真的。
十八年積壓的委屈和不公,不是幾滴眼淚和幾句蒼白的話語就能撫平的。
我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去舔舐傷口,去重新認識自己。
高考志願填報系統開放那天,媽媽小心翼翼地打來電話,帶著卑微的期盼:
「梔梔,省內的A大就很好,專業也好……離家近一點,周末還能回來,爸爸媽媽也好照顧你……」
我懸在滑鼠上的手指終於落下。
「我要去北方的C大」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隨即是媽媽帶著哭腔的驚呼:
「那麼遠!北方冬天多冷啊,西部氣候又干……一個人離家那麼遠,要吃多少苦啊!」
「梔梔,你別賭氣,我們再商量商量好不好?」
我覺得無比諷刺:「媽,難道你覺得,我過去的十八年,過得就不苦嗎?」
「那種明明有家卻感覺自己是外人,明明有父母卻要不斷被告知『家裡困難,你要懂事』的苦……」
我頓了一下,不想在這種大喜的日子落淚。
「比起這些,我覺得我想去的地方很好。」
「至少,那是我自己選擇的,是為我自己的未來吃的苦,而不是為別人的愧疚和你們的偏心買單的苦。」
說完,我不再理會電話那頭的哽咽和勸說,掛斷了電話。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的那天,父母一起找到了我臨時租住的小屋。
媽媽手裡捧著一個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首飾盒,爸爸手裡提著最新款蘋果4件套。
「梔梔,這是媽媽和你爸爸,給你準備的升學禮物。」
媽媽把首飾盒打開,裡面是一條鑽石項鍊。
「以前……是爸爸媽媽糊塗,虧待你了。以後不會了,我們一定好好補償你。」
爸爸也把電腦往前遞了遞:「這個配置好,你上大學用得上。別在外面太省,該花就花,錢不夠就跟爸爸說。」
我看著那兩樣足以讓曾經的我欣喜若狂的禮物,心裡卻只剩一片荒蕪。
「用這些東西補償?」
「難道在你們眼裡,過去十八年的忽視和偏心,是可以用這點東西來一筆勾銷的嗎?」
「還是說,這不過是你們為了減輕自己內心愧疚感的又一次施捨?」
「就像以前,給我一顆糖,卻給了她一整罐,然後告訴我,糖的甜味是一樣的?」
媽媽的手抖了一下,首飾盒差點脫手。
爸爸的臉色也變得難看。
我搖了搖頭,繼續說: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我沒有發現林萌的存在,沒有戳破你們的謊言,是不是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永遠穿著舊衣服,用著便宜貨,心裡還懷著對你們不容易的體諒,安安分分地做你們那個懂事的親生女兒?」
「這樣的『愛』,我要不起,也不想再要了。」
我後退一步,拉開與他們的距離。
「如果你們真的覺得虧欠我,真的想補償點什麼。」
「那就把過去十八年花在林萌身上的所有錢,一分不差地折算清楚,打給我。」
「然後,我們再來談其他。」
說完,我不再給他們任何開口的機會,重重關門。
世界清靜了。
我以為這件事會以他們的沉默和我的決絕告終。
沒想到,幾天後的一個深夜。
我收到了一筆100萬的轉帳。
緊接著,是媽媽發來的長長的一條信息:
【梔梔,這筆錢是你爸爸和我現在能籌集到的所有流動資金了。】
【剩下的,我們會想辦法,以後每個月,我們都會固定打一部分錢給你,直到還清……】
【我們知道,錢不能彌補萬一,但這至少是我們的一點態度。對不起,梔梔,真的對不起。求你……別不要爸爸媽媽。】
我盯著那條信息,心臟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悶悶地疼。
一百萬,對我而言是天文數字,是他們半生積蓄的流動資金。
他們竟然真的給了。
可是,那又怎樣呢?
這筆錢,買不回我之前受過的所有委屈。
反而讓我更加清晰的意識到,原來他們不是沒有能力,只是不願意為我那樣做。
現在願意了,卻是因為我的決絕。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我沒有回覆。
去學校報道當天。
爸媽不知道從哪得到的消息,居然帶著林萌提前在機場等我。
一段時間不見,他們似乎都憔悴了許多。
爸爸的鬢角白髮更顯眼了,媽媽的眼角皺紋深刻。
他們站在那兒,局促不安,像兩個等待老師批評的小學生。
林萌站在他們身後半步,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
看到我出現,媽媽的眼睛立刻紅了,快步迎上來,想接我的箱子:
「梔梔……媽媽來送你。」
我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手。
媽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又褪去一分。
「你們怎麼來了?」
「你王阿姨說看到你在退房,猜你要走了……」
「怎麼不告訴媽媽航班?一個人走多不方便……」
「習慣了。」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家裡……給爸發個信息。」
這時,一直低著頭的林萌忽然抬起頭。
「宋梔姐,我……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我靜靜地看著她,沒說話。
「以前我一直以為爸爸媽媽只有我這個女兒,我很任性,什麼都想要最好的,卻不知道對你造成了這麼大傷害……」
「我把爸爸媽媽……還給你。以後,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真的……對不起。」
是爸媽讓她說的?
還是她真心懺悔?
我無從判斷,也懶得去分辨。
對我來說,這已經不重要了。
「林萌,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你本身也不知情,你只是被動接受了一切。你沒辦法代替他們道歉,這是我和他們之間的事。」
我的目光轉向爸媽,他們正緊張地看著我。
「有些東西,給出去的時候沒問過我要不要,現在說『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接。」
氣氛有些凝滯。
登記的提示廣播響起。
我沒有再說話,拖起行李箱進了安檢口。
身後傳來媽媽壓抑不住的哭聲和爸爸低聲的安慰。
我感受著飛機越來越高,新生活也即將開始了。
大學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我刻意讓自己沉浸在向前看的生活節奏里。
但爸媽的問候消息卻一直沒間斷過。
【今天降溫了,記得加衣服。】
【食堂飯菜還合胃口嗎?別總吃辣的。】
我只是淡淡回復一個【嗯】。
每個月,我的帳戶上會準時收到兩筆轉帳。
一筆是當初說好的「還款」,數額不小。
另一筆則是額外的生活費,總是多出許多。
甚至每個月,他們都會雷打不動的抽出時間來看我。
他們似乎摸清了我的課程表,總挑我沒課或周末的時候來。
都只是匆匆見一面,遞上東西,說幾句話就走。
連我的室友們都忍不住感嘆:
「宋梔,你爸媽對你真好,這麼大老遠每月都來看你,真讓人羨慕。」
羨慕嗎?
我看著他們每次來時眼角加深的皺紋,心裡那片冰封的荒原,第一次感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鬆動。
屬於血緣的牽扯,在冷靜和怨恨之下,悄悄冒頭。
在一個深冬的下午,他們又來了。
媽媽給我買了很貴的羊毛大衣。
爸爸手裡提著一盒還冒著熱氣的的糕點。
說是早上特意去老字號排隊買的,怕涼了不好吃,一路用保溫袋捂著。
我心口某個地方,突然塌陷了一角。
「還沒吃午飯吧?」
「學校食堂的牛肉麵還不錯,要去嘗嘗嗎?」
就那麼一瞬間,我清楚地看到,爸媽臉上浮現出難以壓制的欣喜。
喧鬧的食堂里,他們開始跟我講家裡發生過的事。
然後,媽媽停頓了一下。
「萌萌……她申請了南方的大學,也錄取了,很遠。」
「她……她說想離得遠一點,好好讀書,也……也不影響我們。」
她抬眼飛快地看了我一下:
「梔梔,如果你……如果你心裡還是過不去,以後,我們可以不讓她回來,或者儘量不讓你見到她。爸爸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我夾面的手頓了頓。
「不用這樣。既然當初決定要幫別人養孩子,總得養到底。」
「半途而廢,或者因為我而刻意疏遠她,對她也不公平,你們心裡也不會好受。」
媽媽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爸爸也抬頭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繼續說:「那是你們和她之間的事,你們自己處理好就行。不用因為我,再去做那種『二選一』的決定了。」
那樣的選擇,無論結果如何,都帶著傷害的底色,我已經受夠了。
媽媽的眼圈立刻紅了,她急忙保證: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梔梔,爸爸媽媽保證,以後對你們兩個,一定儘量做到公平!絕不再虧待你半分!」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時間很快滑到了我十九歲生日。
我原本是想給自己買一個好吃的蛋糕。
卻沒想到爸媽給我在最好的酒店辦了宴會。
我所有的同學都被秘密邀請過去。
蒙在我眼睛上面的手離開後,我清晰的看到這是一場不輸林萌成人禮的生日會。
如今,他們捧到了我面前,帶著十足的誠意和補償的心態。
我心裡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反而有些沉甸甸的。
我無法忽視他們為此付出的心思和努力。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一直繃著的、抗拒的那根弦,鬆了。
一直沉浸在怨恨和疏離里,對我,對他們,都是一種消耗。
也許,我可以試著,給彼此一個機會。
我沒有拒絕他們的安排。
那天的生日派對很熱鬧。
酒店奢華,蛋糕精美,同學們玩得開心。
派對尾聲,媽媽拉著我的手,眼眶微紅,輕聲問:
「梔梔,今年過年……回家嗎?媽媽給你包你最愛吃的三鮮餡餃子。」
我看著她和一旁同樣滿含期待的爸爸,沉默了片刻。
最終,我點了點頭。
「好。過年……我回去吃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