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出現完整後續

偶爾在花壇旁聞花香，偶爾在後院裡翻他師父留下的東西。

而我總覺得，自從出了那場意外後，宋南一有些奇怪。

我多次追問，他卻什麼都不肯說。

我偶爾看看宋南一師父留下的古籍，偶爾坐在辰巳旁邊旁敲側擊，偶爾拿零食收買辰午。

但是每一個人都不願意透露出一個字來。

我捏著胸前的護身符，苦苦沉思。

他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將護身符從我手中拿出來：「你就是想得太多，我哪裡有什麼奇怪了，我明明健康得很。」

恰好此時，宋南一跟風給我定的一束燒烤花束到了。

我捧著散發著香氣的燒烤，暫時忘卻了這件事。

辰午從桌子後面探出頭來，眼睛直直盯著我懷裡的燒烤。

我看著辰午的眼睛，突然想起宋南一的眼睛。

宋南一的眼睛很好看，但是他從出事之後就很少看向我。

哪怕看向我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也不見了。

我試探著問辰午：「小午想吃嗎？」

他虔誠地點頭。

我又問：「那你願意告訴姐姐，南一的眼睛怎麼了嗎？」

辰午如觸電一般，抬頭看向宋南一。

宋南一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觀察著我的方向。

雖然他們什麼都沒說，但是我已經猜出來一些。

我將燒烤塞到辰午懷裡，拉著宋南一回了房間。

他靜靜坐在沙發上，微微低著頭，好似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等著被審判。

我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手腕被宋南一緊緊握住。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苦澀一笑：「不用試探了。」

11

空氣驟然安靜。

我的猜測是對的。

我心痛地撫摸著他的眼睛：「是從那次之後，就看不見了嗎？」

他點頭。

眼睛這麼脆弱的地方，當時流了那麼多血，怎麼可能會一點事都沒有。

「我帶你去醫院。」

我拉著他便要出門。

他穩穩地坐著，將我拉進他懷裡，細心安撫我：「我沒事的，你不是也過了這麼久才發現，失明並不影響我生活。」

我知道他很厲害，什麼都能算出來，哪怕我的一個動作，一個表情。

但是他總不能這樣推算一輩子。

我有些焦急，語氣加重了一些：「怎麼可能沒影響！」

這段時間的回憶都涌了上來。

辰巳摸著宋南一的眼睛哭。

宋南一抱著我，腿撞到了院中的石凳。

他在院中一步一步丈量距離，我卻以為他是孩子氣。

他不肯看我，是因為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我了。

在出事那天，他一遍又一遍摸著我的臉，想刻畫出我的模樣。

他安慰我不要哭，因為他不想聽到我哭。

這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我，他的眼睛看不見了。

我哭著吻向他的眼睛：「我帶你去醫院。」

他替我擦拭著眼淚，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沒用的，不是因為外力失明，治不好了。」

「為什麼會這樣？」

他沖我輕笑：「我阻擋了它那麼多次，它不從我身上取走些什麼，是不會放過你的。」

「在我確定我的眼睛沒有受任何傷的時候，我終於確定，我救了你。」

他口中的它，是指天道。

「我的煞是怎麼破的？」

他輕輕將我胸前的護身符挑起來，摘了下來。

他將護身符扯開，裡面的符紙已經變成灰燼。

和出事那天，宋南一指間那張符紙一樣。

「還記得我讓辰午準備過迷魂藥嗎？」

見我點頭，他繼續解釋道：「我怕你有顧慮，不肯喝迷魂藥，便做了這迷魂符交給你。在出事的前一刻，我發動符紙，短暫地將我們的魂魄互換，才騙過了天道。」

我心中如海浪翻湧，心跳時快時慢。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謀劃好了一切。

甚至不惜犧牲自己。

「在和我相遇之前，你有算到過你會失明嗎？」

他搖頭，替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將我的頭按到他胸前。

他拍著我的背：「沒有，但是我知道我一定會失去些什麼，也許是一條胳膊，一條腿，或者是命。」

「那你還是願意……」

不等我說完，他堅定道：「我願意。」

「我從十八歲時推算出我會愛上你，我無數次推演、卜卦，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你算出來了嗎？」

他點頭：「算出來了，那天本該是一個陰雨天，我站在圖書館等雨停，你穿著明黃色的裙子，停在我身邊，問我雨這麼大，要不要一起回宿舍。」

我從他身上坐直：「可是我們的第一次相遇不是那樣的。」

他笑得明媚，輕輕點頭：「我等不及了，所以我提前去見你，我想去看看我的愛人，和我推算出來的樣子有什麼區別。」

我等著他繼續說。

他羞澀地低下頭：「和我想像中的一樣，美好。」

他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卻重重落在我的心上，久久不曾消散。

我伏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蒼勁有力。

「你說，是你先算出我們會在一起，還是我們先在一起，才會被你算出來的，就好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他沉思了片刻，道：「命本就是很複雜的，窺探了天機，才能逆天改命。我唯一確定的是，我窺探到了我愛你，所以我朝著這個方向改了我們的命。」

我知道糾結這個問題沒什麼意義，索性便不再思考了。

「以後，我做你的眼睛。」

他點頭，看著我的眼睛。

我明明知道他看不到，卻還是有些害羞。

12

那之後，我日日跟在宋南一身後，為他掃清前行路上的一切障礙。

我甚至央求辰巳陪我把院子中的石桌和石凳撤走。

宋南一跟在我屁股後面，戴著墨鏡，手中拿著一把摺扇，大有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

「我的大小姐，求你別折騰了，六壬居就這麼點看著文雅的東西，都被你搬走了。」

「昨天來的客人，一看院子裡空蕩蕩的，以為來錯地方了，轉身就要走，他說以為這裡沒人居住了，我們全被天道崩死了。」

我將最後一個花盆搬走，滿意地看了看院子：「我是怕你被絆倒。」

他不屑地勾了勾唇角：「我被絆倒？我連你鼻子上蹭了灰都知道。」

我立馬轉過頭，對著手機看了看鼻子。

果然有灰。

這個宋南一，簡直不是人。

我正在擦鼻子上的灰，手機突然響了。

我剛按下接聽鍵，手機那頭便傳來我媽巨大的聲音。

「放暑假多久了，還不知道回家，在哪兒鬼混呢？明天你要是還不回來，你就完蛋了。」

院子裡的三個人瞬間噤聲。

辰午輕手輕腳地走到宋南一身邊，小聲道：「小師祖，姐姐說她爸媽很好的人，還說我會有爸媽了。」

辰午剛說完，恍然大悟地捂住嘴，小心翼翼道：「姐姐不會想讓我叫她媽吧？那豈不是差輩了嗎？」

我走過去，捶了捶辰午的腦袋，對著手機道：「媽，我明天帶著男朋友回家，你準備一下吧。」

手機那頭沉默了一會，接著傳來了電話掛斷的嘟嘟聲。

宋南一有些緊張地搓著手，躲開我的目光。

我安慰般摸了摸他的手：「放心吧，明天跟我回家，那以後也是你的家，不用緊張。」

我俯身摸了摸辰午的頭：「明天你也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那裡也會是你的家。」

這時辰巳端著飯菜出來。

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肩膀：「你要和我們一起回去嗎？如果你需要一個家的話，也可以是你的。」

他笑了笑：「我想，我需要朋友。」

13

第二天，我帶著宋南一、辰巳、辰午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家。

昨晚，我已經把這三個人的基本情況和我媽介紹過了。

我媽雖然脾氣暴躁，但是人還是很好的。

她一見到宋南一，便歡喜地將他從頭看到尾。

看完後，滿意點頭：「陸瀟眼光還行。」

接著她便看到辰午，立馬將他抱進了懷裡。

「這就是小午吧，長得真可愛啊。」

我媽將我們迎進門裡。

我爸和辰巳握了握手，起初兩個人都有些拘謹，但是很快如多年故交一般，談天說地。

我和我媽在廚房忙活，宋南一非要進來幫忙。

我媽忙將他拉到客廳：「你歇會就好，我和陸瀟準備就行。」

我媽擔心他眼睛不方便。

我正在專心備菜，我媽嘆了口氣，道：「哪裡都好，就是可惜了一雙眼睛。」

我笑著看向宋南一，沒有接話。

他和我爸兩個人說不到一塊去，和辰午也玩不到一塊去，又回到了廚房，和我一起洗菜。

我媽見勸不動他，也不再勸。

砂鍋里燉的豬蹄好了，我端著砂鍋想裝在盤子裡。

剛端起來，砂鍋突然裂開。

宋南一微微皺眉，將我拉到他身後。

還好他拉得及時, 我才沒被燙到。

他檢查了一下我的手, 確信沒事之後, 轉頭去拿掃帚收拾殘局。

我媽吃驚地望著宋南一行雲流水的動作，疑惑道：「他看不見嗎？」

我點頭。

我媽恥笑我：「我看著他動作比你利索呢, 陸瀟, 我就不明白, 怎麼家裡的東西好好的, 你一碰就能壞了呢？今天家裡有人，我給你留個面子, 你最好賠我一個砂鍋和一鍋豬蹄。」

我被我媽說得大氣不敢喘。

我也好奇, 怎麼平時好好的，我一碰就壞了。

等收拾好後, 我湊到宋南一身邊：「你確定我的煞解了？剛剛那砂鍋, 真不是要置我於死地嗎？」

宋南一無奈笑笑：「我確信, 它只是單純碎了。」

14

吃過飯後，我們一起回了六壬居。

宋南一依舊回味在我家的幸福感，摸了摸懷裡熟睡的辰午, 道：「辰巳，我就說人還是要踏入紅塵吧, 像我師兄那樣可不好。」

辰巳靠在沙發上：「那是因為你遇見了很好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已經沉沉睡了過去。

宋南一將辰午抱回房間, 又拿了一條毯子披在辰巳身上。

我與宋南一也回了房間。

他從背後緊緊抱住我，臉埋在我的肩膀上。

許久, 我感覺到肩膀處有一片濕潤。

他輕微地抖動著身體。

「我是家裡第四個孩⼦, ⼩時候⾝體不好, 常被爸媽嫌棄，拖累了他們, 他們打我、罵我，盼我死。」

「我六歲那年，他們在高峰期將我扔到馬路上，希望我被⻋撞死，再找個可憐人, 賠上一筆錢。」

「是師父救了我, 他拿出所有的存款, 將我贖回了六壬居。」

「師⽗對我來說, 亦師亦⽗，他離世之後, 我⼀度, 對這個世間沒有任何貪戀的，我覺得這個世界從不曾善待過我, 我一⽇日的推算⾃己的死期，直到十八歲⽣⽇那天，我推算出了你的存在。」

宋南一依舊趴在我的肩頭，身體抖動得越來越厲害。

「我開始期待你的出現, 期待了一⽇又⼀⽇。」

「謝謝你的出現, 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也謝謝你帶我回家，讓我感受到了被父⺟愛著的感受。」

我聽著他講述自己的⾝世，一邊⽣氣他的父母為何如此狠⼼, ⼀邊心痛他把這些傷疤揭開來給我看。

我握住他的手：「宋南⼀，一切苦難都過去了。」

「以後，有我站在你身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