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箱子走到地鐵口,看著那烏泱泱的人群,突然就邁不動步子了。
我是個孤兒,無父無母,沒結過婚,無兒無女。
在這個城市乾了十年,我以為這裡是家。
現在被趕出來才發現,偌大個北京,竟然沒有一張屬於我的床。
我把箱子往路邊一扔,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里,嚎啕大哭。
哭我這喂了狗的十年,哭我這沒著落的下半輩子。
「嘎吱」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在耳邊響起。
一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舊麵包車,硬生生停在了路邊,車頭正好擋住了我的視線。
5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黝黑的臉。
是給小區送生鮮的老張。
他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從副駕的雜物堆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 A4 紙,遞到我面前。
「劉大姐,別哭了。這玩意兒我在你家門口的過道撿到好幾天了,本來想給你送去,看那女的在屋裡罵人,我就沒敢觸霉頭。」
「我看了一眼,就猜到你要被趕走了。」
我接過那張紙,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看了一眼。
這是一張家政公司的定金單。
招聘高端雙語管家。
上個月。
那時候她還摟著我的肩膀說:「劉姐,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咱家離了誰也不能離了你。」
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找好下家了。
我突然想通了所有的關竅。
為什麼突然要查我的手機?
為什麼非要揪著那兩百個小時的短視頻不放?
我和她是私人簽的勞務合同,乾了十年。
按照法律規定,她要是無故辭退我,得賠我一大筆遣散費,還得補繳這十年的社保。
那是一筆巨款。
所以她才搞這一出。
想逼我自己受不了提離職。
只要是我自己走的,她一分錢都不用賠。
我把那張紙折好,揣進兜里。
「謝了,老張。」
老張擺擺手,一腳油門走了。
我站在路邊,並沒有急著走。
我掏出手機,打開全屋智能的 APP。
李半夏是個科技廢,家裡那些高檔玩意兒,掃地機器人、智能烤箱、新風系統、全屋燈光控制,全是我一點點摸索著連上的。
她只知道喊一句「我要睡覺」,窗簾就會拉上,燈光就會變暗。
她以為這是機器聰明。
其實是我在後台設置了八百個場景聯動。
先是「全屋自動清潔」程序。
我把那個為了避開她昂貴的地毯流蘇而專門設置的禁區路線,全部刪掉。
接著是廚房。
那個號稱全自動的進口烤箱,裡面存著我為了配合她口味調試了半年的三十種烘焙模式。
「半夏專用歐包」、「老二愛吃的蛋撻」、「老大必點的脆皮雞」。
刪掉,刪掉,全部刪掉。
以後她想吃,就讓那個大學生管家自己去對著說明書研究那幾百個參數吧。
還有家裡吃藥的記錄,做菜的秘方。
這裡面記著幾十道菜的詳細步驟。
每次家裡來客人,她都要照著這個單子讓我備菜,最後她上去揮兩下鏟子,端出去說是她親手做的,享受客人的吹捧。
我沒有絲毫猶豫。
全部刪掉。
螢幕上乾乾淨淨,就像我這十年白紙一樣的履歷。
我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還沒下山,夕陽紅彤彤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在李家乾了十年,從來沒有在這個點下過班。
以前這個時候,我正像個陀螺一樣在廚房備菜,還得盯著孩子寫作業。
現在,我拉起那個破箱子,頭也不回地朝地鐵站走去。
6
手機響個不停。
我掏出來一看,全是李半夏打來的。拒接了三個,第四個又頂了進來。
我按了接聽,順手把手機拿遠了點:
「劉元香!你是不是有病?你心眼怎麼這麼小!就因為我不讓你在那兒混日子,你就把烤箱裡的自動菜單全刪了?」
「老大老二現在餓得哇哇哭,非要吃那個脆皮雞翅,現在的管家根本弄不出來!」
我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路燈,語氣平淡:「李太太,那是我自己研究的數據,我走了,當然得帶走。再說了,你不是請了個高學歷的大學生嗎?說明書上不是有英文嗎?讓她現學唄。」
那邊頓了一下,背景里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翻書聲,還有一個年輕女孩帶著哭腔的解釋:「李姐,這全是德文,我也看不懂啊……而且這機器鎖住了,要密碼……」
李半夏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那種盛氣凌人的勁兒收斂了不少:
「行了行了!劉姐,你別跟我置氣了。這個小王雖然是本科生,但確實搞不來這些智能家電。」
「孩子們也被你慣壞了,別人做的飯一口不吃。你趕緊回來一趟,把這些機器的鎖解開,順便給孩子弄頓飯。」
聽聽。
沒有一句道歉,全是命令。
「回去行啊。」
我對著手機說,「先把這十年的加班費和夜班費結了。也不多要你的,一口價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緊接著。
微信彈出一條轉帳消息。
我點開一看:2000 元。
李半夏理直氣壯的聲音傳來:「劉姐,做人要知足。我現在手頭也緊,這錢你先拿著當路費。」
「你先回來把活乾了,剩下的咱們以後再說。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談錢多傷感情。」
我看著那「2000」的數字,直接氣笑了。
以後再說?
那就是沒有以後。
「兩千塊?你打發叫花子呢?沒錢免談。」
見軟的不行,李半夏徹底撕破了臉。
「劉元香!你別給臉不要臉!你故意扣著智能家居的密碼,還把老大的過敏清單都刪了,你安的什麼心?」
「你是想害死我家孩子嗎?我真沒看出來,你個鄉下老太婆心思這麼歹毒!」
我冷笑:「過敏清單是我的工作筆記,不是你家的資產。你那個高學歷管家要是連這點常識都沒有,趁早別乾了。」
「好好好,你硬氣。」
李半夏深吸一口氣:「劉姐,我也不是不念舊情。這樣吧,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回來繼續干,但是工資得重新定。」
她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施捨什麼天大的恩惠。
「一個月兩千五。」
「你別嫌少。現在外面行情是不錯,但你這種愛玩手機、愛偷懶、還沒文化的老阿姨,也就值這個價。」
「你在我家干,好歹吃住不愁。你出去打聽打聽,誰家願意養個刷兩百小時視頻的閒人?我這是在幫你。」
兩千五?
十年前我剛進她家的時候,工資都有四千!
「李半夏,你去夢裡招人吧。」
說完這句,我直接掛斷,把她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世界終於清靜了。
沒過一分鐘,一條簡訊跳了出來。
「劉元香,你行。你給我等著!我老公認識不少家政公司的老闆,我現在就讓他們把你拉黑!我要在全行業封殺你!我看在這個城市,以後誰還敢用你!你就等著去大街上要飯吧!」
7
我知道我這張老臉在這一行還算有點名氣。
帶過的小孩能湊兩桌麻將,伺候過的老人走的時候都安詳。
我想著,憑這十年的口碑,哪怕李半夏不給我寫推薦信,我找個新主家也不難。
甚至為了快點有個落腳地,我主動跟中介說:「工資不用開七千,五千五就行,只要管吃住。」
這價格,在現在的行情里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果然,好幾個僱主一聽價格都挺心動。
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女人本來都要掏定金了,隨口問了句:「大姐叫啥名啊?以前在哪片干過?」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劉元香,一直在半山名苑那邊。」
她盯著「劉元香」那三個字,像是看見了什麼髒東西。
下一秒,她把我的身份證往桌子上一丟,拉起旁邊的孩子就走,連那杯剛倒的熱水都沒喝一口。
「這種人也敢往這兒領?你們中介想錢想瘋了吧!」
我愣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張嘴問一句為什麼。
接連三個僱主,全是這反應。
我實在忍不住了,一把拉住中介陳姐的袖子:「陳姐,咱們也是老交情了。我到底咋了?我是有傳染病還是咋的?你給我個痛快話。」
陳姐嘆了口氣,把胳膊抽出來,點了一根細支煙。
「元香啊,不是我不幫你。是你這名聲,在咱們市的僱主圈子裡,已經臭了大街了。」
她掏出手機,劃拉兩下,把螢幕懟到我眼前。
「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個幾百人的大群。
螢幕上赫然是那個 APP 生成的「年度報告」。
下面是李半夏發的一段長語音。
「姐妹們,避雷這個劉元香!我家那個毒保姆!你們看這數據,一年兩百多個小時半夜不睡覺刷視頻。」
「你們猜她哪來的時間看手機?她給孩子喂安眠藥!喂感冒藥水!把孩子藥暈了她好玩手機!我家老二現在稍微有點動靜就驚醒,那就是藥物後遺症!這種人誰用誰倒霉!」
安眠藥?
老二那是早產,身子骨弱,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睡不踏實。
那兩年,我整宿整宿地抱著他在客廳踱步,我也沒敢給他亂喂一口藥!
連退燒藥我都是先嘗一點怕苦著孩子。
我死死盯著那個螢幕,牙齒咬得咯咯響。
陳姐收回手機,彈了彈煙灰:「元香,這截圖現在傳得到處都是。別說五千五,你就是倒貼錢,也沒人敢把孩子交給你帶。你還是回老家避避風頭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謝了,陳姐。」
我轉身出了門。
正午的太陽毒辣辣地照在頭頂,我覺得渾身發冷,冷得我想打哆嗦。
我徑直走進了路邊一家圖文快印店。
把那些造謠的通通列印出來。
付了二十塊錢,我走出了列印店。
轉身大步走進了派出所的大門。
8
調解室里李半夏反而倒打一耙。
「劉元香,你刪掉的那些食譜、那些家庭數據,那叫商業機密!我老公那是上市公司高管,那些菜譜里有多少是為了招待客戶研發的?你這麼一刪,你知道給我們造成了多少損失嗎?」
「你現在給我跪下磕三個頭,我或許還能饒你一次。」
這時候,家政公司的王經理像條哈巴狗一樣湊了上去,手裡拿著個 iPad,對著李半夏點頭哈腰。
「李太太您消消氣,跟這種沒見識的鄉下人犯不上。您看,這是我們新推出的全透明服務。」
「我們給您安排的這位小張,那是正經 985 畢業的高材生,英語專八。而且我們要求全天佩戴高清記錄儀,您可以隨時在手機上監控。」
「別說刷視頻了,就是上廁所超時兩分鐘,系統都會自動報警扣錢。」
王經理推了推眼鏡,一臉諂媚:「現在的行情就是這樣,主家的錢那得花在刀刃上。像劉大姐這種只會悶頭幹活不懂規矩的,早該淘汰了。」
我瞥了一眼王經理那張油膩的臉。
巧了,就在進門前兩分鐘,我手機剛好彈出來一條同城新聞。
起底黑心家政,三天速成「金牌管家」,學歷造假成產業鏈。
新聞配圖裡那個被打了馬賽克的涉事公司 logo,跟王經理胸口那個一模一樣。
所謂的「985 高材生」,指不定是哪個野雞大學剛畢業,甚至連大學都沒上過的。
我沒吭聲,把手機反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