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陳昊,這小子最不安分。
他蹲在牆角,正在試圖用板磚磨斷院子大門上那根手指粗的鐵鏈。
日頭漸漸西斜,夕陽把院子染成了金黃色。
我沒搭理他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哼著小曲兒轉身進了廚房。
作為一名優秀的幼師,我深知對付熊孩子,語言是最蒼白的教育。
紅燒肉才是深刻有力的真理。
簡單地說:沒有什麼矯情是一頓紅燒肉治不好的,如果有,那就兩頓。
10
炊煙裊裊升起。
我起鍋燒油,下了一斤五花肉,煸出油脂,加冰糖炒糖色,再倒進自家腌的酸菜和土豆粉條。
大火收汁,那股霸道的肉香混著酸菜的酸爽,精準地打擊院子裡的每一個人。
「咕嚕——」
一聲悶響,來自正是那位號稱患有重度厭食症、在家吃飯要五個米其林廚師輪流哄的江野少爺。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僵硬了一下,直勾勾地盯著廚房的窗戶。
隔著厚厚的口罩,我都能感覺到他在瘋狂吞咽唾沫。
我端著大海碗走出來,紅褐色的肉塊顫巍巍地堆在白米飯上,旁邊還臥著兩個吸滿湯汁的荷包蛋。
我搬了個小馬扎,故意坐在院子正中央,呼嚕呼嚕地嗦著粉條,時不時咬一口流油的紅燒肉,再吧唧吧唧嘴。
江野終於忍不住了。
小少爺的尊嚴在飢餓面前,開始搖搖欲墜。
他挪著步子,像個做賊的一樣蹭過來,臉憋得通紅,聲音細若遊絲:
「喂,那個誰……給我來一碗。多少錢?我讓秘書轉給你。」
11
我夾起一塊肉,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後一口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錢?在這裡可不好使。」
我拿著筷子,指了指遠處那依然髒亂的豬圈。
「看見沒?那邊的豬要是沒住舒服,你就別想舒服。」
「想吃飯?拿勞動來換。」
江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都在哆嗦:
「你這是虐待!我有厭食症!我醫生說了我不能受刺激,更不能餓著!我要是餓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我咽下最後一口飯,起身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巧了,我是專門治厭食症的專家。」
我拎起旁邊一桶早就拌好的豬食。
這豬食也不含糊,玉米、麩皮,還有切碎的紅薯葉。
雖然是豬食,但攪拌均勻後,倒也散發著一股糧食的清香。
我當著江野的面,提著桶走到豬槽邊。
「嘩啦啦——」
暖黃色的豬食倒進食槽。
早已等候多時的豬們,哼哼唧唧地擠在一起。
它們大口大口地搶食,發出那種滿足的「吧唧」聲。
江野盯著那頭吃得最歡的大黑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一刻,所謂的「富貴病」,所謂的「厭食症」,在生物最原始的飢餓本能面前,已是蕩然無存。
12
晚上十點,莽村已經進入了深夜,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不知名的蟲子在叫。
這時候,林黛黛開始作妖了。
「啊——!這床太硬了!像石頭一樣!我的脊椎要斷了!」
「這被子什麼味啊!肯定有幾億隻蟎蟲在爬!好癢,我要過敏了!」
「窗外那是什麼聲音?青蛙?蛤蟆?怎麼這麼吵!吵死了!」
林黛黛披頭散髮地衝出來,沖我尖叫:
「我有神經衰弱!我在家必須要點著薰衣草精油,聽著維也納森林的白噪音,還要有人給我按摩頭部才能入睡!你這裡連個藍牙音箱都沒有!你要害死我嗎?」
我正敷著兩塊五一張的海藻面膜,被她吵得腦仁疼。
我揭下面膜,露出一張冷漠臉。
「睡不著是吧?精力過剩是吧?」
「也是,今天一下午就坐那噴防曬了,一點能量沒消耗,能睡著才怪。」
我一把揪住她那件真絲睡衣的後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她拖到了後院的石磨旁。
晚風呼嘯,林黛黛瑟瑟發抖。
13
「來,看見這袋豆子沒?不多,五十斤。」
我把那根沉重的磨盤推桿強行塞進她手裡。
「既然不想睡,那就給明天的早飯做點貢獻。」
「我也不能白養你們。磨不完,不許停。」
林黛黛哭得梨花帶雨。
「你瘋了!我要報警!我要讓律師起訴你非法拘禁!」
林黛黛眼妝都花了,流下兩行黑淚。
「報吧,最近的信號塔在兩座山頭以外。」
我面無表情地回屋睡覺,只留下一盞昏黃得像鬼火一樣的小燈泡懸在她頭頂。
「開始吧,維也納小姐。」
起初,她是抗拒的,哭天喊地,甚至試圖裝暈。
但在我手裡那根竹棍敲擊地面的「物理鼓勵」下,林黛黛不得不推起了磨。
沉重的石磨發出了低沉的摩擦聲。
一圈,兩圈……
汗水打濕了林黛黛昂貴的睡衣,她的腿開始發抖,胳膊酸痛難忍。
機械的勞動是治癒失眠的良藥。
兩個小時後,當我出來視察時。
這位平時要吃三顆進口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稍微有點光亮就崩潰的豪門千金,此刻正抱著那根粗糙的磨盤推桿。
她身子歪在旁邊的乾草垛上,嘴邊掛著口水,呼嚕聲打得震天響。
別說青蛙叫了,就是現在在她耳邊放鞭炮,估計都炸不醒。
14
改造進行到第七天。
我家院子裡的畫風,已經發生了一些奇妙的變化。
那個曾經揚言要炸了村子的江野,現在穿著一身不知道傳了多少代、膝蓋處打著兩個大補丁的迷彩勞保服。
此刻,他正手拿著一把專業給豬搓澡的硬毛刷,蹲在豬圈裡給那頭大黑豬刷背。
一邊刷,他一邊像個老媽子一樣碎碎念:
「翠花,腿抬高點。」
「嘖,這豬蹄縫裡怎麼還有泥?真不講究。」
「忍著點,本少爺給你做個 SPA。」
他把那豬圈刷得比他家那個幾千平的大平層客廳還要亮,甚至給每頭豬都編了號,按時洗澡。
現在的他,潔癖依舊嚴重,但他的潔癖方向變了——由於豬是他洗的,所以他覺得豬比人乾淨。
而在院子的另一頭,那個走兩步就要吸氧、見風就倒的林黛黛,此刻正挽著袖子,露出了雖然依舊白皙但已經有了線條感的小臂。
她正對著面前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柴火較勁。
那個走兩步就要吸氧的林黛黛,此刻正挽著袖子,把劈好的柴火碼成整齊的方塊。
哪還有半點林妹妹的影子。
至於陳昊……
這小子現在的身份更顯赫,是方圓五里內的「狗王」。
他不僅翻完了那幾畝地,還把村裡的野狗都收服了。
他每天領著一群狗巡視領地,看誰家雞跑出來了就負責抓回去,原本那股子狂躁勁全用在了跟村頭那隻村霸大鵝單挑上。
15
變故發生在中午。
我正坐在院子中央的躺椅上,臉上蓋著草帽,享受著午後的陽光,順便監工。
突然,「哐當」一聲巨響,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隔壁村的無賴王二麻子,領著兩個染著黃毛、流里流氣的混混闖了進來。
這貨是個老賴,滿臉橫肉,因為賭博欠了一屁股債,一直惦記我家這塊位置極好的宅基地,想訛錢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許滿!死丫頭片子給老子出來!」
王二麻子滿身酒氣,手裡拎著個空酒瓶,一進來就踢翻了林黛黛剛碼好的一摞柴火。
「上次說的保護費,考慮得怎麼樣了?」
王二麻子踩著那些柴火,還在上面碾了碾,囂張地沖我喊道:
「今天再不拿五千塊錢出來,老子就把你的豬都毒死!」
我緩緩睜開眼,懶懶地透過草帽的縫隙看了一眼。
王二麻子卻以為我怕了,帶著一臉猥瑣的笑,伸手就要來推我的肩膀:
「裝什麼死人?說話!信不信老子……」
就在他那隻黑乎乎、指甲縫裡全是泥垢的髒手,距離我的肩膀還有十公分的時候。
空氣突然凝固了。
16
三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帶著積壓了一周的怨氣、怒火,以及對自己勞動成果被踐踏的極度憤怒,瞬間到了我面前,死死擋住了王二麻子。
「把你那髒手拿開!!!」
最先衝過來的是江野。
他手裡還拿著那把剛刷完豬的硬毛刷子,直接就要往王二麻子臉上懟。
此時的江野,就像一隻被侵犯了領地的潔癖獅子。
「你知道這衣服多難洗嗎?你知道這院子我掃了多久嗎?」
江野看著王二麻子踩在院裡的泥腳印,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敢踩髒一塊地,我把你皮扒了消毒!」
還沒等王二麻子反應過來,旁邊又是一聲嬌叱。
林黛黛手裡提著那把五斤重的劈柴斧頭,雖然手有點抖,但她毫不猶豫地把斧刃對準了王二麻子那隻踢柴火的腳。
「你踢了我的柴火……」
林黛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怨念。
「那是本小姐一塊一塊劈好碼上去的……你居然把它踢倒了?」
她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又瘋狂:
「你賠我的柴火!不然我就把你碼在那兒!」
17
「汪!汪!汪!」
伴隨著林黛黛的威脅,是一陣整齊劃一的狗叫聲。
陳昊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王二麻子身後。
他的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手裡還掂著一塊板磚。
而在他身後,蹲著三條齜牙咧嘴的大狼狗,還有一隻撲騰著翅膀、隨時準備啄人膝蓋的大公鵝。
「喂,禿頭。」
陳昊歪著頭,一臉痞氣。
「敢在我的地盤撒野?」
他沖那幾條狗吹了個口哨。
「大黃,咬他屁股!三花,咬褲襠!給我往死里咬!」
王二麻子徹底懵了。
他本來以為這裡只有一個軟弱的女流之輩,哪曾想突然冒出來這三個煞星?
一個拿著沾屎的刷子要給他消毒,一個拿著斧頭要把它劈成柴火,還有一個帶著汪汪隊要咬他褲襠。
尤其是這三個人的穿著:
一個勞保服,一個花圍裙,一個破背心,看著比他還像村裡的盲流子,但那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卻著實令人害怕。
「你……你們是誰?別亂來啊!我是來收帳的!」
王二麻子色厲內荏地吼道,試圖用嗓門掩蓋恐懼。
「收帳?」
江野冷笑一聲,那把刷子幾乎懟進了王二麻子的鼻孔。
「這老太婆雖然凶,雖然有時候不給我們飯吃,雖然是個周扒皮……」
江野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然後猛地轉頭吼道:
「但她是我們的人!只有我們能罵她!你算哪根蔥?你也配欺負她?!」
18
「就是!」
林黛黛舉著斧頭往前逼近一步。
「我們的飼養員,只能我們欺負!你想動她,先問問我手裡的斧頭答不答應!」
「廢話真多。」
陳昊直接一揮手。
「小的們,上!」
「汪嗚——!」
三條狗和大白鵝如同離弦之箭沖了上去。
「哎喲!我的屁股!死狗鬆口!」
「啊!誰拿刷子捅我嘴!臭死了!這是豬屎味啊!」
「別砍!別砍!姑奶奶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