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將癱瘓的媽媽照顧到行動自如後,她高興得要給全家發年終獎。
「老陳,這一年你賺錢辛苦了,是家裡的頂樑柱,一等獎。」
爸爸接過新車鑰匙,開心得差點跳起來。
媽媽叫來姐姐,將黃金手鐲溫柔的戴在她手上:
「我的寶貝女兒爭氣,找到男朋友了,媽媽為你驕傲!」
弟弟迫不及待的衝到媽媽身邊:
「我呢我呢?」
一套蘋果全家桶擺上桌時,弟弟高興瘋了。
「別人有的,我兒子也必須有!」
輪到我時,我趕忙擦了擦帶油的手,期盼的望著她。
媽媽瞬間收斂笑容,扔給我一張紅色賀卡。
隨即提起筷子招呼道:
「好了好了,獎發完了,吃飯吧!」
我顫抖著手打開賀卡,上面只有一行手寫的字:
【孝心獎:照顧爸媽一輩子。】
......
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
弟弟坐立難安,轉身往臥室跑去拆禮盒。
袖子拂過桌邊的糖醋裡脊,湯汁灑了一地。
我媽寵溺的看著弟弟的背影,讓他慢點跑。
轉頭眼皮也不抬的吩咐我把地板清理乾淨。
爸爸拿起酒瓶,正要喝卻不滿意面前的紙杯。
「苒苒,去給爸燙個酒杯來。」
我沒動。
只是看著姐姐滿臉帶笑的撫摸著手上的金鐲子,然後拍照發朋友圈。
媽媽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歡歌笑語瞬間灌滿了客廳。
爸爸等了一會兒,見我還坐在原位,用筷子敲了敲酒瓶。
媽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猛地轉頭瞪著我,聲音陡然拔高:
「陳苒!你耳朵聾了?你爸叫你呢!」
我抬起頭,把那張紅色賀卡放到桌上,慢慢推到媽媽面前。
「媽...這個獎...是不是搞錯了?」
媽媽撇了一眼賀卡,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沒搞錯,你就是這個獎。」
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菜咸了淡了:
「你土裡土氣的也不會開車,給你那些也是浪費。」
「全身上下也就剩點孝心算優點,沒你姐姐嘴甜討人喜歡,也沒你弟弟聰明。這個孝心獎,是我和你爸商量了好久,專門為你設的,是給你的榮譽!怎麼,你還嫌棄上了?」
姐姐在一旁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
「二妹,爸媽是偏愛你才給你機會照顧他們呢。這是你的福氣啊,你可別不知好歹。」
從小到大,這種「福氣」媽媽永遠只給我一個人。
讓我做家務洗衣服是因為媽媽看重我,特意培養我。
讓我住陽颱風吹日曬,是為了鍛鍊我的刻苦精神。
全家出去旅遊把我一個人留下看家,是要我學會獨立...
不知不覺間,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
弟弟抱著他的新平板徑直略過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們咋不吃啊?吃飯吃飯!」
順著弟弟話,一家人默契的動起筷子,相互夾菜碰杯,說著新年快樂。
再沒人往我這邊看一眼。
我抓起那張賀卡用力撕成碎片,朝上空一灑。
再也忍不住嘶吼出聲:
「為什麼我就只有一張破紙!為什麼?我只是想要個公平!就這麼難嗎?」
滿桌的笑語戛然而止,都轉過頭來,愕然的看著我。
媽媽反應過來後,啪的一下把筷子摔在地上:
「陳苒!大過年的,你存心找事是吧?」
她撐著輪椅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上:
「我一碗水端得平平的!你爸,你姐,你弟,有哪個不滿意的?啊?怎麼就你不滿意?就你事兒多?」
爸爸趕忙起身拉住媽媽: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苒苒可能一時沒想通...」
「我就是想不通!」
我打斷爸爸的話,眼淚一下子沖了出來:
「爸爸有新車,姐姐有金鐲子,弟弟是蘋果全家桶,他們當然滿意了!」
「我呢?我就一張寫著要我伺候你們一輩子的破紙!我憑什麼滿意?」
爸爸走到我旁邊,討好似的拉了拉我的胳膊:
「苒苒,爸爸給你發個紅包當壓歲錢,別生氣了。」
我沒動。
只有手機在震動,爸爸轉了888塊錢給我。
看見我掛在眼角的淚水,他又往我碗里夾了塊魚肉:
「你今天忙了一天了,先吃飯吧,閨女,別餓著了。」
我看著爸爸近乎懇求的眼神和夾魚時小心翼翼的動作。
忽然泄了氣,呆愣著坐下來。
桌上又恢復了熱鬧。
弟弟在盤子裡挑挑揀揀,姐姐不停給媽媽夾菜。
沒有人再看我,也沒有人再提賀卡的事。
這頓飯,我吃得毫無滋味。
飯後,碗碟堆成了山。
我第一次沒有起身收拾。
姐姐看向我撇了撇嘴,不情不願的收拾好碗筷端向廚房。
媽媽眼神一亮,欣慰的看向姐姐,最後瞟過我,怪聲怪氣道:
「還是大妹勤快懂事,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吃。」
姐姐只是洗了一次碗,就被誇懂事勤快。
可我做包攬全家的家務整整20年家務。
只這一次沒洗,便成了媽媽嘴裡只知道吃的某些人。
我自嘲的笑了笑,只覺得鼻頭髮酸。
氣氛冷到極致,整個屋子只剩下呼吸聲。
爸爸忽然輕咳了一聲,神神秘秘道:
「娃娃們?想不想去放煙花?」
「爸知道郊外有個小山坡沒人管,爸帶你們去玩個夠!」
說罷,爸爸看向媽媽,眼神暗示她叫上我。
媽媽這才不情願的用胳膊碰了碰我:
「你也去吧。你小時候,一看見煙花就走不動道。」
我知道她是在向我示好。
我沒回應,也沒拒絕。
郊外光禿禿的小山坡上,絢麗的煙花在上空炸開。
我仰著頭,在心裡許願。
明年,不,以後每一年,我都要為自己而活。
在一家人的嬉鬧聲中,爸爸後備箱裡的幾桶煙花很快放完。
返程前,媽媽左看右看,忽然驚呼一聲:
「哎呀,我包呢?我那個挎包是不是落山坡上了?」
「我去拿。」
我下意識起身,下車往回跑。
坡上黑,我借著手機的光,找到了媽媽遺落的的包。
等我跑回爸爸停車的地方時。
空蕩蕩的土路上,只剩下兩道新鮮的車轍印子。
寒風不停的往領口裡灌,我掏出手機打給媽媽。
之前為了方便,我給她的手機設置了自動接通。
鈴聲還沒響,我便聽見她得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回去接什麼接?大過年的給我甩臉子,我好吃好喝伺候她還養出個仇人來了?」
「都這麼晚了,我怕苒苒出什麼意外...」
「她能出什麼意外?陳明輝,陳苒無法無天都是你給慣的!」
「我就是要她在外面凍一凍醒醒腦子!好讓她知道,離了這個家,她連要飯都找不著門!」
接著是爸爸含糊的勸解聲和姐姐的輕笑聲。
我怔在原地,渾身血液像是一下子被凍住。
原來,媽媽主動邀我出來看煙花,只是為了給我一個教訓啊。
風刮過來,我鬆開手,媽媽的挎包掉進路邊的深溝,連聲響都沒有。
我裹緊衣服,走了整整兩個小時才回到家裡。
開門時,屋內一片寂靜,只有弟弟房間裡傳來打遊戲的聲音。
我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抹乾眼淚。
把為數不多行李塞進破舊的箱子,離開了這個所謂的家。
除夕夜的凌晨2點,街上空無一人。
抬眼看去,萬家燈火通明,卻沒有一盞屬於我。
我找了間最便宜的酒店住下。
躺在床上,從來沒有感覺到這樣輕鬆過。
三年前,媽媽因為車禍而雙腿癱瘓。
她精神崩潰,每天大哭大鬧,甚至差點自殺。
是我主動辭職照顧她,每天天不亮便起床買菜做飯。
給媽媽擦身子、按摩、清理排泄物,定期帶她去做康復訓練。
一千多天的悉心照料,才讓媽媽從輪椅上重新站起來。
就連醫生都忍不住驚嘆:
「你媽媽的情況能站起來真是個奇蹟!」
「但還是要堅持康復訓練,否則效果難以持久啊!」
我在回想中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我直接睡到了中午。
睡醒才發現爸爸打了幾十個電話給我。
家庭群里,媽媽不停@我,讓我回家做飯:
【陳苒,你死哪去了?全家都餓著肚子呢!】
弟弟發了個圍觀的表情包:
【二姐,你再不回來,我可就不幫你保守秘密了哦~】
姐姐跟著@我,文字里都帶著抱怨:
【陳苒,你也太記仇了,就因為一張賀卡家都不要了?】
我沒有回覆,直接退群,點了個外賣。
一邊吃,一邊跟前公司的領導秦姐聯繫。
問她公司年後還會不會招人。
我很不好意思,說話都有些支支吾吾的。
秦姐卻十分激動:
「招啊,公司業務擴張正缺熟手呢。」
「像你這種有經驗的算法工程師可太難招了,姐給你內推,初八過來面試啊!」
掛斷電話,我正慶幸自己還沒被時代淘汰。
門口就傳來又急又吵的敲門聲,
透過貓眼,看見門外是酒店的前台妹妹時,我毫無防備的開了門。
沒想到門剛打開,我媽的刺耳的聲音就傳進耳朵里:
「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死在哪個野男人床上了!」
看見我,她一隻手鬆開拐杖,一巴掌就扇在我臉上:
「好啊你!果然在這種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
弟弟眯著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別裝了,二姐,昨天晚上我都看見了。」
「你半夜偷偷的跑出來,這麼迫不及待開房,到底有多饑渴啊?」
媽媽衝進房間,不聽我解釋,瘋了似的翻了個遍。
除了我的幾件衣服和外賣盒子,什麼也沒找到。
爸爸倚在門邊,尷尬的笑了笑:
「你媽媽也是擔心你的安全,你別怪她。」
「你向來本分,爸爸相信你不會做種事。」
我怒極反笑,反問道:
「哪種事?」
爸爸眼神躲閃,不敢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