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邢琮之這件事,是個秘密。
因為他和姐姐鍾情是青梅竹馬。
自小兩家老爺子就給他們定下了娃娃親。
本以為我把小心思掩藏得神不知鬼不覺。
卻意外被鍾情發現了秘密日記。
「鍾意,你瘋了嗎?他是你未來姐夫。」
「你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那年,我主動申請了外地的學校。
打包從家裡搬出,再沒回去過。
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和邢琮之有交集。
直到為了跟蹤拍攝一則新聞。
我在酒店被一群神秘保鏢圍堵。
「消防通道和電梯各個出口都看住了。
「挨個房間搜!」
1
聽到門外走廊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緊張得整個後背都濕透了。
上周我們報社的一個小記者,就因為去採訪了一下涉事人員。
在地下車庫被套上麻袋打折了三根肋骨。
「喂喂。」
耳機里傳來助理小悠焦急的聲音。
「怎麼辦啊鍾意姐,要不然我先報警吧。」
「你可千萬不能再有閃失,我害怕。」
我頂著冷汗看了眼套房露台方向,咬牙摳出了內存卡。
「別擔心,我有辦法躲。」
就在我翻過露台玻璃柵欄的瞬間。
門外傳來滴滴刷卡聲。
幾個穿黑西裝的保鏢快速衝進了房間。
「人呢?」
「這是頂層,不可能跑得掉。」
眼看著聲音越來越近。
我將內存卡快速塞進嘴裡,一頭扎進了隔壁露天泳池。
剛游出去沒幾步,頭頂忽然撞到了「一堵牆」。
我胡亂抓了兩下,這才突然意識到手感不太對。
怎麼水裡還有個人?
波光蕩漾,我也沒看清那人的臉。
可這會也管不了那麼多。
我在水中給他作了兩個揖,無聲道。
「求求了,救命。」
危機時刻,那人只是微怔了下,就氣定神閒地鑽出了水面。
隨後一隻大手快速攬過我的脖頸。
將漂浮在水面的長髮壓了下去。
怕控制不住身體浮上去。
我只能失禮地抱緊了那人梆硬的腰。
我聽不清他們都說了什麼。
只能感覺到面前硬邦邦的腹肌隨著他每說一句話,就剮蹭一下我的臉。
也不知道具體過去了多久。
在感覺下一秒我的肺就要徹底炸開前。
那隻大手又一攬,一把將我從水中撈了起來。
2
滿腦子感謝的話還沒機會出口,連口氣都沒來得及喘。
剛鑽出水面的瞬間。
我就看到了邢琮之那張雲淡風輕的臉。
心臟猛地一抽。
怎麼會是他?
我下意識撈起一旁的浴巾扣到了頭上。
邢琮之就那樣站在水裡,一動沒動。
他盯著我露出的兩隻眼睛看了好幾秒,這才問道:
「需要報警?」
我趕忙撥浪鼓般地搖頭。
「等外邊人走了我讓人送你出去。」
也沒別的辦法。
我一邊點頭一邊狼狽地爬上池邊。
上岸後還不忘規規矩矩地給邢琮之鞠了一躬,表示感謝。
可他直接把我當空氣,又鑽進水裡遊了兩圈。
坐在池邊的椅子上,我不免開始暗自慶幸。
好在燈光昏暗。
好在本來他對我也沒什麼印象。
正小心翼翼地擦著內存卡,邢琮之放在一旁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我在捂得嚴嚴實實的浴巾里瞄了一眼螢幕。
上邊只有兩個字。
「鍾情。」
電話響了足足三遍,邢琮之這才緩緩走上岸,直接按了免提。
我的眼睛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往哪裡放,但耳朵還是下意識豎了起來。
「琮之,過幾天我的生日會,你一定要來啊。」
「都是老同學,一起熱鬧熱鬧。」
晚間的風吹得有些涼,我只能蜷縮起身體把自己捂得更嚴實了一點。
前前後後聊了四五分鐘,但大部分都是鍾情自己在說。
掛斷前,她還不忘溫溫柔柔地補了一句。
「我也好久沒見你了。」
在我思緒飄出老遠時,酒店服務生推著餐車送來了好些吃的。
邢琮之把一盤精緻的點心推到了我面前。
我趕忙擺手,壓著嗓子假裝客氣道:
「您太客氣了。不過謝謝,不用了。」
邢琮之看了看我,又低頭看了看餐盤。
「你小時候不就喜歡吃這些?」
「……」
3
距離在酒店意外撞見邢琮之已經過去了一周。
我冒險拍下的偽造名媛加整形陰陽合同的新聞,也已經順利報道播出。
可我還是沒能從慌亂中回過神,時不時就突然掉線。
「鍾意。」
主編連叫了我好幾聲,這才將我的三魂七魄拉了回來。
「這位是劉斌成,劉總。」
「也是我們台今年最大的贊助商。」
「您好,我是京都電台的鐘意。」
本來只是想禮貌地握一下。
不曾想手剛伸過去就被劉總一把拽住。
油膩肥胖的指尖在我手背上來來回回地搓磨了好幾下。
那每動一下都要擠出點唾沫星子的嘴裡。
是滿口排列不整齊的大黃牙。
「好,好啊。」
他又拍了兩下我的手背。
「真是年輕有為。」
「我記得你們台前幾天那條挺火的社會板塊頭條,就是小鐘的吧。」
我微笑著抽回了手。
「劉總您過獎了。」
主編當然看得出我的不配合。
不著痕跡地瞪了我一眼,小聲說道。
「鍾意,能力歸能力。」
「但只有職業素養,在電視台是生存不下去的。」
「你的欄目收視不錯,但你每年拉的贊助卻總倒數。」
「被拉下手又不會掉塊肉,別假清高。」
「別忘了我帶你來飯局的目的。」
我心裡泛著生理性噁心,但還是點了點頭。
突然,餘光卻瞥見了包間門外,似乎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可還沒等我大腦反應,就被主編一把推了出去。
「別總愣著,去敬劉總一杯。」
4
說是一杯。
其實是一杯接著一杯。
沒幾個來回,我已經開始頭暈腦脹,走路如同踩在棉花上。
可我前腳才剛鑽進衛生間,後腳主編就跟了進來。
她氣勢洶洶,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鍾意,大家都在等你一個後輩,這樣好嗎?」
「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我說的話?」
「這麼好的機會給你,你還三推四推。」
「你知不知道,劉斌成去年光是給秦香的欄目,就投了多少錢。」
「又沒讓你幹什麼,就喝兩杯酒。你擺這一臉不情不願給誰看呢。」
我這舌頭確實不如清醒時好用。
囫圇了好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主編翻了個白眼,伸手就要拉我回去。
此時,一旁的男衛緩緩走出來一個人。
我心臟猛地跳了兩下。
剛才我果然沒看錯。
主編來拉人的動作,在看清來人是邢琮之後,直接愣在了半路。
她大概愣了有兩三秒。
突然三百六十度大變臉。
堆著滿臉的笑意,甩開我的胳膊緊忙朝目標湊了過去。
「邢總?真的是您。」
「我們台長之前就想要約您見一面,一直不得機會。」
「這不是巧了嗎?」
「您在這邊用餐嗎?真的好巧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是真的很想做一期您的專訪。」
邢琮之沒什麼表情。
只是一邊洗手一邊透過鏡子看了我一眼。
大概安靜了幾個呼吸,邢琮之才淡淡開了口。
「貴台喜歡讓員工陪酒拉贊助的風氣,我不是很喜歡。」
「所以,不必了。」
主編的笑瞬間僵在了臉上。
她乾巴巴地張了好幾次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邢琮之抽出手帕擦了擦,繞過主編就往出走。
我其實比主編還要緊張,握緊拳頭咬緊牙關。
他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我連頭也沒敢抬。
就在邢琮之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回過頭。
「鍾意,跟上來。」
5
在主編瞳孔驟然縮緊的目送下。
我尷尬地跟在邢琮之身後出了飯店。
「頭暈?」
我搖頭。
「想吐?」
我還搖頭。
「住哪裡?」
我又搖頭。
然後猛然驚醒,趕緊報了一串地址。
車子行駛得不快不慢。
一股很淡但是很熟悉的木質香不受控制地鑽入鼻腔。
大概是高二那年,學校的校慶晚會。
邢琮之作為優秀畢業生被邀請回來做開場演講。
我是晚會的主持人,卻在上台前一刻來了大姨媽。
潔白的禮服被染紅了一大塊。
舞檯燈光已經亮起,根本沒有時間給我再去換衣服。
邢琮之把他的西裝外套脫下來遞給了我。
他說「去吧,沒關係。」
後來他演講時就只穿著那件淡藍色的襯衫。
而我整場都披著那件外套。
從那天起,我的大腦死死地記住了邢琮之的味道。
這件衣服其實還在我這。
因為他沒管我要,我也貪心地沒還。
「鍾情的生日宴,你回去嗎?」
我被突如其來的問題打斷了思緒,趕忙將臉轉向另一邊緩解心虛。
「我,最近還挺忙的。」
「應該,不回去了吧。」
邢琮之點了下頭,倒是也沒追問。
車子很快便開到了小區門口。
「自己能走?」
我點頭如搗蒜。
「能,其實我也沒喝多少。」
我故意瞪大眼睛挺起胸脯,表示自己很精神。
卻在邁出車子的第一步,撲通一跪給對面大樹磕了個頭。
邢琮之要下車扶我。
「別,你別動。」
我趕忙抱著大樹原地站了起來。
「我就是踩空了。」
「謝謝送我回來,姐……」
姐夫這兩個終究是還是沒能喊出口。
我用盡全身力氣,朝前一步一個腳印地走起了筆直的直線。
此刻,我只想趕緊逃離身後那道灼熱的視線範圍。
6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急促的敲門聲震醒的。
小悠提了一大包早餐,笑嘻嘻地站在門口。
「鍾意姐。」
「主編說了,昨天你喝了酒今天又沒有錄製,給你一天假。」
「她讓我來伺候好你。」
小悠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然後回頭神秘兮兮地給我拋了個媚眼。
「只有伺候好你,你才能有心力去哄好那個。」
「我們台長三顧茅廬都沒請動的神秘金主爸爸。」
「邢途集團太子爺,邢琮之。」
我長長嘆了口氣。
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如今這屁股可不太好擦。
「鍾意姐,你有這種超級大殺器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那個快絕經的更年期老女人,要是知道你後台這麼硬,」
「她怎麼敢天天給你穿小鞋。」
我嗔怒地斜了小悠一眼。
「別瞎說。」
「我和邢琮之不熟。」
說話間,玄關處的門鈴又響了。
打開門,是一個穿著瑞寶酒樓字樣衣服的年輕小伙。
「請問,是鍾意鍾小姐嗎?」
我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這是您的餐,祝您用餐愉快。」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您送錯了吧,我沒有訂過餐。」
小伙子朝我呲牙笑了下。
「絕對錯不了。」
「是一位邢先生給您訂的。」
還是身後的小悠臥槽了聲一把將袋子接了過去。
她用肩膀用力撞了我一下。
「哈?您老人家管這叫不熟?」
7
小悠撐得肚皮朝天翻。
可我卻焦躁地在客廳來回踱步。
試圖沒事找事,讓自己表現得自然一點。
「姐姐啊,你這是做什麼?」
「不就給你送了頓飯麼,你打電話感謝一下不就完了。」
我尷尬地抓了抓頭皮。
沒敢說,其實我根本就沒有邢琮之的電話。
深呼吸了好半天。
我抓起桌子上的書準備轉移注意力。
可低頭一看,是我昨天半夜抓心撓肝睡不著寫的幾行日記。
「邢琮之鼻樑上那顆小痣還在,真好。」
我只看一眼便一把合上了筆記本。
整個人瞬間都快要燒起來。
「鍾意姐。」
「姐姐喂。」
「你電話響好半天了。」
我愣了好幾秒這才反應過來,接起那串陌生號碼。
可剛接通,又是迎頭一棒。
「鍾意。」
邢琮之的聲音和鼻樑上那顆淡淡的小痣齊齊攻擊起我的大腦。
「是,是我。」
對面頓了下,不知道是不是聽出了我聲音里的顫抖。
「你髮帶,落在了我車裡。」
「發,髮帶?」
我急忙去包里翻了翻,昨天戴的那條確實沒在。
「那可能真是我落下的。」
對面沒說話,我趕忙改口。
「不是,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我確定。」」
「嗯,嗯。」
「好,可以。」
小悠躺在沙發上,眯起眼勾著嘴角看著我。
等我掛斷電話開始深呼吸,她這才嘖嘖了兩聲。
「鍾意姐,你要不要去照照鏡子?」
我摸了摸臉,不明所以。
「怎麼了?」
小悠無奈地搖了搖頭。
「姐啊,你身邊但凡有點可燃物,現在就得叫消防員了。」
8
和邢琮之約在了不遠處的一家私房菜館。
我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
這頓飯只是要感謝他為我解圍又送我回家。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還是在衣帽間來來回回換了好幾套衣服。
還畫了個精緻的全妝。
出門前,我在鏡子前轉了幾圈後,突然愣住。
然後咬著牙又回去把臉上的妝洗掉。
吃飯期間,他問了幾句我工作方面的問題。
我答得機械,雲里霧裡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我還要在這邊待一陣。」
聞言,我疑惑地抬起頭。
「啊?」
邢琮之好脾氣地又補了一句。
「如果再遇到這樣的事,給我打電話。」
「號碼,記下了麼?」
我的腳趾在平底鞋裡摳了又摳,只能點頭。
可還沒找到什麼合適的說辭,包廂的門忽然被拉開。
「琮之,你真的在這裡。」
遠在幾百公里之外的鐘情,不知道為何突然出現。
她踩著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
只淡淡掠了我一眼,隨後朝對面的邢琮之迎起笑臉。
「要不是看見你的車在外邊,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來這邊跟朋友聚一聚。」
她從我旁邊擦肩走過,一屁股坐到了邢琮之旁邊。
我不知道鍾情有沒有注意到。
但是我看見了。
在邢琮之拿起手帕擦嘴時,微微皺了皺眉。
9
我告訴自己該走了,這裡沒有我的位置。
可屁股才剛剛抬起一點。
鍾情突然一眼掃到了放在一邊的牛皮紙袋。
「誒,這是什麼?」
「不會是要送我的生日禮物吧?」
還沒等我解釋,鍾情已經先一步把裡邊的髮帶拽了出來。
我握緊拳頭,又僵硬地坐了回去。
「鍾情。」
邢琮之出聲打斷了鍾情的下一步動作。
「你和鍾意,不熟?」
鍾情把玩著髮帶的手微微一頓,然後規規矩矩地把東西放了回去。
「哎呀,我這不是好久沒見你太高興了嘛。」
「我和鍾意可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親姐妹。」
「親姐妹哪有那麼多客套話,我們昨天還打了好久的電話呢。」
她的臉上還是笑著的。
只是朝我望過來的那一眼,帶了些別樣的意味。
「是吧,鍾意。」
我咬著後槽牙,輕輕點了點頭。
可鍾情早八百年前就把我的號碼拉黑了。
去年爺爺生日。
她短暫地把我拉出小黑屋,只為了打電話來警告我一句。
「也沒什麼要緊的,你就……別回來了。」
胃裡開始翻江倒海地疼。
好在這頓飯也結束了。
等走到車邊,鍾情這才把牛皮紙袋重重塞到我手上。
她溫柔地撫了撫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