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保姆十年,僱主突然心血來潮要看我的 APP 年度報告。
「你這一年竟然在短視頻上花了 200 個小時?」
我笑著解釋有時候學一下怎麼做菜,平時幹活累了就看一會兒。
她卻一臉嚴肅地打斷我:
「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待命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付給你的工資是買斷了你的時間的。你在我家的時間裡,這 200 個小時本該用來幹活的。」
「既然數據擺在這裡,那咱們就按規矩辦。這 200 個小時的空缺,你是選擇扣工資,還是以後周末不休息補時長?」
1
我把圍裙上的水漬隨便抹了兩把,掏出手機。
「李太太,這是 18 年,你嫌拖把拖不幹凈,我跪在地上拿抹布一點點擦出來的地板。」
「這是去年大年三十,你們一家人在看春晚,我在廚房刷那個積了一年油垢的抽油煙機。」
「兩個孩子也是我一手帶大的。」
我一張張劃給她看。
照片里的我,頭髮從黑變白,腰從直變彎。
背景永遠是她家的廚房、她家的客廳、她家的娃。
「這十年,我有過雙休嗎?法定節假日我休息過一天嗎?哪張照片不是在你家拍的?」
李半夏癱在真皮沙發上,正要把這關的「開心消消樂」打通關。
「哎呀,行了。」
她頭都沒抬,嘴裡嗑著瓜子,「噗」的一聲,兩片沾著口水的瓜子皮飛落在剛吸過塵的地毯上。
我盯著那兩片瓜子皮,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轉身去廚房端來剛切好的哈密瓜,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插上牙籤,放在她手邊。
做完這些,我才站直了身子看著她。
李半夏終於捨得把視線從遊戲上挪開。
「劉姐,一碼歸一碼。」
「大數據是不會騙人的。這一年,你在短視頻上停留了整整 200 個小時。200 個小時啊,按照一天工作 8 小時算,你這是曠工了 25 天。」
我不敢置信:
「那是曠工嗎?你家那口子要吃松鼠桂魚,要吃油燜大蝦,我不得現學?我那本子上記的菜譜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我轉身走到電視櫃旁,一把抽出那個翻得卷邊的軟皮本子。
「哪道菜不是照著視頻里學的?還有老二鬧覺的時候,我不給他放個汪汪隊,你能安生打遊戲?」
李半夏嫌棄地把本子往旁邊推了推,像是那上面有什麼細菌。
「你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
「APP 寫得清清楚楚,這叫娛樂時長。既然是娛樂,那就不是工作。再說了,給孩子看動畫片用得著你的手機?家裡沒 iPad 嗎?」
「iPad 你設了密碼,我打不開。」
「那是為了防沉迷!那你也不能用你的手機給他看啊,就你那破手機多傷眼睛。」
李半夏翻了個白眼,手指在計算器上按得啪啪響。
「劉姐,咱們簽合同的時候說得明白,住家保姆,那就是 24 小時待命。你的工資是買斷了你的時間的。你用我的時間去刷視頻,這叫偷奸耍滑。」
「200 個小時,按你現在的時薪算……我就不按加班費扣你了,就按基礎時薪,50 塊錢一小時。」
她把手機往我面前一懟。
「一萬塊。這還是友情價。」
我看著那個數字,氣笑了。
「我在你家乾了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這麼算帳?」
李半夏抓起一片哈密瓜塞進嘴裡,嚼得汁水四溢。
「劉姐,做人要講道理。這是規矩,也是合同精神。我沒讓你賠償這十年的精神損失費就不錯了。」
「要麼,下個月工資全扣抵帳;要麼,以後每個周末你別休息了,把這時長給我補回來。」
「你自己選。」
2
「還要補回來?」
我被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掏出另一本記事簿。
「上個月老二腸絞痛,我每天半夜一點起來抱他,一抱就是兩三個小時,直到凌晨四點才敢把他放下。」
「這一個月我就熬了二十個大夜!這怎麼不算加班?我就算刷了那兩百個小時視頻,難道抵消不了我這免費加的班?」
李半夏聽完嗤笑了一聲。
「現在都講究數字化管理。APP 記錄了你在娛樂,那就是娛樂。」
「至於孩子鬧夜,那本身就是住家保姆的工作職責範圍。合同里寫了照顧幼兒起居,這起居當然包括睡覺。」
「別拿你那套老掉牙的人情世故來說事,數據是不會撒謊的。」
我強壓著想把手機砸她臉上的衝動。
「行,既然講規矩、講數據,那你把這十年的夜班費給我結了。」
「現在的行情,帶睡一晚哪怕是育兒嫂也得加兩百塊。我也不多要,你按五十塊一晚給我結,十年,你算算該補我多少?」
李半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劉姐,做人得憑良心。平時我家吃剩的海參鮑魚,我是不是都讓你吃了?」
「我家裡的水可是高級凈化器凈化出來的水,你在外面可都喝不到的。你當這是不要錢的嗎?」
「還有去年我那件壞了的羽絨服,我是不是送給你穿了?」
她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地算著。
「這些東西折成錢,早就夠抵你的夜班費了。也就是我心善,換了別的僱主,剩飯直接倒垃圾桶也不給你。」
我想起每年過年,她舉著紅酒杯,滿嘴跑火車地說:「劉姐,我們從來沒把你當外人,咱們就是一家人。」
我以前還傻乎乎地感動,覺得這家人仁義。
現在我才回過味來。
把人當一家人,就是為了省那法定節假日的三倍工資。
為了讓我幹活的時候像頭驢,分錢的時候像個外人。
這分明就是想白嫖。
我二話沒說,直接解開圍裙。
那條沾著油漬和洗潔精的圍裙,被我團成一團,重重地甩在了她的真皮沙發上。
「這錢我不賠,這活我也不幹了。之前加的班,就當是我喂了狗。我現在就去收拾行李。」
說完,我轉身就要往保姆房走。
身後傳來李半夏不緊不慢的聲音:
「劉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動不動就提離職,拿不幹來威脅僱主,這就是你的職業素養?」
「你們這種人啊,眼裡就只有那點小錢,大格局都沒有。」
「行了,我當你今天是更年期到了情緒不穩定。回屋自己冷靜冷靜,想清楚了再出來做飯。今晚我要吃糖醋小排,別把糖放多了。」
3
剛走到書房門口,我就聽見裡面傳來李半夏那嬌滴滴的聲音。
「王老師啊,不是我挑剔。但這劉姐現在真的是老油條了,滑頭得很。」
我腳步一頓。
本來我是想去拿個袋子裝行李的,畢竟在這乾了十年,雜七雜八的東西不少。
聽到這話,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你是不知道,她現在眼裡根本沒活。就說上周吧,我家老二發燒,她居然在旁邊睡大覺!還得我半夜爬起來給孩子喂藥。你說這種保姆,我留著過年嗎?」
上周?
上周老二高燒三十九度八,半夜驚厥。
李半夏在隔壁睡得跟死豬一樣。
是我抱著孩子在客廳走了一整夜,每隔半小時量一次體溫,物理降溫的毛巾換了一盆又一盆。
整整二十八小時,我連眼皮都沒合一下。
到了她嘴裡,成我在睡大覺了?
我氣得手都在抖,剛想推門進去跟她對質。
李半夏又說:
「哎呀,王老師,其實我早就想換了。這劉姐沒文化,就在鄉下讀過幾年書,現在孩子大了,得要雙語環境。」
「你那邊有沒有剛畢業的大學生?最好是過了英語六級的,家裡條件不要太差的,免得一股子窮酸氣。」
電話那頭估計是在說價格問題。
李半夏冷笑了一聲:「錢不是問題,只要聽話就行。但我現在的預算也就這麼多,現在的大學生多如牛毛,給個三四千,哪怕是住家也有的是人搶著干。不像這個劉姐,倚老賣老,還學會跟我講條件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十年,我就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手裡永遠不是抹布就是鍋鏟。
哪怕剛才吵崩了,準備走了,看到桌子上有灰,我還是習慣性地拿起抹布。
真是賤得慌。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
抬手,鬆開。
那塊抹布「啪」的一聲掉進了垃圾桶里,跟那兩片瓜子皮躺在了一起。
行。
本來心裡還有那麼一絲絲猶豫,想著如果她肯服個軟,把話說明白,為了兩個孩子我或許還能忍忍。
現在看來,我是真想多了。
我轉身往保姆房走,路過客廳的時候,掃了一眼茶几。
李半夏的平板電腦正架在支架上,螢幕亮著。
螢幕上是個微信群聊介面。
我正準備走過去,螢幕彈出一條新消息。
李半夏發了一張照片。
那是上個月,我跪在地上擦地板的背影。
那天李半夏說家裡的洗地機壞了,馬上就有重要客人要來了。
我只好用抹布把一百四十平的地板全擦一遍。
我那天跪著擦了整整六個小時,膝蓋都青了,腰疼得直不起來。
我湊近一看:
「姐妹們,看我家這個傻大姐。上個月那個添可洗地機根本沒壞,我就是看她太閒了,故意把電池給扣下來藏抽屜里了。」
下面一溜的「哈哈哈哈」和「大拇指」。
李半夏繼續發:「你們是沒看見,她跪在那吭哧吭哧擦了一下午,累得跟條狗似的,我坐在沙發上邊吃燕窩邊看,簡直太解壓了!這種下等人啊,你就不能讓她閒著,一閒著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頭頂。
那個洗地機,原來沒壞?
那天我擦完地,累得癱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她還假惺惺地遞給我一瓶過期了兩天的酸奶,說:「劉姐辛苦了,喝口奶補補。」
我當時還感激涕零,覺得她雖然嘴壞,心還是熱的。
原來我的腰酸背痛,我的汗水,我的尊嚴,在她眼裡,就是一場用來打發時間的猴戲。
就是為了給她那無聊的貴婦生活,增添一點「解壓」的樂子。
4
我直接衝到書房裡找到她。
「既然你要算那兩百個小時的短視頻,那咱們就把這十年的帳算清楚。勞動法規定,加班要有加班費,節假日三倍工資。」
「我現在就去勞動局,把這十年的考勤表、喂奶記錄、買菜流水全攤開來,讓公家給咱們評評理!你看是你該扣我錢,還是你該補我幾十萬!」
「啪!」
李半夏直接把杯子朝我砸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劉元香!你個喂不熟的白眼狼!我供你吃供你住,把你當半個家人,你現在跟我玩這套?還去勞動局?你這是勒索!信不信我報警把你抓起來?」
她氣急敗壞地在原地轉了兩圈,又猛地停下,一臉嘲諷地看著我。
「我就知道,你這種鄉下人最難纏。你是打算賴在我家養老了是吧?想以後讓我給你送終?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
「你看看你那一身窮酸氣,我在家裡招待個朋友都覺得丟人!留你這麼多年,簡直拉低了我家的生活檔次!」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塞了一把生鏽的鐵釘,扎得生疼。
「李半夏,你摸著良心說話!十年前我是怎麼留下來的?那時候金月子中心給我開一萬五的月薪,我都簽了字了。」
「是你!是你產後抑鬱,坐在陽台欄杆上哭著要跳樓,拉著我的手求我別走,說只有我帶孩子你才放心。我是看你可憐,才把那邊的高薪推了,拿你那四千塊錢工資留下來的!」
「那時候你怎麼不嫌我窮酸?怎麼不嫌我拉低檔次?」
李半夏冷笑一聲,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
「有人拿繩子綁著你了嗎?那是你自願的!別拿十年前的老黃曆說事。
「你年紀大了,手腳慢了,服務質量下降了。我花錢買服務,不想買個祖宗回來供著。」
她從睡衣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錢,團成一團,直接砸在我臉上。
「拿著打車滾蛋!別在這噁心我!」
我看著她的嘴臉感到一陣心累。
拖著那個磨破了皮的箱子走到門口時,電子鎖「滴」的一聲合上了。
隔著門,我聽見李半夏跟她老公大聲抱怨:
「趕緊把這破門的密碼改了!你是不知道,那老太婆一天到晚刷那些低俗視頻,一身的窮毛病。再讓她待下去,咱家兒子都要被她帶壞了,以後還怎麼進國際學校!」
我站在電梯口,看著那個只裝了一半的破箱子。
這十年,我沒攢下錢,沒顧上家,連個像樣的行李箱都沒有。
除了這一身洗不掉的油煙味和長滿老繭的手,我什麼都沒落下。
出了高檔小區的門,外面是車水馬龍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