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痛的慘叫,仰頭卻看見程屺川冷漠的眼神。
好似一把冰錐,刺穿了我心底最後一點留戀。
劇痛鑽心,意識漸漸模糊。
昏過去前,好像看見程屺川慌亂朝我跑來,想扶住我。
再醒來時,我躺在家裡的床上。
手機螢幕亮起,是程屺川發來的消息:
【老婆,聽說你在外面暈倒了,我把你接回了家。】
【這幾天我要給你準備一份驚喜,三天後,我會找人接你和芽芽。】
我摁滅手機,緊緊抱住芽芽的骨灰盒,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
雪花無聲地落下,覆蓋了天地的一切。
我的呼吸隨著風雪,漸漸微弱。
意識一點一點沉入黑暗。
……
三天後,程屺川穿著西裝,站在豪華的婚禮現場。
周圍名流雲集,他的兄弟擠眉弄眼寫字遞過去:
【屺川,終於捨得公開嫂子了?】
他神色溫柔點了點頭,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顧瑤跟著我太苦了,我相信她通過了考驗,是時候接她和芽芽回家了。」
可直到婚禮即將開始,也不見我的人影。
程屺川的心裡,沒由來地升起一陣恐慌。
他剛想拿出手機催促助理。
就看見他急急忙忙跑過來,臉色慘白如紙,顫抖著遞上手機:
【程總,夫人早就死了……】
5
程屺川盯著助理手機上的字樣,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攥著手機的指節青筋暴起,連帶著西裝袖口都被扯得變形。
他喉結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沙啞破碎的話:
「你再說一遍?」
助理嚇得腿肚子發軟,指尖顫抖打字:
【我找醫生認過了,夫人是三天前夜裡走的……出租屋裡只找到她的遺體,其他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
程屺川猛地將手機摜在地上,玻璃屏碎成蛛網。
他猩紅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三天前她還好好的!她那麼在乎芽芽,怎麼會丟下孩子走?」
葉清清踩著細高跟走近。
她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媚與安撫:
「屺川哥,你別急呀。上次慶功宴她可能認出你了。」
「許是氣你瞞著她編曲,又氣你和我走得近,故意讓醫院傳了假消息。」
「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在乎她。」
她的話像一根浮木,讓程屺川溺水般的情緒稍微平緩。
他喘著粗氣,啞著嗓子道:
「半小時內,必須把顧瑤和芽芽帶到這裡!」
「告訴司機,就算她鬧脾氣,也得把人給我請過來!」
助理猶豫的看了看葉清清,咬咬牙,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宴會廳里的賓客們竊竊私語,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程屺川卻渾然不覺,視線落在滿廳盛放的玫瑰上,記憶突然不受控地翻湧。
是七年前的冬夜。
他因為和葉清清分手,在花攤旁喝得爛醉,吐得滿身污穢。
寒風卷著雪沫子往他衣領里鑽,
他縮在牆角,只覺得人生一片灰暗。
是顧瑤蹲下來,把裹著厚絨布的熱水袋塞到他懷裡。
又把最後一束帶著雪霜的玫瑰遞給他,
指尖凍得發紅,卻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老闆說這束賣不掉要扔啦,送給你吧。」
「花會開的,人也會好起來的。」
他失聰後,在工作室里砸了所有編曲設備。
鍵盤的鍵帽崩到顧瑤額頭上,砸出個紅印子。
她沒哭,只是蹲在滿地碎零件里,小心翼翼地撿他寫了一半的樂譜。
掌心被線路板劃開一道口子,
血滴在稿紙上,暈開小小的紅點。
她卻只抬頭看他,眼裡是藏不住的柔軟:
「這些都是你的心血,可不能扔。」
「以後,我就是你的耳朵。」
芽芽出生的那天,他守在產房外,手心全是汗。
顧瑤被推出來時,臉色蒼白得像紙。
卻還攥著他的手,用沾著汗的指尖在他掌心一筆一划地寫:
「以後我們是三個人的家啦,你要當爸爸了。」
那些被他用失聰和懷念初戀搪塞過去的溫柔,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付出。
此刻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進他的骨血里,疼得他幾乎窒息。
程屺川突然推開身邊的葉清清。
不顧賓客詫異的目光,踉蹌著衝出宴會廳。
6
黑色賓利在雪路上疾馳。
程屺川坐在駕駛座,油門踩到底,
他赤紅著眼,喉嚨里反覆念叨著:
「顧瑤,你不能死……」
「芽芽還在等你喂奶,我還沒給你買你上次在櫥窗里多看了兩眼的珍珠項鍊。」
「還沒帶你住朝南的大房間,還沒告訴你,我從來沒忘記過你給我的那束玫瑰……」
車剛停在老舊居民樓門口,程屺川就踹開車門衝出去。
冰冷的雪沫子濺在他的褲腿上,瞬間融化成水。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他急促的腳步聲亮了又滅。
昏暗的光線里,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腔里像有火在燒。
那把掉漆的鑰匙,他插了三次才勉強擰開熟悉的木門。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冰冷的、空蕩蕩的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里乾淨得不像話。
沒有了他們的結婚照,沒有了她的衣裳,沒有了芽芽的安撫奶嘴和撥浪鼓。
什麼都沒有。
地板被擦得發亮,牆角沒有一絲灰塵。
仿佛這裡從來沒有住過三個人,從來沒有過煙火氣。
程屺川的心臟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
他踉蹌著走向臥室,手剛碰到門把手就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房門。
床上,顧瑤安靜地躺著。
蓋著那床洗得發白、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的棉被。
她的臉色比窗外的雪還要白。
嘴唇泛著淡淡的青,長長的睫毛垂著。
像睡著了一樣,安詳得讓人心慌。
他撲過去,膝蓋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指尖顫抖著碰在她的臉頰上,
那刺骨的涼瞬間傳遍全身,讓他渾身一僵。
喉嚨里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過了好久,才爆發出野獸般的哭嚎:
「顧瑤!你醒醒!我錯了……」
「我不該裝窮考驗你,不該忽略你白天打工晚上照顧芽芽的辛苦。」
「不該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陪著葉清清……」
「你打我、罵我、恨我都行,別睡了好不好?芽芽還在等媽媽,我還在等你啊!」
他抓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那隻手粗糙得全是老繭,指腹上還有縫紉機扎出的細小疤痕。
虎口處是常年握擺攤架子磨出的繭。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撫摸她的手,卻是在她死後。
這雙手,撐起了這個家五年,
給了他無數溫暖,而他卻從未好好珍惜過。
哭到幾乎脫力時,他才注意到,顧瑤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精緻的木盒。
木盒是純手工做的,邊緣打磨得很光滑。
盒面上用小刀認真刻著「芽芽」兩個字。
筆畫里還殘留著淡淡的木屑。
看得出來,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心思。
程屺川的呼吸驟然停滯,一種極致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抖著手撥通醫院的電話,指尖的顫抖讓他幾乎按不准號碼。
聽筒里的聲音自動轉成文字,卻像冰錐一樣扎進他的眼睛:
「程先生?您女兒芽芽小姐幾天前就因為急性心衰去世了啊!」
「我們從九點打到十二點,您的電話一直沒人接……」
「轟」的一聲,程屺川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他想起芽芽手術那天,他正陪著葉清清拍項鍊。
手機被他調成了靜音,塞在西裝內袋裡。
哪怕後來看到了未接來電,也想著顧瑤會去處理。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額頭重重地磕在床沿上。
一下又一下,沉悶的撞擊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
血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
混著滾燙的淚水,砸在潔白的床單上。
他像個迷路的孩子,無助地哭喊:
「顧瑤,你怎麼能死啊……」
「我還沒告訴你,我是程氏的繼承人。」
「我已經把市中心那套帶大陽台的別墅裝修好了,陽台朝南,能種你最喜歡的玫瑰,能讓芽芽在草坪上跑……」
「我再也不讓你打三份工了,再也不讓你受別人的氣了,再也不讓你為了錢發愁了……」
「你回來好不好?我什麼都給你,只要你回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了的風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房間裡只有他的哭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7
我的靈魂飄在臥室的吊燈旁,
居高臨下地看著程屺川跪在地上崩潰懺悔。
心裡卻像結了層凍透的冰,
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嘲諷的力氣都沒有。
我想起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
我在服裝廠踩著縫紉機,從早上八點到凌晨兩點,
機器的轟鳴聲震得耳朵發疼。
針腳稍微扎偏一點,就會被組長當著所有人的面罵。
我攥著被針扎破的手指,
蹲在車間角落偷偷抹眼淚。
想著家裡嗷嗷待哺的芽芽,
想著還在等我回去的他,咬著牙又坐回機位。
直到手指麻木得幾乎握不住針。
這些日日夜夜的疼,
這些被他棄如敝履的付出,
哪是幾句輕飄飄的「我錯了」就能抹平的?
程屺川哭夠了,
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摸我的枕頭,卻摸到了一張列印好的離婚協議。
旁邊還壓著一封摺疊整齊的信。
信封是我用花店剩下的玫瑰包裝紙折的,
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玫瑰香氣,那是我最喜歡的味道。
他抖著手指拆開信封,
信紙被他滾燙的淚水打濕,上面的字跡漸漸暈開,變得模糊不清。
「屺川: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走了。
昨天去藥店給芽芽買營養劑,路過便利店,看見貨架上有你喜歡的薄荷糖,
下意識想給你帶一盒,走到收銀台又放下了。
我突然想起,你好像從來沒說過喜歡我買的東西,
也從來沒在意過我做的事。
我不願意以你妻子的身份離世。
從你讓我跪在慶功宴的玫瑰刺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是小偷,