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中刷到了媽媽小號發帖。
【女兒成人禮送全套黃金會不會太廉價?】
我心頭一顫。
爸媽一分錢要當兩份花,沒想到居然願意為我破費這麼多!
我害怕爸媽太操勞,截圖收藏三年報價999的旅遊團。
【女兒只要父母的愛就會很幸福,不需要物質衡量。】
我匿名評論。
五分鐘後,她回復了我。
【謝謝建議,但上周已經帶我的小公主去歐洲畢業旅行了。】
【她玩得很開心。】
......
我愣了好幾秒。
顫抖著點進這個博主的主頁。
最新照片是一家三口在艾菲爾鐵塔前的合影。
女孩和我年紀相仿。
從頭到腳都是巴黎時裝秀的高奢。
就連背包也高達爸媽口中一年工資。
而媽媽緊緊挽著她胳膊,鏡頭捕捉的眼神充滿愛意。
那個總說工作忙的爸爸,還特意配合女孩比心。
照片背景里還能看見身後好幾個昂貴購物袋。
我指尖冰涼。
翻回那條回復。
【上周已經帶我的小公主去歐洲畢業旅行了。】
下面還跟著一條博主的新評論。
【不過還是想再給她個驚喜,決定包下酒店頂層辦成人禮派對,邀請她所有同學朋友。】
【迫不及待看她開心的樣子。】
配圖是酒店宴會廳的布置現場。
水晶燈、鮮花牆、專業的策劃團隊。
定位是: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
我們市最有名的奢華場所。
一晚的場地費夠我全家三年生活費。
上次我媽還拉著我的手哭訴:
「梔梔,爸爸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媽媽那個崗位又要裁員,你的成人禮咱們就在家吃個蛋糕好嗎?」
「等以後家裡條件好了,媽媽一定補償你。」
我當時還心疼地抱住她:
「媽,我不在意這些,咱們一家人平安健康就好。」
現在想來。
她說的以後,大概是對另一個女兒的承諾。
這些真相來得太猛烈。
我癱坐在老舊的書桌前,茫然環顧四周。
不足十平米的臥室,牆皮有些脫落。
書桌還是小學時買的,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衣櫃里最貴的衣服不超過三位數。
媽媽總說:「咱們普通家庭,不要和同學攀比。」
可現在我才知道,不是家庭普通。
是只對我普通。
我爸每天早出晚歸,媽媽除了上班就是做家務。
他們哪來的時間陪另一個女孩旅行?
哪來的錢承擔歐洲行的費用?
我低頭翻出媽媽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梔梔啊,什麼事?媽媽在忙。」
她的聲音有些急促,背景音里隱約傳來鋼琴聲。
我喉嚨發緊。
「媽,你在哪?」
「在...在超市呢,買點菜。怎麼了?是不是沒錢了?媽晚點給你轉兩百。」
「......」
「怎麼不說話?身體不舒服嗎?」
我勉強壓住哽咽。
「我要你回家,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媽媽正忙著呢,晚上再說。」
「我就要現在!」
我幾乎是在吼。
又立刻軟下聲音,帶著哭腔:
「媽,我頭好疼,好像發燒了。」
這是我第一次對她撒謊。
從前我生病,她總是第一時間趕到我身邊。
有一次我半夜高燒,她背著我跑了兩條街去診所。
醫生說再晚點就危險了。
那天她守了我一整夜,眼睛都哭腫了。
「好好好,馬上回來,你躺著別動。」
掛斷電話,我心裡酸澀難當。
媽媽是在意我的。
那張照片一定有什麼誤會。
也許是她親戚家的孩子,也許是幫朋友拍的。
我這樣安慰自己。
二十分鐘後,媽媽急匆匆推門進來。
手裡拎著一袋退燒藥和水果。
「怎麼突然發燒了?是不是晚上又踢被子了?」
她伸手摸我的額頭,眉頭微皺。
「不燙啊。」
轉眼卻瞥見她衣領處露出一截嶄新的項鍊吊墜。
是那個博主照片里戴著的同款寶格麗扇子項鍊。
我在雜誌上見過,要三萬多。
心口像是被重重砸了一錘。
那些僥倖的念頭碎了一地。
這麼多年,媽媽一直對我很好。
唯獨在物質上總是苛刻。
她總說家裡條件不好,要我懂事。
說爸爸賺錢辛苦,我們不能亂花錢。
說以後我考上大學,還要攢學費。
而我只能一次次在同學聚會時找藉口不去。
在想要一本課外書時猶豫很久。
沒想到她百般哭窮。
是因為要把錢留給另一個女兒。
「測個體溫吧。」
媽媽從藥袋裡拿出體溫計,甩了甩。
我靜靜看著她,心如刀割。
平時總勸自己要體諒父母,他們也不容易。
可真相擺在眼前時,所有的理解都成了笑話。
我紅著眼睛開口。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質問。
「媽,我們班李妍的成人禮,她媽媽送了她一台筆記本電腦。」
「張萌她爸媽帶她去海南玩了五天。」
「就連王小雨,她家條件還不如咱們,她媽媽也親手給她織了一條圍巾,攢錢買了她想要的那套畫具。」
話落。
媽媽拿著體溫計的手懸在空中。
笑容僵在臉上。
「不過。」
我胡亂抹了把淚,擠出一個笑容。
「我跟她們說,我不羨慕。我媽媽每天早起給我做早飯,六年了從來沒間斷過。」
「我初二那年骨折,她請假一個月在家照顧我,每天背我上下樓。」
「我考試考砸了,她從來不罵我,只是抱著我說『下次努力』。」
「她怎麼可能不愛我,不給我最好的。」
「我馬上就十八歲了,媽媽說不定在準備驚喜呢。」
「媽,你……」
想說的太多。
委屈太多。
眼淚卻怎麼也控制不住。
我喉嚨酸脹,疼得再也說不出話,只能仰起臉倔強地看著她。
媽媽手足無措地幫我擦眼淚。
卻怎麼也擦不完。
她嘆了口氣。
良久,才低聲說:
「梔梔,媽媽不是不愛你。只是……家裡確實困難。」
「你爸爸的公司今年真的不景氣,媽媽那個單位也……」
我抬手抹了把臉。
聲音潰不成軍。
「對,我知道你們困難。」
「所以我120的校服穿了三年。」
「60塊錢的書包用了五年。」
「你們送我生日禮物,我也從來沒要超過50的。」
「我甚至沒參加過一次補課,都是靠自己挑燈苦讀!」
……
說到最後,我已經失了聲。
我仰起臉看她,還帶著最後一絲渴求。
「媽,我從來不在乎家裡給我花多少錢。」
「我不需要筆記本電腦,不需要去歐洲旅行。」
「可我就是想好好感受一下自己也能得到滿足不行嗎?」
「我只是想在十八歲生日上確認,你和爸爸永遠都是我堅強的後盾。」
我恨不得剖出一顆心給她看。
告訴她這十八年我多麼努力懂事,多麼體諒他們的「不容易」。
那她呢?
她為什麼沉默?
為什麼不趕緊和我解釋,給我補償?
哭著說她有苦衷,說她只有我這麼一個最愛的女兒?
「你說話啊!」
我猛地推了媽媽一把。
她被我的樣子嚇到,慌亂地伸手想抱我,卻被我躲開。
空氣陷入沉悶,只有我壓抑的抽泣聲。
良久媽媽才開口:「媽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你18歲生日,我們肯定會……」
「我想在本市五星級酒店辦酒,我想邀請所有的同學。」
我迫不及待的打斷媽媽的話。
我也想賭一把,媽媽到底會不會選擇我這個親生女兒?
空氣又冷了下來。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媽媽的特別鈴聲。
她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微變,下意識想掛斷。
我卻搶先一步奪過手機。
還沒來得及按下接通,媽媽突然大喊。
「好!我和你爸會給你籌辦五星級的成人禮!」
手機上刺眼的備註還在閃爍。
可我停下了。
我不敢接通。
更不想失去這來之不易的親情。
我心中一個卑劣的聲音在吶喊。
「我一定要把她比下去!」
我點了點頭,把手機還給媽媽。
她關了機,難得坐下來陪我規劃現場流程。
我沉溺在這明知是假的溫情當中。
然後媽媽說,帶我去逛街選衣服。
我從試衣間出來,就聽見了她的電話。
「好,媽媽現在就過來……」
語氣溫柔,就像無數次哄騙我那樣。
只不過,這次她是真心實意。
所以她急急地掃碼:「剛才她試的衣服全包起來。」
「媽媽還有急事,晚點回來給你做飯。」
我聽著那一長串收款的語音播報。
突然就自嘲笑了。
第一次上萬的衣服,是媽媽用來擺脫我為代價換的。
嘴唇里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店員都說我有一個愛我的好媽媽。
我卻像被全世界拋棄,死死捏住掌心,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是都已經放棄真相了嗎?
我都這樣裝聾作啞了,為什麼媽媽還是要再一次拋下我?
身體已經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