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你自由完整後續

8

董事會結束後的第六個月，顧延川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舉步維艱」。

這六個月，顧延川找過沈清辭很多次。

直到最後一次，助理將他與蘇輕語的親密照片遞過去：

「顧總，沈總讓我轉告，如果不想這些照片出現在公眾面前，請到此為止。」

輕飄飄的照片，徹底斬斷了所有和好的可能。

沒有了沈清辭坐鎮，顧氏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開始顯露出它千瘡百孔的真面目。

每個決策都步履維艱，每次會議都充滿質疑。

股東們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此刻，他正坐在觥籌交錯的包廂里，面對著一桌難纏的客戶。

酒過三巡，對方領頭的李總已經有些醉意，端著滿滿一杯白酒晃到他面前。

「顧總，這杯你得喝。」

顧延川心裡厭惡，但顧氏今時不同往日。

他只能硬著頭皮應對。

「怎麼，沈總走了，顧總就不給面子了？」

滿座的人看向顧延川，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顧延川看著那杯酒，胃裡下意識地抽搐。

這已經是今晚不知道第幾杯了。

過去這種飯局，幾乎從不用他出席。

沈清辭總會恰到好處地周旋。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維持一段商業關係需要花費那麼多精力。

「李總，我……」顧延川艱難地開口，卻發現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總臉色沉下來，酒杯重重擱在轉盤上。

「也是，現在顧氏分了家，沈總帶著新能源新材料單飛了，風光無限。」

「顧總守著這些咱們這老掉牙的傳統行業，心裡不痛快吧？」

話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顧延川握緊了拳頭。

李總說得沒錯。

當初沈清辭提出分拆業務時，他甚至抱了一絲期望：

反正顧氏真正的根基還在這裡，沈清辭折騰不動，總會回來。

現在他才明白，他所謂的根基，隨著風口的更迭，早已風雨飄搖。

顧延川咬咬牙，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

火辣辣的液體燒過喉嚨，他眼前一陣發黑。

第二杯下肚時，他衝進隔間劇烈嘔吐。

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哪還有過去矜貴的顧公子模樣。

深夜走出酒店，風裡帶著初冬的寒意。

車窗外，有一棟新建的摩天大樓格外醒目，頂層的「維音能源」燈牌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那是沈清辭親手鑄就的新版圖。

手機亮起，是蘇輕語在雪山腳下的照片。

她張開雙臂迎著風雪，笑容亮得像要融化積雪。

還有一句：「師父，你到底什麼時候能陪我去滑雪啊？」

曾經他覺得這才是生活，這才是自由。

現在他看著這些照片，卻只覺得虛無。

自由是什麼？是拋下責任去追逐風景，還是扛起責任才有資格談自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連一個難纏的客戶都應付不了。

蘇輕語的信息又進來了。

「師父，我的首播定在下周五，能不能讓顧氏的官微轉發一下預告？愛你。」

後面跟著一個撒嬌的表情包。

顧延川按熄螢幕，沒回。

這三個月，蘇輕語的「需要」越來越多。

從最初的裝備支持，到後來的直播引流，現在甚至想要顧氏的品牌背書。

每次他稍顯猶豫，她就會撒嬌賭氣。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顧延川接起來，對面是個年輕男人戲謔的聲音：

「顧總，聽說你最近在給蘇輕語投錢？勸你一句，省省吧。

「那女人我熟，之前在西北拍片，也是這套路，認幾個師父，要點資源，也就你當真……」

電話掛斷了。

顧延川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他打開電腦，搜索蘇輕語的名字。

跳出來的不只是光鮮的戶外大片，還有一些零散的、藏在論壇角落的帖子。

有人曝光她「借用」別人的攝影作品，還有人提到她不止一個「師父」。

其中一個帖子時間是秋天，正是他缺席顧氏融資會議的那天。

發帖人說，在貢嘎山腳看到蘇輕語和另一個戶外大佬在一起，「親密得像情侶」。

顧延川盯著螢幕，胃裡翻江倒海。

他猛地關掉電腦，雙手捂住臉。

9

顧氏股價連續七個交易日跌停。

公司緊急召開董事會。

參會的都是顧家持股最多的幾位元老，每個人都面色凝重。

顧延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發抖。

這三個月，他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辦法，但市場還是無情地拋棄了顧氏。

更糟糕的是，他缺席重要會議去看月海的新聞，被競爭對手做成段子全網瘋傳；

他為蘇輕語挪用備用金的事，不知被誰捅給了媒體。

投資者對顧氏徹底失去了信心。

集團最大的外部股東陳董冷笑一聲，目光盯在顧延川臉上：

「顧延川，董事會今天只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局面，你還能不能控制？」

顧延川想說再給他一點時間和信任。

但他喉結滾動了幾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沈清辭出現在門口。

一身利落西裝，妝容精緻，步伐沉穩。

她徑直走到重要合作夥伴的席位坐下，仿佛只是參加一場尋常會議。

「抱歉，來晚了。」沈清辭的聲音格外清晰。

陳董率先開口，語氣複雜：

「沈總，現在這個局面，你怎麼看？」

沈清辭沒有立刻回答。

她打開電腦連接投影，大螢幕上顯示《顧氏集團戰略重組方案》。

「方案很簡單，顧氏集團以全部資產和負債作價，併入維音能源。

「簡單說，顧氏將成為維音的全資子公司。」

「荒唐！」

一位顧家元老拍案而起。

「顧氏是顧家三代人的心血，憑什麼讓你一個外人吞併？」

「憑如果沒有新技術注入和市場信心重建，顧氏的傳統業務最多再撐兩個月。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顧延川身上。

「在座各位，包括顧總本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家公司該如何活下去。」

死一般的寂靜。

顧延川看著投影光暈中的沈清辭。

她坐在那裡，下頜微揚，氣場壓得全場窒息。

「我有一個條件。」陳董忽然開口。

「合併可以，但合併後的新公司，我要你全職、全權負責。」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里，顧延川能感覺到某種沉重的東西正在會議室里塵埃落定。

「可以。」沈清辭終於開口。

「但我需要絕對控制權。」

「都給。」陳董幾乎是立刻回答，像扔掉一塊燙手山芋。

舉手表決時，全票通過。

在生存面前，面子、傳統、家族尊嚴，脆弱得不堪一擊。

10

董事們陸續離場。

離開時，沒有人再看他一眼。

空蕩的會議室里，他望著對面整理文件的沈清辭。

「清辭，我……」他聲音暗啞，帶著最後一絲掙扎。

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

一個身著深灰大衣的男子站在門口，他身姿挺拔，眉眼清雋，帶著世家子弟的氣度。

顧延川認得他。

他叫陸以深，是陸總的獨子。海外歸來便接管核心業務，是圈內公認的矜貴又務實的接班人。

陸以深進門後目光便落向沈清辭，眼角自然而然地染上笑意。

「父親怕你忘了時間，特意讓我來接你。」

沈清辭微微一笑，合上電腦：「這就來。」

陸以深這才注意到顧延川，微微頷首，禮節周全卻疏離：「顧總。」

隨即，他的注意力便又回到沈清辭身上。

顧延川站在原地，看著陸以深為沈清辭披上外套，動作熟稔自然。

沈清辭微微一笑，沒說什麼，任由他接過包。

兩人並肩離開時，他聽見陸以深低聲說：

「你那個方案我看過了，連父親都說後生可畏。」

門輕輕合上，將顧延川隔絕在外。

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是蘇輕語。

他看了一眼，按掉。

又震，又按掉。

隨後連著來了三條信息。

「你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官微轉發就那麼難嗎？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的事業！」

「顧延川，我發現你變了。你現在眼裡只有你那個破公司。」

顧延川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他想起剛才陸以深看沈清辭的眼神。

那種欣賞、珍視，是他從未給過她的。

而現在他才後知後覺，一直以來是他離不開沈清辭。

可當他終於明白這一點時，沈清辭已經走到了他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三十年來所擁有的一切。

家族的榮光、自以為是的自由和愛情，都在這個夜晚，被徹底擊碎了。

11

蘇輕語出事的消息，顧延川是兩個月前從社會新聞里看到的。

標題很聳動：「網紅博主違規登山致殘，同伴為自保將其遺棄」。

照片雖然打了碼，熟悉的人還是一眼能認出。

報道細節很殘忍：蘇輕語和兩個網上認識的「戶外大神」挑戰未開發線路。

沒報備、沒請嚮導。

遭遇暴風雪後，蘇輕語迅速失溫。

另外兩人決定「輕裝下山求救」，實際上是將無法行動的她遺棄了。

救援隊找到她時，蘇輕語雙腿嚴重凍傷，膝蓋以下截肢。

評論區很快扒出她的黑歷史：擺拍、炒作、「認師父」、疑當第三者。她精心經營的自由戶外女神人設，一夜崩塌。

顧延川看到新聞時，正在維音能源總部大樓的傳達室里，等一份需要他簽字的文件。

對，傳達室。

合併完成後，沈清辭給了他一個「戰略顧問」的虛職。

辦公室安排在頂層, 但所有實權部門都在下面樓層。

所有重要會議都不會通知他, 所有核心文件到他這裡都已成定局。

他更像一個擺設, 一個用來安撫老員工和輿論的吉祥物。

而今天, 因為一份需要他「會簽」的協議，他被行政客氣地請到一樓傳達室等待。

顧延川盯著照片里那件熟悉的衝鋒衣，胃裡一陣翻攪。

他想起蘇輕語穿上它時雀躍的樣子。

現在，這件衣服裹著一個殘缺的身體, 躺在社會新聞的配圖裡，供人獵奇、嘲笑、唾棄。

他走出傳達室, 站在深冬的寒風裡。

手機震動起來，是蘇輕語的父母打來的。

女兒出事後, 他們用蘇輕語男友的身份道德綁架他, 索賠巨額醫療費。

不給就是無盡的騷擾。

他握著手機, 站在街頭, 忽然不知道去哪裡。

他像個遊魂, 在這個曾經以為擁有一切的城市裡, 無處可依。

12

幾天後，顧延川在財經新聞里看到了沈清辭。

她站在珠峰大本營，穿著專業的登山服, 臉被高原陽光曬出紅暈, 眼神更明亮了。

記者問她登頂珠峰的感受。

她對著鏡頭，笑容舒展：

「站在世界之巔的時候, 會覺得很多事情都變得很小。」

「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 放不下的人，在那種極致的遼闊和寧靜面前, 都會找到答案。」

記者追問：「聽說您攀登珠峰，是為了慶祝維音能源上市成功？」

沈清辭笑了, 搖搖頭：「不, 我是來告別那個曾經為別人而活的自己。」

她望向遠方的雪山, 聲音清晰有力：

「今天之後，我的世界沒有放不下的人, 只有登不完的山。」

採訪結束, 陸以深立即上前將厚外套披在她肩上。

他看了眼珠峰的方向，語氣帶著真誠的欽佩：

「能站在這裡的人，本來就值得最好的。」

這⼀幕被鏡頭捕捉，評論區瞬間沸騰：

「姐姐殺瘋了！這才是真正的頂峰相⻅！」

「看到沒？真正的強者只會互相欣賞。」

「聽說前夫哥現在當『吉祥物』呢？」

「大好的⽇⼦別提他, 晦氣！」

他怎麼忘了呢？

他們剛戀愛時, 沈清辭也是戶外熱愛者。

也曾眼睛發亮地說要登珠峰。

後來她再也沒提過爬山的事。

她總是忙, 忙工作, 忙顧家, 忙替他收拾爛攤⼦。

但其實她⼀直沒忘。

她只是把那個想爬⼭的⼥孩藏在了層層盔甲之下。

現在，她終於可以讓那個女孩重見天日。

而他, 哪兒也去不了。

他的個人帳戶餘額，在⽀付了蘇輕語的初期醫療費後，已經所剩無幾。

「戰略顧問」的薪水聽起來不錯, 但扣除之前的債務，勉強夠維持⽣活。

他現在自由了。

自由到⼀⽆所有，⾃由到眾叛親離。

顧延川離開時，最後又看了⼀眼維音大樓的方向。

那⾥燈火通明, 正在舉行盛大的慶功宴。

而他將走入⻛雪深處，永遠禁錮在一個沒有燈光、沒有方向，也沒有救贖的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