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頭來,他以為我只是在為一個年輕女孩的挑釁而生氣。
寂靜里,我笑出聲來。
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迴響,笑著笑著,眼淚卻無聲地滑落。
4
睡意矇矓間,身邊傳來動靜。
濃重的酒氣混雜著山間夜露的清寒,還有一絲極淡的甜香。
顧延川環過我的肩膀。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煩躁:
「還在生氣嗎?」
我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他將我的沉默當作默許,語氣委屈起來:
「我知道今晚話說重了。可你呢?我的生日你不準時來,跑去陪別人喝酒,我能沒情緒嗎?」
他的像在數落,又像在自憐:
「是,我是和輕語走得近了些,可她就是個有點依賴我的孩子。但你才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你跟她計較什麼?」
我靜靜地聽著。
聽他將越界行為輕描淡寫成依賴,最後把問題歸結於我的計較。
見我不語,他湊上來想吻我,用他自認為的和解方式。
即將觸碰的瞬間,我微微偏開了頭。
「顧延川,我累了。」
我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沒有絲毫波瀾。
「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應付你帶來的麻煩。」
我緩緩轉過身,在窗簾縫隙的微光里與他對視。
昏暗中依然能辨出他精緻的輪廓。
此刻,他那好看的眉頭蹙起,語氣染上惱意:
「沈清辭,別得理不饒人。我都主動來找你了,你還想怎樣?」
黑暗放大了他語氣中的不耐。
那一絲酒氣混雜的甜香,此刻格外清晰。
我沒立刻回答。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直到他要再次開口。
「顧延川。」
我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我們之間,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他身體微僵。
「首先,你和蘇輕語的關係,不能越界,更不能影響公司,這是底線。」
「其次,你的個人開銷,從下個月起,我會設定額度。大額支出必須提前報備並說明合理用途。顧氏不是任何人的提款機。」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譏誚,「你什麼意思,沈清辭,我才是顧氏的繼承人,不是你的員工。」
我沒理會他的打斷,繼續說下去,聲音更輕,卻也更堅定:
「婚約暫停,我們需要冷靜一段時間來重新審視我們的關係。如果你做不到……」
「如果我做不到呢?」
他打斷我,聲音陡然提高:
「你就要像在包廂里那樣,當眾給我難堪,然後一走了之?」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黑暗裡,我們無聲地對峙。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緊繃的怒意,以及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
良久,他像是突然泄了氣,聲音帶著認命般的妥協:
「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將臉埋在我的頸後,聲音悶悶的:「清辭,只要你別放棄我。我只有你了。」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漸漸鬆弛。
仿佛終於確認警報解除,一切又回到了他可控的、熟悉的軌道。
黑暗裡,我的眼神卻越發冰冷。
他的悔意表演得足夠真切,我都快信了。
如果,我沒有在半夜胃痛醒來時,無意間走到那扇落地窗前。
如果,我沒有看見星空露台上,那對相擁的身影。
山裡的星空太亮,亮到我一眼認出那是顧延川和蘇輕語。
她踮腳吻他,他遲疑一瞬,便攬住了她的腰。
那根定製的登山杖被隨意丟棄在旁邊。
夜風清涼,星河如畫。
他們成了畫中人。
而我,是畫外那個徹底清醒的看客。
所有殘存的幻想,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但我沒有離開或者揭發。
我的感情觀里,愛需要衝動,但相處需要理智。
就像經營一家公司,危機時刻,最忌慌亂砸盤。
我需要這段緩衝期來釐清帳目,平穩交接,安排好一場徹底而體面的退場。
這個決定,其實在他帶著露水與別人的香氣回來之前,就已落定。
身後傳來顧延川均勻的呼吸聲。
我輕輕移開他的手臂,起身下床,赤足走向客廳。
露台已空,星河依舊,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
我舉起冰涼的水杯,對著那片虛假的寧靜,無聲地示意。
晚安,顧延川。
你的戲,我陪你演完了最後一程。
現在,輪到我的局,開始了。
5
今晚有一場重要的商務宴請。
宴會開始前三個小時,顧延川的信息彈了出來:
「清辭,貢巴瓦峰出現了百年一遇的月海奇觀,我正在進藏,今晚去不了了,抱歉。」
我平靜地按熄螢幕,眼裡甚至沒有一絲漣漪。
這場晚宴的重要性,我們心知肚明。
顧老爺子生前的舊交、省里新基建項目的關鍵審批人、決定顧氏未來三年能否轉型的核心人物,今晚全在這裡。
為了這場宴請,我帶著團隊準備了一個月。
顧延川本該是最重要的那張牌。
他是顧老爺子的獨子,是那些叔叔伯伯看著長大的「小川」。
有些話,有些情分,只有他開口才作數。
一周前,我把最終流程發給他時,還特地提醒了一遍。
顧延川當時在試新的登山靴,頭也不抬:
「知道了,這次一定到。」
他保證過三次。
第一次是我們的訂婚宴,他因為救援山友遲到兩小時。
第二次是顧氏生死存亡的融資會議,他因為一場流星雨中途離開。
這是第三次。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一個人撐起了整場。
從政策解讀到技術,從財務到風險,我講得行雲流水。
桌上那些原本因顧延川缺席而略有微詞的客人,眼神漸漸變成讚許。
中場休息時,陸總端著茶盞走到露台,我很自然地跟了過去。
「沈總,顧氏有你,是老顧的福氣。」
我微笑:「陸總過獎了,顧氏走到今天,靠的是團隊協作。就像今晚,顧總雖然不在,但該推進的事一樁也不會耽誤。」
我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其實不瞞您說,顧氏最近正計劃業務調整。傳統板塊會交給專業團隊,我和顧總會把更多精力放在新能源和新材料上。尤其是獨立運營的新公司,輕裝上陣,決策效率會更高。」
陸總轉動茶盞,若有所思:
「獨立運營?」
「對。」我點頭,「有些創新業務,放在大集團里反而束手束腳。就像今晚,如果每件事都要等所有人到齊再議,可能就錯過窗口期了。」
我說得含蓄,但陸總聽懂了。
晚宴結束前,陸總主動和我交換了私人聯繫方式:
「下個月我那有個新材料領域的會議,沈總如果有興趣,我讓助理髮邀請函。」
這才是今晚最大的意外收穫。
送走所有客人,已近深夜。
我回到車上,重新打開手機。
點開蘇輕語的主頁。
最新一條,背景是貢巴瓦峰在暮色中披著金光,兩個並肩的背影相互依偎。
其中一人手上的登山杖,正是我送給顧延川的生日禮物。
配文:「和最重要的人,見證百年一遇的浪漫。山河遼闊,幸得並肩」
我盯著定位里的貢巴瓦峰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我們決定結婚的地方。
七年前,我們第一次徒步去那裡,找到一個絕美的埡口。
日照金山下,顧延川緊緊抱著我。
「清辭,我們以後就在這裡結婚好不好。就讓神山見證,顧延川這輩子,只愛沈清辭一個人。」
後來,婚禮因為顧家的變故而無限推遲。
但貢嘎瓦峰,始終是我心裡未完成的夢。
我慢慢地保存、上傳所有圖片。
文件夾的名字是「證據-貢嘎瓦峰」。
裡面還有一張,是蘇輕語私發給我的。
是她和未著寸縷的顧延川。
做完這一切,我靠近座椅,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淌而過,在我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6
再見到顧延川,是在一周後的董事會上。
會議開始二十分鐘,他才姍姍來遲。
「抱歉清辭,衛星電話壞了,一直沒聯繫你。」
董事們表情微妙。
我沒理會,繼續發言:
「基於以上數據,我認為新能源新材料板塊必須獨立運營。」
「這是上周晚宴後,陸總私下分享的行業分析報告。未來三年是新能源的窗口期。如果被傳統業務拖累,我們就再也上不了船了。」
場上仍有元老反對。
我抬起眼,第一次看向顧延川:
「顧總,您說呢?」
全桌人的視線轉過來。
他顯然在走神,怔了一下,乾澀地開口:
「我同意沈總的提案。」
我點頭,轉向秘書:「顧總附議。其他人還有異議嗎?」
顧延川的首肯讓會議效率提升。
接下來三十分鐘,我展示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新能源新材料板塊獨立運營管理細則。
新能源板塊徹底從顧氏剝離。
第二份是高管個人備用金使用規範修訂版。
附件里,顧延川為蘇輕語支付的所有裝備購置費用以及登山費用,赫然在列。
金額觸發了新規的紅線。
根據新規,他的個人備用金權限即日起凍結,直至審計完畢。
第三份是《關於企業形象與規範高管個人社交邊界管理的倡議》。
提案沒有指名道姓,但在場好幾個董事都看向了顧延川。
顧延川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沈清辭,」顧延川盯著我,滿眼不敢置信。
「你這是幹什麼?懲罰我?還是不信我?輕語她……」
「顧總。」我打斷他,抬起眼。
四目相對。
「你的私事,我無權過問。」
「但請你至少做到,不要讓你的私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成為別人質疑顧氏專業和穩定的理由。」
我頓了頓,環視全場,聲音清晰而冷靜:
「鑒於近期外界對顧總個人生活的過多關注,已對公司形象造成影響。我建議,我們對外正式宣布婚約解除。這樣既能維護公司聲譽,也能給彼此足夠的空間。」
會場一片寂靜。
顧延川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微顫。
我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道:
「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處理方式。既保全了顧氏的體面,也避免外界繼續揣測。各位覺得呢?」
幾位董事交換了眼神,緩緩點頭。
顧延川張了張嘴。
他想說這次真的是意外,月海奇觀一輩子可能就這一次。
可他看著我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那雙他看了十年的眼睛,曾經盛滿星光、愛意和溫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失望。
會議在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新能源板塊決策權下放的提案,以超過三分之二的票數通過。
根據條款,新成立的「維音能源」將作為完全獨立的法人實體運作。
這意味著,除了帳面上那點象徵性的分紅,顧氏從此再也不能插手其任何決策。
我作為創始人兼 CEO,對「維音能源」擁有絕對的控制權。
7
散會後,顧延川在走廊追上我。
「清辭,我們談談好不好?」
他聲音發顫,伸手想拉我,卻在觸及前僵在半空。
「清辭,那天真的是意外,衛星電話壞了,輕語又高反,我實在走不開。」
「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
他的眼底布滿血絲,像是幾天沒睡好。
我忽然很輕地笑了:
「顧延川,你去看百年一遇的月海時,有沒有想過,有些機會,一輩子也只有一次。」
他怔住了,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側身要走,他急忙攔住:
「我知道錯了!我明天就和輕語斷乾淨,裝備的錢我補上,以後行程都報備。我們回到以前,行嗎?」
我定定看著他:「顧延川,你還沒明白嗎?問題從來不是蘇輕語,也不是哪一次失約。」
「是你覺得我的付出理所當然。」
「我不是生氣,是累。累到不想再教一個成年人什麼叫責任。」
「我可以改……」他聲音發抖。
我打斷他:「太晚了,當你和蘇輕語在雲山擁吻的時候,當你們在貢嘎瓦峰看月海和上床的時候,每一次,你都有選擇。而你每一次,都選擇了讓我失望的那條路。」
顧延川臉色迅速灰敗,震驚地看著我。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最後看向他:「好聚好散吧,別鬧得太難看。」
說完,我轉身離開。
「清辭!」他在身後喊,聲音破碎。
我沒有停留。
顧延川站在原地,看著沈清辭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無端想起很多年前,沈清辭看著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而現在星星滅了。
現在,她的笑那麼蒼涼。
就像雪山頂上反射的月光,好看,但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