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陸沉舟的白月光回國那天,他讓我搬出我們同居了三年的公寓。
「她身體不好,你讓著點。」
後來我憑一部小成本電影橫掃三金影后,獲獎感言時對著直播鏡頭哽咽:
「感謝陸先生,用三年時間教會我——」
「替身終究是替身。」
當晚熱搜炸了,陸沉舟冒雨站在我家樓下:
「念念,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拉上窗簾,撥通了新晉頂流的電話:
「戲看完了,下來接我。」
「今晚……去你家。」
1
聚光燈打在臉上,燙得人皮膚發緊。我捏著冰涼的話筒,能聽見自己心臟撞在肋骨上的悶響。
台下黑壓壓一片,無數張面孔隱在暗處,只有鏡頭像沉默的眼睛,密密麻麻對準舞台中央。這是國內電影最高獎項的頒獎典禮,直播信號正通往千家萬戶。
而我,林念,一個被媒體稱為「陸沉舟身邊最長久的花瓶」,提名了最佳女主角。
提名作品是部小成本文藝片,我演一個失去聲音的舞者。所有人都說那是運氣,是評委們一時昏了頭。連我的經紀人周姐在提名公布那天,都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念念,咱們……是不是花錢買提名了?」
我沒花錢。我只是把過去三年里,無處可寄的情緒,全砸進了那個角色里。
司儀賣足了關子,終於拖長了聲音念出信封里的名字。我聽見了那兩個音節。
是我的名字。
掌聲海嘯般湧來,鎂光燈瘋了似的閃爍。我站起身,裙擺掃過座椅。陸沉舟就坐在我旁邊,他今天作為投資方代表出席,一身昂貴的高定西裝,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矜貴。在我起身的瞬間,他伸手,很輕地按了一下我的手腕。
指尖微涼。
他側過臉,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聲音平穩,沒有波瀾:「林念,這個獎,讓給婉清。」
我動作頓住了。
血液好像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周圍的喧囂掌聲、閃爍燈光,驟然退得很遠很遠。世界只剩下他平靜無波的眼眸,和那句輕描淡寫的話。
宋婉清,他的白月光,就坐在斜前方。今晚她也來了,一襲白裙,弱不禁風,正回頭望著這邊,眼眶微紅,楚楚可憐。她憑藉一部陸沉舟砸了重金的大製作商業片提名,但口碑票房雙撲,圈內早有公論,她不可能拿獎。
除非有人讓。
「她等了很久,這次機會對她很重要。」陸沉舟的指尖還搭在我腕上,力道不重,卻像一道無形的鐐銬,「你以後還有機會。聽話。」
聽話。
過去三年,這兩個字我聽過無數次。
「念念,婉清不喜歡這個香水味道,你換掉。聽話。」
「念念,這周末陪我去挑給婉清的生日禮物。你眼光好。聽話。」
「念念,公寓你先搬出去一段時間,婉清回國了,她需要靜養。她身體不好,你讓著點。聽話。」
我像個提線木偶,被他用「聽話」二字,操控著活成另一個女人的影子。就連我拍那部小成本電影,最初也是因為他一句:「婉清以前學過舞蹈,你試試看,能不能找到點感覺。」
現在,他讓我在億萬觀眾面前,把好不容易掙來的一點光亮,親手捧給他的白月光。
導播的鏡頭已經切了過來,捕捉我「激動」的瞬間。我能看見側方大螢幕上自己的臉,蒼白,僵硬,像個拙劣的假人。
宋婉清眼中的期待和勢在必得,幾乎要溢出來。
陸沉舟看著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我這片刻的遲疑有些不悅。他沒再說話,只是收回了手,那姿態仿佛已經替我做了決定。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然後,我對著他,很輕地,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轉開目光,我拎起裙擺,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光芒萬丈的舞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過去三年細碎的折磨、無聲的吞忍、深夜裡獨自流乾的眼淚,混著方才那一刻刺骨的冰冷,在胸腔里翻攪、沸騰。
從座位到舞台,不過二十幾步。我卻仿佛走完了被偷走的那三年。
頒獎嘉賓是老牌影帝,笑容滿面地將金色的獎盃遞到我手中。沉甸甸的,壓得手腕發酸。
我站到話筒前。
台下寂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包括陸沉舟的。他靠坐在椅背里,姿態依然從容,只是眼神深了些,看著我,像在等待一場早已寫就的劇本。
我握緊冰涼的獎盃,抬起眼,直視著正前方那黑洞洞的直播鏡頭。那裡連接著無數螢幕,也許,也連接著某個人的眼睛。
開口時,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甚至帶著一點輕顫的、易於被解讀為激動哽咽的沙啞:
「感謝組委會,感謝劇組所有同仁。」
「最後,想特別感謝一個人。」
鏡頭很懂地掃向台下的陸沉舟。他微微頷首,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
我看著他所在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感謝陸沉舟先生。」
停頓。
全場安靜,等待下文。
我緩緩眨了下眼,將那股洶湧而至的酸澀狠狠壓回去,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平靜。
「用三年時間,身體力行地教會我——」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緩慢而堅定地敲進空氣里。
「替身,終究是替身。」
死寂。
絕對的、落針可聞的死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臉上,錯愕、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鏡頭瘋狂地轉向陸沉舟,他臉上的從容徹底碎裂,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台上的我,臉色在強光下白得嚇人。
宋婉清捂著嘴,睜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和羞辱。
我甚至聽見了台下有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而我,只是站在那片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光海里,迎著四面八方射來的、含義複雜的視線,慢慢地,再次彎起嘴角。
這次,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解脫的,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
然後,我對著鏡頭,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地,轉身,走下舞台。
背影挺直。
把身後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喧囂、混亂、以及陸沉舟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視線,統統拋在了那裡。
我的座位在陸沉舟旁邊。但我沒有回去。
捧著獎盃,我徑直穿過側面的通道,走向後台。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脆規律的聲響,敲打著我驟然鬆快起來的脈搏。
剛進後台,周姐就慘白著一張臉撲過來,手裡攥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瘋狂刷新的熱搜詞條。
「念念!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陸總他——」
「周姐,」我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幫我聯繫媒體,所有追問,一律不回應。還有,我累了,後面的慶功宴不去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看著她的眼睛,「合約早就到期了,現在,我說了算。」
周姐張了張嘴,看著我臉上前所未有過的決絕和冷漠,最終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重重點了下頭,轉身去應付即將蜂擁而至的媒體。
化妝間裡暫時只有我一個人。獎盃被我隨手放在梳妝檯上,金色光芒冰冷。
手機在寂靜中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備註是「陸沉舟」。
我沒有接。
震動停止。幾秒後,再次響起。一遍,又一遍,固執得如同他這個人。
我索性關了機。
對著鏡子,我慢慢卸掉臉上精緻的妝容。一層層脂粉褪去,露出底下那張屬於林念自己的、有些蒼白卻清透的臉。
鏡子裡的人,眼神很靜,靜得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
2
頒獎禮後的混亂,被周姐和團隊擋在了外面。我誰的電話也沒接,誰的微信也沒回,直接回了自己的公寓——半年前用自己拍戲攢的錢買下的一個小窩,陸沉舟不知道的地方。
網絡上早已天翻地覆。
#林念替身#爆
#陸沉舟宋婉清#爆
#影后頒獎禮現場手撕#沸
各種猜測、爆料、所謂的「知情人」發言甚囂塵上。我和陸沉舟過去三年間所有被拍到的同框,都被翻出來逐幀解讀,試圖找出「替身」的蛛絲馬跡。宋婉清早年採訪里提及的「理想型」,也被拿出來和陸沉舟一一對照。
我的社交帳號評論區徹底淪陷。有拍手稱快的,有罵我忘恩負義的,有可憐宋婉清的,更多的,是在瘋狂追問真相。
我一條都沒看。
拉上所有的窗簾,關掉手機,我在一片昏暗中睡了很長很長一覺。沒有夢,沒有陸沉舟,沒有宋婉清。只有徹底的空白和疲憊後深沉的安寧。
醒來時,窗外天色已經黑透。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奏著雜亂又催眠的樂章。
肚子餓得咕咕叫。我赤腳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瓶礦泉水和快過期的酸奶。
正猶豫著是點外賣還是啃酸奶,樓下隱約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模糊的喊聲,穿透雨幕傳上來。
我皺了皺眉,走到窗邊,將厚重的窗簾拉開一條縫隙。
公寓樓下的空地上,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一個人影站在那裡,沒打傘,昂貴的西裝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頭髮也濕漉漉地搭在額前,顯得異常狼狽。
是陸沉舟。
他仰著頭,目光精準地投向我這層樓。雨很大,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站得筆直,像一尊固執的雕塑。
樓下已經圍了不少人,舉著手機在拍。保安在勸離,但他一動不動。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起來,是周姐打來的。我接起。
「念念!陸沉舟在你樓下!站了快一個小時了!媒體都快聞著味來了,你千萬別下去!也別回應!聽到沒有!」周姐的聲音火燒火燎。
「我知道。」我看著樓下那個身影,聲音沒什麼起伏,「隨他站。」
「你……」周姐噎了一下,大概是聽出了我語氣里的冷漠,「那行,你穩住,千萬別心軟!我這邊在處理熱搜,有人在帶節奏說你炒作,不過問題不大,你現在路人盤好得很!」
「嗯,辛苦周姐。」
掛斷電話,我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靜靜地看著樓下。
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記憶里,陸沉舟從來都是整潔、矜貴、一絲不苟的。何曾有過這樣狼狽的時刻。
為了宋婉清,他可以打破原則。現在站在這裡,又是為了什麼?興師問罪?還是覺得我這隻溫順的金絲雀突然反啄一口,傷了他的面子,需要親自來敲打敲打?
心口某個地方,微微地、習慣性地抽痛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憊和漠然覆蓋。
過去三年,每次他和宋婉清的名字一起出現,每次他因為宋婉清一個電話、一點小事就拋下我,每次他要求我「聽話」時,那種細密綿長的痛楚,早已把那份最初盲目的心動和依賴,磨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痂。
而頒獎台上那幾句話,是親手撕開了這層痂。
連血帶肉,痛得清醒,也痛得徹底。
雨水似乎更急了。陸沉舟的身影在路燈和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卻依然固執地立在那裡,仰著頭。
我看了他很久,久到雙腿都有些發麻。
然後,我鬆開捏著窗簾的手指,任由厚重的布料垂下,隔絕了窗外的一切。
轉身,走回客廳,從茶几上拿起另一部私人手機。
螢幕亮起,乾淨的介面,只有寥寥幾個聯繫人。
我點開其中一個備註為「Z」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清爽又帶著點慵懶的年輕男聲,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某個熱鬧的場合:「喲,我們新晉影后總算想起我來了?戲看完了,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