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自己在這邊也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
「怎麼又瘦了。」
「要不然我找個利索的阿姨給你吧。」
我趕忙搖頭。
「不用了。
「家裡沒地方住。」
見邢琮之坐上了車。
鍾情背對著車的方向冷笑一聲,忽然抬手抱住了我。
可能在邢琮之的方向看過來。
這只是一對許久未見的親姐妹的尋常擁抱。
可只有我聽得到耳邊惡狠狠的不帶一絲溫度的話:
「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不要對不屬於自己的存有不切實際的妄想。」
「如果再有下次,我保證你之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10
鍾情是坐邢琮之的車子走的。
他們又會說什麼去了哪,我不想知道也沒有資格過問。
只是自從那天之後,我每天去台里上班,又多了一道程序。
那就是應付刨根問底的主編。
「鍾意,你到底和邢琮之什麼關係?」
「我已經跟台長說了這件事。」
「我們一致同意把專訪邢琮之這項任務交給你。」
「到時候專訪也在你的欄目里播出,這對你節目的收視率有很大幫助。」
我再三婉拒。
一遍又一遍強調我和邢琮之根本不熟。
可主編不依不饒,就差要拉著我的手登門拜訪。
「我打聽了下,邢琮之這次來是為了收購一家海運公司。」
「他還要在這邊分公司待一陣。」
「你抓緊時間,錯過這次以後可就找不見人了。」
「今年檯曆評選最佳新聞人,就看你的表現了。」
我還是提著主編準備的伴手禮去了。
但前台姑娘問我是否有預約時,我拚命地搖頭。
「您不用麻煩,我就在這邊等就好。」
我心裡計算過時間。
現在是上午十點,等中午休息時我就出去找餐廳吃飯。
然後他們下午上班我再回來。
等熬到下班,我再提前卡著點兒回台里。
完美。
絕對可以完美地避開能與邢琮之見上的機會。
我在一樓大廳的椅子上美美地點了杯咖啡。
第一口還沒來得及咽下去,手機嗡嗡響了兩聲。
螢幕上是赫然幾個大字:
「邢琮之(姐夫)」
括號里的兩個字,是我在時刻提醒自己。
不要妄想,不要越界。
我哆哆嗦嗦地接了起來,就聽那邊淡淡幾個字。
「鍾意,上來。」
11
我甚至都沒來得及想好說辭,就被前台姑娘熱情地引上了樓。
邢琮之似乎也是才開始辦公。
他挽了挽袖口就埋頭簽起了桌面一大摞文件。
我捏著杯咖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那個……其實我也沒什麼事。」
「主編讓我來送些節日伴手禮。」
邢琮之頭都沒抬。
「為了專訪?」
我清了清嗓子,尷尬地點頭。
又突然想起來他看不見。
「啊對。」
「不過我一直負責實事類的節目,對人物專訪方面並不是很擅長。」
「您要是有意向,之後我還是讓我同事來對接。」
其實我說的是實話。
如果不是被主編髮現了我認識邢琮之。
這活根本輪不到我。
去年新年提案的時候,我提交過一份新欄目的企劃。
主題就是專訪各行各業的傑出代表。
可前前後後只審了兩輪。
就以專訪類節目收視率低和經費有限被駁回。
這回邢琮之倒是抬頭了,他定定看了我兩秒。
「你要一直在那邊站著說話?」
我尷尬地揚了揚手裡的咖啡杯。
「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我……」
因為從接到電話開始,我就一直緊張。
所以手心後背冒了一層冷汗,我也只當是自己太孬。
可我剛轉身準備去拉門把手。
眼前突然一黑,雙腿一軟,直接仰頭栽了下去。
12
我被抱上沙發休息了一會,這會兒又莫名其妙被扶上了邢琮之的車。
其實吃了一塊巧克力後。
我飆低的血糖就已經基本恢復了過來。
但我一直都沒敢再抬頭。
等被送到了自己家門口,又是一個世紀難題——
指紋識別壞了,只能按密碼開門。
但密碼是邢琮之的生日。
我咬緊後槽牙,硬著頭皮在密碼鎖上一口氣連按了二十多個數字。
才勉強算是把他的生日混在了其中。
邢琮之看了門鎖好半天。
「這麼長的密碼?」
我人中拉得老長,只能尷尬地笑笑。
「今天又給你添麻煩了。」
「要進去喝杯茶嗎?」
我看得出邢琮之今天很忙,小山一樣的文件一定還要趕回去處理。
所以我也只是虛假地客氣一遭。
可話音剛落,就見他片刻都沒猶豫地點了點頭。
「好。」
「……」
我給他翻了雙出差酒店帶回來的一次性拖鞋。
邢琮之看了好半天,這才穿了上。
這房子是我畢業那年就租下的,兩室兩廳不大不小。
可邢琮之個子太高。
站在這種挑高只有兩米多的房間裡總覺得很違和。
「你,你先坐。」
「我去換……」
我又改口。
「我去泡茶。」
我磨磨蹭蹭地打開櫥櫃門,準備翻出去年台長送我的大紅袍。
可這邊剛一轉頭。
就看見了邢琮之的目光,已經鎖定上了茶几上倒扣著的日記本。
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了過去。
先是咣當一聲踢到了茶几腿,然後腳下一滑,撲通跪在了邢琮之的面前。
在這期間,我還是只堅定一個念頭。
絕對,絕對不能讓他看見裡面的任何一個字。
在他的指尖碰到日記本的前一秒……
我一把將東西死死拽到了手中。
「……」
13
邢琮之忽然笑了。
他坐在沙發上勾著唇角,垂眼看了眼我扶住他膝蓋的那隻手。
「鍾意。這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我臉憋得通紅,耳根都快要滴出血。
「疼嗎?」
我被他提著腋下抬起來放到了沙發上,趕忙搖頭。
「沒事,就是地磚太滑了。」
可邢琮之卻又指了指我的腳。
我這才發現小腳趾的指甲撞破了,拖鞋側面已經暈了一團紅色。
「藥箱放在哪?」
邢琮之拿過藥箱,要幫我上藥。
可我哪裡敢。
我只能硬著頭皮背過身,咬牙扯掉了那斷掉的半截指甲。
就算疼得冷汗直冒。
可在發現邢琮之的目光再次瞟了一眼日記本的時候。
我還是不著痕跡地挪了半寸過去,一屁股坐住。
邢琮之又笑。
但這次他把頭扭到了另一邊。
「鍾意。」
我警鈴大作,大腦中快速走馬燈似的想著各種說辭。
我甚至想過要說,日記本里是我欠的高利貸明細。
可邢琮之卻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角。
「你休息,我回去處理工作了。」
臨走前,他瞟了一眼廚房裡已經燒開的水。
「大紅袍,下次喝。」
14
我的信念感,在接觸了邢琮之幾個照面後。
潰不成軍。
明明我們前前後後的對話加起來,還沒有一條垃圾簡訊的字數多。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夢見鍾情掐著我的脖子質問我。
「鍾意,你還要不要臉?他是你姐夫。
「你這種覬覦自己姐夫的卑劣第三者,不會有好下場。」
儘管每天頂著一身冷汗從夢中驚醒。
可在邢琮之打來電話,邀請我一起去參加酒會的時候。
我還是口不應心地答應了下來。
酒會上,他為我引薦了不少大佬。
大家許是礙於邢琮之的面子,對我的態度極其和善。
可等背過人去,卻全都在暗戳戳地往我身上打量。
「不喜歡這種場合?」
邢琮之見我一直心不在焉,低聲問了句。
我搖頭,嘆了口氣。
「我們台長要是知道我能參加這種規格的酒會……
「怕是要給我打板供起來。」
邢琮之淡淡笑了笑。
「鍾意,身邊有資源就要學會利用。」
「再說,我也不介意。」
我沒明白他說話里的意思,抬眼看過去。
「邢氏集團每年的廣告投放與投資風向都被時時刻刻盯著。
「由我出面給你的節目贊助,太過於顯眼,會給你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把我手中的香檳杯拿走,換了杯檸檬水。
「但是像上次那種陪酒拉贊助的飯局,還是不要去了。」
我依舊沒太懂。
也許是最近接觸得多,感覺熟了一點點。
所以我的膽子也莫名大了一些,直接問道。
「可是,為什麼?
「因為我是鍾情的妹妹?」
邢琮之只是笑笑,沒答。
15
酒會結束,他照例送我回家。
其實我並沒有喝醉。
臉紅純粹是因為和他的距離靠的太近。
且越來越近。
尤其是他俯身幫我系安全帶的時候。
那股子熟悉的味道再次鑽入鼻腔。
我無處安放的手下意識捏了把大腿。
卻因為太過緊張,一把掐在了邢琮之的腿上。
「……」
邢琮之只是微愣了一秒,然後裝作無事發生,朝司機大哥報了地址。
我這才發覺。
這和上次送他去餐廳的那位司機大哥不是一個人。
「專訪如果你想做的話,準備好資料和內容先給我看。」
邢琮之的語氣今天格外的溫柔。
我低著頭沒答。
他以為是自己剛才的話有誤會,於是又補充道。
「不是怕你做不好。
「是有關集團歷史和一些金融方面的問題,就算是專業人士也需要一定時間準備。」
其實這些年有關於邢琮之的每一次公開採訪與各種新聞財報。
我都有仔仔細細地看過。
還會把一些媒體的報道和圖片收集列印出來,貼在手帳本里。
我為這種信息上的不對等小小失落了一下。
然後又突然為自己的這種失落感到心驚膽戰。
回到家以後,我第一次沒有寫日記。
我又給自己開了瓶紅酒,然後坐在陽台飄窗上發獃。
我對著窗戶上映出的影子罵道。
「鍾意,你太貪婪了。
「邢琮之給的這諸多便利,從來都不屬於你。」
16
我將邢琮之接受專訪的事告訴了主編。
「鍾意,你確定要放棄這次專訪的機會?」
「你要知道,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不是隨便就能砸在你頭上的。」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確定,我本來就不適合。」
主編說得沒錯。
除了我,沒人會傻到拒絕給邢琮之專訪。
消息剛傳出去,還沒到半天功夫。
秦香那邊就已經準備了厚厚一摞資料,親自去見邢琮之了。
人是中午十一點半走的。
還不到十二點半,秦香踩著高跟鞋頂著大濃妝又氣勢洶洶地回來了。
她衝到我的辦公室,二話沒說就給了我一巴掌。
「鍾意,你他媽故意耍我。」
好多人都堵在辦公室外圍觀這場熱鬧。
只有小悠嗷的一聲衝過來,死死地抱住了秦香。
「你瘋了嗎,怎麼能隨便打人。」
秦香氣得臉通紅,指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一天到晚就會裝清高裝無辜,其實就他媽你小心思最多。
「來你說說,你跟主編說邢琮之已經接受了專訪邀請。
「那為什麼我帶著團隊過去卻直接被拒之門外?」
秦香一把推開了小悠,還不忘整了整自己精緻的大波浪卷。
「鍾意,你是真不要臉。金主的大腿自己沒抱住,想把玩脫了這口鍋甩我身上。
「我告訴你,這件事我跟你沒完。」
秦香被趕來的主編拽走了,走之前還不忘罵我一句死綠茶。
其實被打了這一巴掌我沒什麼感覺。
我的全部注意力,一整個下午都集中在手機上。
明明是自己選擇的退縮。
卻還在卑劣的心存僥倖著他能打一個電話過來。
問我一句為什麼。
可惜,並沒有。
看來,真的是我多想了。
於是,我把邢琮之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17
鍾情生日的前一天,我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她的語氣依舊冷嘲熱諷:
「怎麼,這次你姐過生日,你又不回來?
「我真是想不通,鍾意。怎麼就你親情淡薄到這個程度,跟我們全家都好像陌生人一樣。
「以後是不打算跟我們來往了嗎?」
這種話我向來不反駁。
也沒提鍾情壓根就沒有邀請我這件事。
只是這通看似詢問實際上是指責的電話還不算完。
第二天傍晚,鍾情在社交帳號上發了一張照片。
是一張她和邢琮之的合影。
照片里,她親昵地挽著邢琮之的胳膊,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看了大概三分鐘,然後默默合上電腦出了門。
因為此刻,我還有比嫉妒更火燒屁股的事。
下午開會,主編當著所有台領導的面警告我。
我今年的贊助費用,還有兩千多萬沒有完成。
前年和去年我幾乎都是勉強踩著及格線。
如果今年再不達標,我的節目怕是要掉到無人問津的午夜場。
進包廂門之前,我連喝了兩瓶小悠給我準備的解酒藥。
可一整晚我連吐了三輪,卻只拉到了一則六秒鐘的廣告。
飯局散場,我扶著牆邊準備離開。
「鍾意,你還好嗎?我送你吧。」
說話的人叫秦伯銘。
初見介紹時說自己是某家紙媒的同行。
雖然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喪到極點,但還是禮貌地擺擺手。
「謝謝,不用了。」
可秦伯銘不依不饒,見我要走直接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你別這麼防備,我沒有惡意。」
「你喝了酒,自己不安全。」
我走路已經搖搖晃晃,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
一把甩開了秦伯銘的手。
我原地站定,指著他的鼻子。
「我見過你,秦伯銘。」
「你不是什麼同行,你是鍾情的大學同學。」
18
秦伯銘並不是被安排到我身邊的個例。
鍾情這些年沒少折騰。
我進電視台的頭一年,她買通了台里一個小助理。
悄悄刪了我準備了半個多月的節目素材,害我差點出了重大播出事故。
第二年,我策劃的一個紀實類入圍了某個獎項。
她找人錯位拍攝了我和某業內前輩的合影。
不但找人舉報,還引導輿論說我的獎項是靠睡出來的。
那次我差一點就被台里開除。
這樣的事數不勝數。
這次就連自己身邊的朋友都用上了。
「我已經滾這麼遠了,你們放過我吧。」
我踉蹌著轉身,卻一頭撞進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抬頭看見邢琮之那張臉,我還以為是自己喝出了幻覺。
「邢,邢琮之?」
他低頭不著痕跡地挑了下眉毛。
「你還真挺愛喝酒的。」
對面的秦伯銘似乎也認得邢琮之。
硬生生把伸過來的手收了回去。
邢琮之壓根沒搭理秦伯銘的意思。
他脫下外套披在我的肩上,然後大手一攬把我拉進了懷裡。
19
直到車子開到家樓下,我的腦子依舊是懵懵的。
特別是邢琮之打開車門背對著我蹲下去的時候。
「不,不用了吧,我自己能走。」
他卻維持著這個姿勢沒動。
「腳不是還沒好麼,上來。」
我猶豫了兩秒,沒扛住誘惑爬上了邢琮之的背。
他站起得很輕鬆,還將我往上顛了顛。
「其實我腳已經好了,就是今天穿的高跟鞋不舒服。」
老房子也沒有電梯,感應燈忽明忽暗的。
邢琮之不再說話,只是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我的心臟上。
到了門口,他還是絲毫沒有要把我放下的意思。
「按密碼。」
我不敢反駁又怕露餡。
於是壯著膽子把手繞到他面前捂住了他的眼睛。
然後才哆哆嗦嗦又按了一大串數字。
邢琮之只是悶笑了聲,沒有拆穿我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個,謝謝。」
「挺晚了,你早點回去休……」
我嘟囔著從他背上剛滑下來。
可腳剛踩到地上,邢琮之突然轉過身,提著腰把我架到了玄關的五斗柜上。
他抓著我捂住他眼睛的那隻手,搓了搓我泛潮的掌心。
「鍾意,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麼?」
我眨了眨顫抖的睫毛,低頭保持緘默。
邢琮之從包里掏出手機,遞到我面前。
「把我從黑名單里放出來?」
我咬著下唇,顫抖著解鎖。
把號碼從黑名單里放出的瞬間,螢幕上赫然顯示著。
「姐夫?」
我有一點死了。
只能咬著牙指了指邢琮之的衣服兜。
「你手機震,好幾次了。」
又是安靜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